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故事王国旅行》纳蓬泽尔

6、定义独立

　　简桉的电话簿里有五个号码，分别是爸爸妈妈哥哥班主任以及廖医生。
　　可现在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本市号码让女生很踌躇要不要接听。
　　本以为等几秒手机君就会自动停掉，然后再一次证明这不过是又一通误拨电话。可情况似乎没朝着预料的方向发展。铃声不断。
　　简桉终于在铃声极有可能停止的前一秒接起。
　　“是简桉吗？”男声。
　　“哦，是我，请问你是。。。”
　　欧阳默，居然听不出他的声音。不过她讲电话还真是有够涩缩，生怕被骗了似的。“毛衣破了个洞。”
　　嘎，毛衣？简桉反应两秒。“破了洞？”嘴里喃喃重复着。
　　“对，破了洞，并且因为那个洞炸了线，完全不能穿了。”欧阳阳阳语气严肃不容置辩，但却没有半分责备，仿佛只是想告诉简桉这个不幸的事实。
　　难道是哥哥？“对不起”完全没有怀疑，因为她觉得简枫真的会因为想让她和人多交流而弄出这种不大不小的问题，“不能补了么。”真是暴殄天物。
　　“我妈说补不了了。”
　　“这样啊，那怎么办。”女生有点无措，她本来以为这件事已经了结。
　　“你不知道吗？”男生也很困惑的语气，“不过没关系的啦，再买一件好了。”欧阳似乎也不是想要为难简桉种种。
　　“那好，再买一件吧，到学校再把钱给你。”却被某人硬生生理解成为难的意图。
　　听到简桉的回答，男生哈地一笑：“谁要你出钱了，同学一场我是那么势利的人吗？”略作思考后补充道：“不过你得陪我买。我妈没时间，我自己眼光也差。你明天有时间么？”
　　这是我该负责的事吗？简桉在心里默默问自己。
　　如果不是她贸然右拐，如果那天早上吃的只是白菜包子，如果她从一开始就拒绝接过他的毛衣。这一系列的麻烦事就都不会发生了。所以错的果然是自己。
　　就是这种勇于承担事故的性格，跑十二圈的固执己见也好，拒绝加入校队的不近人情也好，都是就事论事的分析原因之后做出的抉择。之所以会坚持到底，是过于相信自己的分析才得以无怨无悔。
　　但后来简桉重新整理关于整个事件的始末因由，突然惊觉，其实最开始就错了。
　　但当下，女生本着要有承担责任的勇气，认真的说：“好吧，明天我会帮你挑毛衣。时间地点你想好了发给我。”

　　多么高级的编程师在写代码的时候都会或多或少写出些影响程序完美进程的小漏洞，但因为后期调试检测，最后总会排除万难，使程序完美运行。可生活绝非如此，小漏洞虽然不会危及事件发生的持久连续，但重要部分的原本性质却被不知不觉篡改。
　　只有后知后觉才能稍加领悟。
　　就像简桉没有细究为什么欧阳会有她的号码一样。思维的漏洞，就算世事洞明如她，也不可能面面俱到。

　　好不容易盼来的月假也终于因为一场意外的约会而泡汤。
　　妈妈自然是相当意外的，人缘不太好的简桉居然要陪同学上街了。是个不错的改变。可如果简妈妈知道这个同学是个男生，并且对简桉的感情暧昧不明，她又会作何感想。这里不便探究，更年期妇女的世界很难懂。
　　倒是简桉，对于和欧阳阳阳一起穿梭在各种男装专卖，左顾右盼，挑来挑去终于挑到一件跟之前那件差不多的蓝色毛衣，脸上泛起的笑简直暗含革命事业已成，壮士咱们好聚好散的隐蔽叹谓。很好懂的神情，可欧阳却被这发自心底的笑弄懵了。
　　就像他很多次无意瞥向她的时候被她恬静的面庞弄懵一样。只是这一次更深刻，更彻底。
　　手里提着刚刚买的毛衣出店，却意外发现天空居然开始飘起零星的雪花。
　　已经这么冷了么？
　　路边枯秃的高大梧桐枝干，灰白交错的树皮遒曲向上，特有的北方城市的上空，云朵呈浅白色，与服装店里充足的暖气形成极大温差，周身的冷气让人们的鼻子红扑扑的。呼出的气体也因为低温的缘故白的浓郁。
　　“下雪了哦。”欧阳阳阳看着天空喃喃道。
　　身边的女生似乎没太听清，看看天空，不置一词。
　　“是今年的初雪呢。”男生说的很用心，可在简桉看来这也不过是一场初雪。
　　欧阳又准备开口说什么的时候，本来走在里面的女生突然一个跨步，移到男生左边。
　　“外面车多，你还是走里面吧。”相当体恤的建议。
　　却只换来女生无谓的一笑。
　　这样我才能听清你说了什么，而不至于像个傻瓜一样，一声不吭。对你提出的问题茫然无措。
　　这样我站在你身边还至少是个举止正常，交流无碍的朋友。
　　这样我可以稍微觉得自己不是个除了学习其余一无所有的穷光蛋。

