《你还在我身旁》戴子非

2、在此之前

　　在此之前司绊从未有过踏出北村半步的想法，哪怕她一点也不喜欢北村的人，不喜欢她的家，她还是固执地守着这一小片天地。直到司绊察觉出一些不寻常，在父亲摇晃着回到屋子里，她悄悄地返回，才得以让她下定决心离开北村。
　　司绊趴在窗下听见发自肺腑的欢笑声出自常年累月皮笑肉不笑的司晨，一个冷颤顺带着一身的鸡皮疙瘩，都证明司绊察觉出司晨的不怀好意。一道尖锐的女声穿破空气直逼司绊的耳膜，“小哥找我来，莫不是改了想法？”
　　“这次找你来不是为了我。”司晨的声音里带着不悦。
　　“不是你，还能是你爹，不是？”
　　“我妹妹司绊，比我小两岁。”映像中司晨很少称呼司绊为妹妹，总是司绊司绊地叫着。
　　“现在的人不仅要模样好看，性格温顺，还要女人好生养，会干活，方便传宗接代照顾孩子，你家姑娘都这么大岁数还没嫁出去，肯定缺胳膊少腿，不能生养，你们可别想坑我，我还是介绍别家姑娘过去，别摊上你们这些个倒霉鬼，活活连累我没了生意。”
　　“你见过司绊，模样性格你都仔细瞧过，少不少胳膊，有没有病你也知道，司绊年龄大是因为我爹舍不得将她早早嫁人，你想坐地起价也不睁眼瞧瞧我是谁，敢在我头上撒野这身皮不要了？”
　　“瞧小哥这话说的，我就是想讨个喜气，不过我敢保证这山里只有我王老太婆能给你找到这么高娉金，其她老婆子哪有我这么有本事。”
　　“那你说说怎么个高？”
　　一阵静默后，久不出声的父亲开口:“是户什么人家？”
　　“隔壁村的李鳏夫，年纪轻轻可有本事，若不是早些年死了婆娘，也没留下个娃传宗接代，哪会给你家这么多的礼金。”
　　司绊仔细回想了一下，忆起他们口中的李鳏夫，黝黑的皮肤，满脸的褶皱，一口黄板牙笑起来总是发出类似于抽气筒的呼呼声，再配上一双浑浊的眼睛，倒让司绊记忆深刻。若是平常男子也就罢了，司绊不会因为对方的样貌品行嫌弃对方，愿意相夫教子老死在这座大山里。可是一想到李鳏夫的年纪比自己父亲还要大，司绊不知道要把李鳏夫放在什么位置，说是她男人，岁数能当她爹，把李鳏夫当爹看待，却要以夫妻之名生活在一起，生娃养娃，司绊真不敢往后想，漫长的时光令她害怕。
　　至少还有父亲，她想父亲一定会拒绝，父亲虽寡言，但对她也比一般人家的女孩好些，给她书读，不早早许了人家，不呵斥她将饭菜给阿卓。
　　“爹，司绊是老姑娘，再拖下去谁还会娶她，你要养她和阿卓一辈子？爹别做那些白日梦了，阿卓是傻子，根本不可能的。”
　　“那就嫁吧。”
　　司绊想笑，想要毫无顾忌放声大笑，但她发不出声，最终只是装作一切都未发生，不去质问父亲的残酷，不去质询司晨为何这般容不得她，她只想快快找到阿卓，抱一抱阿卓寻一丝温暖。好在阿卓一直在她身旁，在她问一声走不走，他能毫不犹豫地随她离开。
　　以前司绊站在村前的石头上，俯瞰连绵不绝的山脉，她不住地感慨大自然的美丽。现在，她只恨没有悟空的本事一个跟斗十万八千里，再不济也有个筋斗云乘风飞行，都好比自己一双脚走的舒服些。
　　司绊牵着阿卓的手，走在蜿蜒曲折的山道上，司绊脚上的红塑凉鞋总是容易粘着厚厚的一层土，每走几步司绊就要找个凸起的石子蹭去鞋底的泥土，否则越积越多的土，只会加重司绊的负重，浪费多余的体力。这一举动导致她们行走的速度缓慢，阿卓只是乖乖地跟着司绊毫无怨言。反观阿卓光脚踩在凸起的石子上，比穿鞋的司绊方便许多。司绊想阿卓光着脚丫，她也光着脚丫走，一定可以在太阳落山前翻滚这几座山头，走出这里。
