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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北村的天灰蒙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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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村的天灰蒙蒙一片,只听得见远处传来得一两声鸡鸣,对于大多数的山里人而言,此刻更适合在温暖的毛毯里蒙头大睡,对于少数的北村人来说,一家的温饱问题远比自己暂时的安逸来的重要。司绊就是这少数人中的一员,司绊伸出手指在漆黑一片的房间内,自枕头下摸索出一盒火柴,她的拇指和食指间捏着一根火柴,她眯着一双清亮的眼眸努力辨清眼前的一切,好在她已经在无数个清晨点燃过一片光明。她用力地划过火柴盒,只瞧见点点微弱的火光,伴随着短暂的吱吱声响过,再一次地尝试,只余一两点亮,她不甘心地一遍又一遍试着,大有一副奋战到底的架势,却听见它拦腰断掉。她甚是懊恼,想来母亲又要为这多浪费的火柴责骂她了。
司绊又抽出根火柴,好在一次性成功,她拿起玻璃罩,用那一小簇火苗点亮了煤油灯,一瞬间房间里明亮的有些刺眼,她不适地眨着眼睛,不忘吹灭了手中剩余的火柴。她穿上老式的红塑凉鞋,这双凉鞋是司绊的母亲年轻时的嫁妆,司绊的母亲上了年纪不便再穿这样稚嫩的颜色,才转交给了司绊。司绊拿起煤油灯走到了隔壁的灶台处,将灯放置在一旁的桌上。水葫芦一瓢又一瓢地接水到黑色的大铁锅里,配上一小碗米,早餐的量也就足了。她烧着柴火,想着拿出课本背上些单词,思绪竟不由地跑偏。她想自己同村里的其她女人相差无几,只等着结婚生子,一辈子走不出大山,老死在这块生她养她的土地上。但她又觉得自己与别人相比又是不同的,村子里的女孩子都没怎么读过书,父亲却一直坚持供她上学到现在。
司晨看着碗里的粥,一个劲地皱眉,抓起一旁得筷子胡乱地搅和一通,这下眉头皱得更深了,司晨将筷子摔到桌子上,扭头瞪着一旁的司绊说:“你自己瞧瞧这粥米粒数得过来,你整天就知道给阿卓倒贴,你这赔钱货长点脑子,到底是谁给你吃给你穿。”
司绊看着碗里可怜的几粒米上下翻涌,随着力量的渐渐消逝,最后沉淀留在碗底,她暗自叹气家里的口粮剩的真不多,她很怕吃完上顿没下顿,更害怕母亲责怪她浪费粮食,可司绊又能怎么办,父亲给的粮食她省了又省,她碗里的米粒少了又少,还是没有阻止得了。
司绊看着司晨左右为难时,司晨一副似笑非笑的模样惊得她全身的鸡皮疙瘩争先恐后地蹦了出来,每次司晨这样一笑,她的坏运气就得笼罩一整天。司晨转脸对着面前兀自喝粥的司见开口:“爹,你知道司绊每天都干了什么?你一定猜不到,我们家司绊一副菩萨心肠,不仅自己省吃省喝,还领着我们一家人跟着她一块节省口粮,送给村头的阿卓,现在村里人都夸我们司绊是好姑娘,有福气,爹,你说我们司绊多善良。”
司绊呆呆地不知道道应该说些什么,尴尬地张口只喊出了声“哥”,司晨脸上的笑意丝毫不减,亲热地拉过司绊要她坐在自己身旁。司晨的举动着实吓坏了司绊,司家有家训,女人不能同男人一起吃饭,必需等待男人吃完才可以在一旁的小板凳上草草吃下一顿,不单单是司家,北村里的每户人家都非常重视男权轻视女性。司绊想要推开手臂上属于司晨的那双手,她急切地抬起头看向年迈的父亲,期盼父亲能够斥责司晨,父亲似没有看见他们二人的胡闹喝完碗里最后一口米汤,放下碗筷起身往外走,司晨见父亲深一脚浅一脚地离开一下子没了乐趣,松开了司绊,厌恶地在司绊的衣服上狠狠擦了几下手,坐回饭桌前拨着碗里的米粒儿。
司绊为自己逃过一劫舒了口气,忙着远离司晨,她一边往外走,一边对司晨说:“哥,你慢慢吃,一会碗筷留给我收拾就好。”
“你男人一时半会还饿不死,你不必这么迫不及待去见他,倒叫人家瞧不起,以为我们司家的女儿嫁不出去,倒贴着送给阿卓,当真是有毛病。”司晨的目光炙热地投射在司绊身上,司绊不敢回头瞧却也能察觉出其中的异常,脚步硬生生顿在门前,“司绊或许我小瞧了你,你与别的女人不同,竟然不知自重。”
司绊扭头看向司晨,神情严肃,说:“哥,我和阿卓从来都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我对阿卓好只是单纯对他好,不贪图他回应同样的好,也不奢求他能给予我回报,所以哥你以后就不要硬把我们俩扯到一起。”
司晨嗤笑一声:“司绊,你似乎忘了你是怎么对阿卓好,我这做哥哥的该适当提醒你,司绊你给他送得那些饭菜,是你劳动所得,还是天上掉下来被你捡到了,我可记得这些都是属于我们司家,跟阿卓半点关系都没有,现在你记住了吗?”