　　你看，其实我比看轻她们更瞧不起我自己。我才是最口是心非的家伙。我原来一点都不自信。
　　在这彻骨冰冷的北方十一月寒气里，从未对自身缺陷有任何怨怼的女生因为一个除家人之外的男生的关切话语，看到了厚茧里那个脆弱不堪的真实自己。
　　欧阳阳阳那天印象最深的一幕大概就是左手边的女生那被落寞幽怆取代的她一贯不可一世的无助表情。
　　如同跌入人间的落难天神，拯救她的茴香秸，男生暗想，也许就捏在他手里。

　　爱斯基摩人有五十二个关于描述雪的词汇，因为雪对他们来说至关重要。
　　那天欧阳阳阳对着越下越大的冬雪跟简桉说了这样一句没头没脑的话，女生当然猜不到他的潜台词是，我也有五十二个词来描绘你，因为你对我来说同样重要。只当他在说着应景的话。
　　两个人没坐出租车也没上公交，就那样不紧不慢在沉静的落雪里走着。
　　简桉觉得安静了的欧阳阳阳也不是之前所认为的那么笨的无药可救。毕竟那句没头脑的话对于当时的情景，还是有意境可言的。
　　至于现在操场上，那个被人恶意围攻着身上洒满雪屑，恼羞成怒把人按在地上的零智商男生，简桉摇摇头，完全无法和那天那个人联系起来。
　　都多大了还玩打雪仗，站在阳台上观望了一阵，木然的转身回了教室。
　　本来斗志满满，终于把不知死活拿雪球砸他的人按倒在地，再抬头的时候，刚刚还在朝这边观望的人不见了踪影。
　　像突然没了兴致一样，男生松开手，放开被自己按在地上的人。却不料被一个反扑后躺倒在地，欧阳索性在雪地上仰卧不起，几千米高空落下的雪花化在脸上，凉凉的触感，灰蒙蒙的天，肺炎患者的呼吸一样低喘着，迟迟不见好转的迹象。真是让人束手无策。
　　伸出手，虚空的想抓住什么，却什么也没抓住。除了化在手里的融雪。
　　重重呼出的白汽，数秒后混进冷冽的空气里，消失不见。

　　大雪连下三天，天放晴的早上，天空琉璃一样清澈，阳光斜射过长在巷口的秃葡萄架，投影如同妖魔化的鲛蛇。形状夸张。脚下，被踩烂了的积雪经过一晚的低温酝酿，变得滑溜瓷实。稍不小心就会摔跤。
　　通往学校的路上，学生越来越多，三三两两结对而行，走的随意轻快。完全不在意摔倒的严重后果，或者说即便摔倒随便向身边的谁一伸手，也就起来了。
　　所谓的有恃无恐。
　　简桉当然不能够这样，形单影只，才更要小心谨慎。否则，一旦摔倒就更显得形单影只了。
　　倒是朱峰宇眼尖，看到前面满步小心的简桉僵硬的移动着，用胳膊肘蹭蹭欧阳阳阳，后者立马大跨步追上去。
　　简桉隐约听到身后有人喊，一转身，果然看到欧阳阳阳穿着牛角扣灰棉袄的高大身影，再往后，是提着一个女士书包的朱峰宇以及他身边的沈娴婷。
　　“今天怎么这么晚？”据他所知，简桉是那种喜欢避开所有人的上学时间，最早到校的人。
　　排除要向他详细解释得打算，女生避重就轻：“起晚了。”伴随浓重的鼻音，女生满目讶然的盯着欧阳阳阳，像被老师贸然提问的学生。
　　“这种天气，真是不想离开被窝啊。”欧阳马上响应。“不过，你这是感冒了吗？声音都变了。”不知是不是从前几次交流中总结了经验，男生说话的声音很大。
　　“哦。又一个病号。”跟过来的朱峰宇听到阳阳的话，看看两个女生一脸玩味的说。
　　简桉看看只穿了一件修身毛呢大衣的沈娴婷，好看是好看，能不感冒吗？虽然自己的感冒原因也不是那么正面。
　　其实事情是这样的，哥哥昨天回来了。惊讶于大学放假这么早的简桉在阔别已久的想大玩一场的简枫带领下，玩‘地下城’到凌晨两点，妈妈当然不知道早早睡去的两人其实是去玩游戏了。整件事的直接后果是她早上完全不想起床，间接后果是很少感冒的简桉扁桃体非常疼。
　　而罪魁祸首此刻正在自家床上睡得天昏地暗，浑然不知某个高中女生的苦衷。
　　沈娴婷的大半张脸都被罩在天蓝色口罩后面，无法识别表情，但触及她的眼神，简桉想，跟以前似乎有点不一样。至少不那么咄咄逼人。
　　简桉暗笑，也许因为她生病懒得架势子罢了。
　　女人心海底针，女生何苦揣摩女生。
　　果然是生病的人脑子不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