　　司绊踮起脚尖蹦跳着向前跑了几步转身，晃悠着手上的一双凉鞋，眉眼弯弯:“阿卓，这样走起路来好方便。”
　　阿卓快步走到司绊身前，拿过她手上的鞋，就势曲身蹲下，一只手扶着她的一只脚丫，轻柔地拂去上面的灰尘。司绊想要跳脱，阿卓的手更像老虎钳固定她的脚，司绊心生捉弄得念头，伸出手揉乱了阿卓额前的发，看着一头乱糟糟的阿卓，司绊捂着嘴巴偷笑。阿卓替她穿好另只鞋，站起身呆呆的模样，让司绊快要遗忘他刚才一本正经的样子，放在人堆里一点都不突兀。
　　阿卓背起司绊往前走，司绊伏在阿卓宽阔的背脊上，安逸感令司绊昏昏欲睡，让她几乎忘了此刻她们在离家出走的路上，独属于阿卓的少年音传来:“阿绊不用担心我，我的脚是石头做的硬的很。”
　　她只是光着脚丫走上几步，尖锐的刺痛感顺着脚板直往脑袋上涌，一直光着脚掌的阿卓就这么一声不吭的随着自己走过了两座山头，如今他背负起了她的重量，他还是默默无闻地行走在大山里。司绊挣扎着想要自己下地，阿卓不给她机会。司绊环住阿卓的脖子，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轻声地念着一首刚学的古诗。
　　“记得画屏初会遇。好梦惊回，望断高唐路。燕子双飞来又去，纱窗几度春光暮。那日绣帘相见处，低眼佯行，笑整香云缕。敛尽春山羞不语，人前深意难轻诉。”
　　“阿卓喜欢吗？你要是喜欢，以后我就专门买一本诗集，一首一首地读给你听，读完了，我就再去买本词集，等词集读完，我就给你读元曲、清小说，直到我老了，走不动路，买不了书时候，我就再从诗集读给你听，你愿不愿意？”
　　“好，阿卓阿绊永远在一起。”
　　司绊极为满意阿卓的答案，开心地晃起双腿，忍不住蹭了蹭阿卓的脸颊，像只讨赏的小狗虔诚地看着阿卓乌黑的发，心中反复默念着阿卓的名字。
　　这条山路到底是有多长呢？从未出过大山的司绊不知道，到底还要走多久才能走出大山，痴傻的阿卓不知道。司绊想自己高中地理课本上的知识对于眼前的一切半点用都没有，那些形形状状的地图对于这座连绵的大山无半点用武之地。天色已晚，无论是此刻饥肠辘辘饥渴交迫，还是寒冷袭来，都让司绊意识到自己的不成熟，没有准备好食物、水，抵寒的单衣，以及她们到达外面世界所需要的钱，匆匆忙忙逃离北村。
　　司绊紧抱着阿卓相互取暖，阿卓警惕地盯着四周，防着突然跑出的蛇虫吓到司绊。阿卓问:“今晚在这过夜吗？”
　　司绊点头，她想即便司晨父亲发现自己离家出走，也需一时半会才能察觉，不会这么快找来。司绊将一切想的都太顺利，哪里有那么多的想法同她想到的一样。她们前脚离开北村，母亲后脚踩着一双塑胶凉拖风风火火地跑到阿卓的毛草屋前，准备训斥司绊姑娘家家不懂自重，成天跟傻子鬼混成和体统。这些不过是由头，司母的本意是因为司绊婚事定下，不用整日赖在司家吃喝，司母为了感谢媒人地帮忙，准备请人家在自己家里吃上一顿，来找做饭的司绊。
　　屋前屋后寻了个遍，吼了几声司绊的名字，发现找不到人，司母察觉出反常，急忙跑回家告诉司晨，司晨一想就猜到，司绊与李鳏夫的婚事泄露，司绊带着阿卓逃跑了。媒婆也瞧出了名堂，当即跑到隔壁村找到李鳏夫，定下的新娘跟人跑了，钱怕是要打水漂。李鳏夫立马翻脸找到司家，伙同司晨司父司母一路寻来。