司绊的一张脸因为羞愧仿佛要化作血液顺着经脉四蹿,她拔腿就跑回自己的房间,不敢再撩拨老虎须,万一司晨一个不在意在母亲面前说漏几句,她就要被母亲数落一整天,她怕极了母亲的那种念叨,喋喋不休便罢,还要她不停地附和苦苦求饶,直到她两耳生了茧方肯罢休。她趴在薄被上,一张脸埋进了被子里,不过片刻抬起汗涔涔的小脸,坠坠不安之感铺天盖地地袭来,山里的夏天并不炎热,不需要蒲扇,一床薄被盖着肚子,不会觉得闷热,现在汗水遍布她的脸颊。好在司绊自我安慰了一番,擦拭干净也不觉得有不安之感。
隔壁房间里的陈旧的钟传来一声声沉闷地敲打,整整九声,倏的一下司绊睁开眼睛,不由地拍了下脑袋,她想起还未给阿卓送早饭,自己就趴在床上呼呼大睡,奇怪的是司晨没有像往常冲进来扯着她的耳朵数落她。她不及多想走出房间,遇见了父亲,父亲见到她时神情明显一愣,司绊以为父亲要说些什么时教育自己时,父亲指着村头的方向,语气里带着柔和说:“还没给阿卓送早饭吧,现在去还赶得上,快去吧。”
司绊看了眼父亲并没有察觉出什么不对,提起竹篮匆匆离去。阿卓独自一人居住村头,离司绊家也就一百米左右,走几步便到。司绊没有在摇摇欲坠的毛草屋里寻到阿卓,在屋后的一块石头上瞧见他坐在那,阿卓穿一件的确良短袖白衬衣,衬衣穿的久了蒙上一层厚实的灰,墨大的油点清晰可见,一双脚丫踩在漆黑的泥土上。阿卓眉头深锁似乎在思量,司绊蹑手蹑脚地绕到阿卓身后,双手捂住阿卓的眼睛,沉着嗓子问:“猜猜我是谁?”
阿卓抓住司绊的手腕,语气里带着不悦:“阿绊,你怎么才来,你知不知道我等你很久了,你是不是不要我了,你是不是不想见我了?”阿卓撅嘴委屈极了,不敢哭,不敢闹,明明心情极其不佳,却只能质问司绊,质问她是不是也要同别人般抛开自己,放弃自己,或者嘲笑自己。
司绊松开手想要坐到阿卓身旁,他的手还在她的手腕上,司绊想也不想伸长双臂拥住阿卓的肩,脸埋进阿卓的脖颈里,幽幽地一声叹息:“我怎么会不要你呢,明明是你收留了我,明明是你一心一意对我好,明明是你从不嫌弃我笨手笨脚,阿卓,这世上只有你才会这般心甘情愿对待司绊。”想起司晨的冷嘲热讽,想起自己在家庭里的毫无地位,司绊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阿卓感觉脖子上冰凉的触感,他要扭头看司绊,司绊硬生生地止住他,说:“没事。”
阿卓不知道怎么安慰司绊,可是他懂苦要一起尝,甜要一起品,所以司绊难过他也难受,他呜呜地哭出声,像只凄惨鸣叫的小狗,惹人怜惜。他这样一哭倒叫司绊不好意思了,司绊忙松开手,在阿卓面前蹲下,一边给他擦眼泪,一边安慰他:“傻阿卓,我哭是因为我委屈,你安慰我,我就会开心了,现在你一哭我更伤心了,我的好阿卓你说怎么办才好?”
阿卓伸出手在司绊的后背一下接一下地轻拍着,嘴里念叨“阿绊乖,阿绊乖”。像极了司绊记忆里别人家的孩子跌倒时,他们父母的慰藉,司绊不再感伤,她想幸好自己有阿卓,能在自己不开心的时候给自己一个安抚。
司绊再次抱住阿卓呢喃道:“阿卓他们都说你傻,当面笑话你痴,可我一点也不觉得,阿卓比他们不知善良了多少倍。”她抬起头看着阿卓忍不住捏捏他的脸,“阿卓还比他们长得好看,嗯……比电视机里的人还要好看,我知道了他们肯定是嫉妒你好看,才会经常欺负你,哎呀呀,我们的阿卓真是好看啊。”
司绊重复了四遍的好看,对阿卓来说半点影响都不曾有过,阿卓肚子咕咕叫,一声比一声响,他天真无邪地看着司绊,揉肚子得小动作,都让司绊洞悉到阿卓饿了。她端出篮子里的粥递给阿卓,夹起几粒花生米放进阿卓的碗里,顺时针搅拌一通,稀粥冲散了裹住花生的辣油,白的红的欲交相融合,化为一体,奈何它们只是玩着你追我逐的游戏。
阿卓抱着碗一鼓作气地灌下,也不知有没有咀嚼花生,他咋吧嘴巴还给司绊,月牙弯的笑眼配上烫红的唇,真是好看。司绊接过碗放入竹篮里,对阿卓说了声再见后就要往家赶急着为全家准备午饭,走了几步她似想起什么停住脚步,转身看着阿卓,此时的阿卓眼里有点点泪光,她一怔扔下篮子跑到阿卓面前,一把抓住阿卓的手腕问:“我要离开这里,你愿不愿意跟我一起走?”
她也只是刹那间生了逃走得念头,继而脑袋自动联想出自己走后阿卓凄惨落魄的模样,怕是再也不会有谁想到阿卓没有填饱肚子,想起阿卓还未添衣抵寒,没有人夸奖漂亮的阿卓乖巧懂事。她想不如就这样照顾他一辈子吧,互相也有个照应,她才会提出一起走的主意,只是没想到,傻阿卓想都不想斩钉截铁地告诉司绊,愿意跟她走,愿意同她奔赴一个未知的旅途,那么她定不负他。
司绊重重地点头说:“好,我们一起离开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