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缠》了树

9、霍姜

　　霍姜点头。胡墨毫不避讳地问出声：“镯子，这小哥你打算怎么办？”沈镯对于他这样的问话有些不悦，但是还是回答了他的话：“一切只看他，他愿意留下来，就留下来，不愿意我自会给他找好去处。”霍姜对于胡墨的话没有半点反应，似乎被讨论去留问题的人物并非是他，但是他也有可能在一如既往的在放空，压根都没有听清楚他们在说什么也说不定。好一会才缓慢地把眼神移到沈镯的脸上：“你愿意留我。”不是问句，而是肯定句。沈镯向来不喜欢，甚至说得上是讨厌别人跟他那样说话。但是这句话是出自霍姜口中也就没有那么反感了。

　　“我会留你下来，一直。”沈镯认真回答。

　　乔游钰忍不住一次又一次地看着霍姜的表情，想要获得些什么信息，但是无不失望——什么都读不出来。胡墨本没有多大的恶意，又因为沈镯的命令而且霍姜除了像一个闷油瓶之外也没有什么招人讨厌的地方：“哎哎，镯子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呗。”沈镯满意的笑了，霍姜忽然觉得不悦。

　　那样明媚的笑容，像是四月的阳光，照在任何地方都泛滥着和煦而又圣洁的光芒，但是偏偏带着些骨子里的疏离，让他觉得他们之间被这一层天性中带上的冷漠隔开，成为了两个世界的人。

　　乔游钰长长的叹了一口气，语气中是毫不掩饰的沧桑与疲惫，像一个垂暮的老者，看破了时间一切。

　　“这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语气渐渐弱下来的后半句来不及出口就消逝在了午后明晃晃的空气中，太短暂了，听不清楚是嘲笑还是叹息。一时间没有一个人说话，都不约而同的沉默了。

　　最后还是沈镯打破了这死一般的沉积的气氛，语气之中夹杂着类似于惆怅的东西，难得的苦笑了一下，倒是多了一分真实：“干我们这行，还有什么太平日子可言不成？”只是这样一句话，这样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却是让一帮人都无言以对，说不出一句话来反驳。就算是何书心里也跟明镜儿似的，更何况九门的人，向来都是身不由己。

　　九门代代相传，不死不休。

　　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话，自是九门中每家的家训。沈镯的父母不愿意让沈镯来趟这趟浑水，但是也没有办法阻止。他们也不过身不由己，即使是自己家族权利再大，也打不过老祖宗，是吧？易桐怕是他们之中最自在的一个人了吧，无需听命于谁，只按照自己的意念而定。即使是身为类似于粽子的生物，不能够接触到阳光，只可以存活于不能够见光的阴暗处，但是他从来不会感觉到悲伤和无奈，人应该具有的喜怒哀乐，贪痴嗔怨。所以，他也理所应当的没有情绪。

　　他是唯一一个见证沈镯刚当上九爷时彻夜痛哭的“人”。他并不能够理解为什么看起来很是强大的人哭起来竟然像是一只快要压抑到发疯的野兽，眼睛通红，像是来自地狱的狰狞恶鬼。

　　他在霍姜的身上闻到了空气和雪水相夹杂的奇异的味道。

　　强大如神佛，却也脆弱如孩童。这是易桐对于霍姜的第一印象，哦，不，是直觉才对。

　　胡墨哈哈地打着圆场，“哈哈，得了吧，一个二个的，加起来也得百来十岁了，丢不丢人啊。”沈镯抬起头来，正好对上霍姜的目光，沈镯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也还不错。于是贪婪的，想法要把在场人的面貌都深深刻录进骨头里。

　　一时间，有千言万语想要说，张了口，却悲哀的发现自己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那些话语都变成了细小的鱼刺，卡在了喉咙里，很疼。于是都变成了，最后眉宇间细小的结。霍姜伸出食指抚摸上沈镯的紧锁的眉头，温暖的触感让沈镯有一刹那的晃神，然后霍姜做了一件让在场人都跌破眼镜的事情——他缓缓地把额头贴上沈镯的额头，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话：“别皱眉。”

　　沈镯至始至终都没有阻止霍姜的行动，觉得诧异的同时又觉得异常安心，总感觉这个味道在很久以前闻到过，又想不起来是在哪里，在什么时候。不是小时候母亲安抚他时常做的那个动作带给他的感觉，也没有母亲身上淡淡的茉莉香香味。“霍......姜？”霍姜又重复了一遍，“别皱眉。”然后离开他的额头，不再说话。他有些贪恋霍姜身上的味道，似是大朵大朵纯白的山茶花，又夹杂着几不可查的血腥气。

　　冰冷而又绵长。

　　胡墨觉得自己的下巴就快要掉到地上了，愣愣的扯扯乔游钰的袖子，“乔游钰嘞，我刚刚看到了个啥？”乔游钰“悲悯”地看了胡墨一眼，难得的同情了他一把：”呵呵，你什么都看到了。”胡墨炸了尾巴似的嚎起来：“我娘唉，镯子不是就这样弯了吧，我还等着抱小侄女咧！”乔游钰猛扇了胡墨脑袋一下，下手绝对不轻，否则到是奇迹般的没有像往日一样吼叫，估计刚刚那一幕对他的刺激不轻。

　　何书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融入过这个集体，也谈不上融入。

　　但是他想要就这样一直生活下去。

　　偶尔下下斗，夹夹喇嘛，和惊鸿园里的伙计吹吹牛，趁着沈镯心情好的时候和他调侃几句，听胡墨喝醉之后谈天说地，赏乔游钰化为扶桑之后的婉转唱腔。时光也跟着静止，静谧安好，与世无争。

　　他有一个错觉，仿佛他们在一起生活了很久，熟悉到可以戏称霍姜为闷油瓶，大冰山。惊鸿园也一直落座于这苏杭，每天都有人来这里听听小曲。一到盛夏，满院子的花，随风摇曳不止地传递着香气，令人目眩神迷。直至枯萎的最后那一瞬间，也有着哀伤的灿烂。

　　“今天天气还不错。”沈镯转头看向门外，说出这么一句不相关的话。不晓得从哪里传来旦角吊嗓的声音，仔细听听，居然是游园惊梦。乔游钰又来了兴致，婉转着花腔应和着他人的曲子。

　　“梦回莺啭，乱煞年光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