　　阿卓最先听到脚步声，二话不说拽起司绊往前跑，司绊一时半会脑袋没转过来，问阿卓:“怎么了？”
　　阿卓僵着脸看司绊一眼继续往前跑，司绊察觉出不对，乖乖跟着阿卓。但一切已晚，人们听到了司绊的声音，“在这边快抓住他们。”司绊吓坏了拼命地往前跑，她害怕回到小小的北村，嫁给一个比自己父亲还要大的男人。
　　那些脚步声似幽灵般纠缠不清，他们的慌不择路，只让追赶他们的人群越来越近，预告着末日的来临。心乱如麻心飞肉跳都不足以表示司绊此刻的六神无主，她麻木的双腿重复向前，她的一颗心努力向外飞去。一抹清风拂过耳畔，是阿卓的细语，“阿绊，你只管往前跑，不要听，不要回头看。”
　　早已迟钝的脑袋还是懂了阿卓的话，司绊抓紧阿卓的手问:“你呢，你怎么办？”
　　“我不会有事的，你只要逃出大山，躲进山下的人群里他们就找不到你了。”
　　司绊的手没有松，阿卓挣开她的手，“你在山下藏好，我会去找你。”阿卓看着司绊祈求的目光，心有不忍安慰道，“如果我一直不来找你，你也可以差人来偷偷找我，你要记住不要自己来，阿绊，你一定不要逃出去，阿绊，你不要忘了我。”
　　司绊停下脚步固执地摇头，眼泪簌簌落下模糊了阿卓的身影，阿卓拥着司绊，声音哽咽带着恳求，“阿绊，你别忘了我。”
　　司绊一个劲地摇头，她不能为了一己之私害了阿卓。阿卓推她离开，她揪住阿卓的衣摆，像不愿离开父母的幼童。阿卓用力扯开司绊的手，决绝地看着她，“阿绊，你走了，我至少还有逃出去的期望，如果连你都被软禁，我还有什么盼头，就当是为了我，你快快走吧。”
　　司绊用力抹掉面上的泪，坚定不移地对阿卓许诺:“一定要等我回来接你。”
　　这是司绊从小到大最努力的一次，她的腿不再只属于自己，她带着阿卓的期望在奔跑，风呼啸着穿过耳边，泪水浸湿了脸颊，她忍不住回头看去，阿卓面含笑容对她挥手告别，远处的点点烛光向着阿卓靠近，阿卓转身如同故事书里的英雄，平心静气英勇就义。
　　无论是认真起来，成熟睿智的让人忘记了痴傻的阿卓，还是平日里，乖巧好看的傻子阿卓，都是主动为司绊考虑的阿卓。阿卓你一定要等到司绊，等着她来接你。
　　太阳升起落下了几次司绊不记得了，水分的稀缺，造成司绊嘴唇干燥破口，她想自己这幅快没了力气的身体还能支撑着自己下山吗？明明山脚近在眼前，她却无论如何都到不了。她提起最后一丝力气，挣扎着往前爬去，可是那点点力气仿佛吃进棉花中，她还在原地。她咧着嘴哇哇哭，眼泪、声音没有一样她能表现出，只有丑陋的表情霸占着她的脸。
　　眼前一抹黑暗，今日的太阳下山的可真快，上一秒阳光还预谋将她身体最后的水分蒸干，下一秒阴凉如期而至。“表情可真吓人。”
　　原来所谓的暗影是身前之人投下的阴影，她想要抬头看看眼前人的样貌，可她真没力气了，她只能瞧见一双蓝色的运动鞋。多么好看的蓝色，像天空一般，像阿卓的笑脸，她挤出一个“救”字，来不及多说出余下的“阿卓”二字，脑袋一阵晕眩，紧接着眼前一片漆黑，她只听见一声叹息。
　　“唉！我还是先救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