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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这样的世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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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开窗户,发现一只蜗牛顺着保险窗的细棱往上爬,拖着一趟鼻涕一样的黏液。简桉攥了攥拳头,不眨眼的用隔着保鲜袋的手捏死了它。那只背着螺旋状外壳的蜗牛。
拉出右手边的抽屉,简桉拿食指在一个赭红色盒子上轻敲了两下,然后打开。
镜子里,女生侧着头,目光凄静的盯着耳朵在镜子上的成像,神情茫然。
重重的呼出一口气,对着自己无奈的笑笑。
确实很像蜗牛呢。
虽然是和皮肤很相近的颜色,可怎么看都像是蜗牛拖着的笨重与体色相合的累赘外壳。明知是累赘,却又偏偏摆脱不了。
耳廓上方,助听器突兀的存在着。
从刚刚开始,能听到的声音延及楼下公交到站的电子音报站,水管里细小的水滴顺管壁滴落,以及爸爸终于平息了的通畅呼吸声。太清楚了,跟之前混混沌沌的朦胧杂音相比。
五年级以前这些声音也并没有什么特别,只是有一天,突然觉得脑袋一阵尖锐的刺痛,上一秒还兴致盎然看着的《中华小当家》,下一秒居然成了没有声音的默片。
昆德拉说不幸不会像好运一样远道而来。所以能被称之为不幸的事往往突然发生,猝不及防。
妈妈起初不相信这样的事会发生在她的宝贝女儿身上。
后来妈妈作了一个决定,既然耳朵不好,就把眼睛好好保护起来吧。意思就是妈妈也终于接受简桉是大半个小聋子的事实。
其实,她的右耳还是可以听的。只是没正常人那么清楚。至于左耳,医院白发老中医的规劝是‘照顾好右耳吧’。
那个时候的简桉对整件事的感受是,妈妈再也不跟自己急了。重复很多遍的话,不催促,更多时间花在她身上。总体来说,还是蛮好的。
可是她不知道,很多事真正严重的不是事物本身,而是它引起的更甚于它本身的严重后续。就像HIV本身威力不大,但它造成的免疫系统缺陷却会让人死于非命。很多患者最后都是死于难以避免的小感冒类病症。虽然小,却足够致命。
简桉就是被这样的细小后续彻底改变。
好朋友开始嫌弃老是听不清游戏进程的她,男生戏称助听器是蜗牛壳,老师虽然有制止过他们的行为但对于这种此消彼长的戏弄最终还是表现出了不耐烦。
八九岁的小屁孩儿,懂得了什么叫失势。
所以世界变得安静起来。所以看到简帧写的‘让懂的人懂,让不懂的人不懂,世界是世界,我是我的茧’时,女生觉得看到了自己的心声。
少年老成,是因为少年把最本真的东西缚在了茧里。你能看到的只是她巧心雕琢的表象而已。觉得她老成的人,也正是那些无法到达她内核的人。
别人忙着跳皮筋的时候简桉看完了伏尔泰全集。
别人热衷于围在一起编星星讲悄悄话的时候简桉弄懂了斐波那契数列的通式。
别人互相嬉笑着梳各种丸子头争奇斗艳的时候简桉终于能坚持着独自跑完整个马拉松全程。
不同步,相对同龄人的生活轨迹,从她选择独自一人起,终于不可能再与她们同步。从小学到初中,永远第一的名次就是她对这种不同步的最显著回馈。
简桉绝对不会承认自己聪明。只是因为伴随静谧世界而来的时光里,唯有不断地学习才能把生活的无趣庸常稍微排遣而以。跟大多数人玩游戏消磨时间无差。
不是她不近人情,是她还没强大成熟到对这样一个不够宽容的世界谈人情。
“简桉,考的不错,年级第一呢。”班主任说。
“数学这么难,怎么做到的。”同学甲说。
“总分比第二名多出几十分呐。”同学乙说。
你看,又是这样的结果。所以她说过她不需要什么体育加分,她也不屑和比自己还差劲的人竞争,因为她从来都没有把她们放在眼里。
至此,沈娴婷终于明白为什么简桉从来不正眼看自己。作为学生,学习解释一切不是么。
连她引以为傲的作文也被她超过三分,这样说来自己弱的似乎不只数学一科。
但为什么简桉的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哪怕是沈娴婷最恨的得意。没有表情,安之若素的静静坐着不动。
习惯了啊。到现在为止,不知经历过多少次这样毫无悬念公布成绩的时刻。
头偏向窗外的时候,惊觉已经立冬了。树枝桠上居然一片叶子都不剩,虽然底部的根系旺盛盘结地底几十米,上面的部分却和枯死无异。
欧阳阳阳很苦恼,因为半个月都快过去了,那个女生似乎没有要还他衣服的打算。前几天是忙考试,现在成绩都出了,怎么还是没有动静。难道说她是在等他还杯子。
想到这里,阳阳犯难了。他几乎找遍了所有专卖店,就是没有那一款。当然没有,五年前的款式了。
从二棚靠左的位置取过车子,男生皱着眉头跨上去。
出校门,顺人行道走,居然看到简桉。今天这么晚回家么?
刚想着要不要问问她毛衣怎么样了,就见简桉又贸然右拐,直妥妥的一辆小摩托正要冲过去。男生当机立断蹬着车,伸右手抓住简桉,左手捏刹,右脚点地,一气呵成。
一秒不多一秒不少。电动摩托耀武扬威从他们身边呼呼驶过。把简桉惊得咬紧下唇,愣住。
“天哪,你当这是你家大路吗。走的这么随意。”欧阳也是气息不稳,惊了不小的一下“那么响的铃声都听不见啊。”满脸严肃劲,把女生慑的没话说。
男生干脆下车和简桉一起走。
“不过你今天怎么走这么晚?”通常在这条路上碰不上她。
“什么?”简桉转过头没听清的样子。
“我说,你为什么这么晚才回家?”男生提高声音重新问。
“很晚么”看看路上已经寥寥无几的同学,稍微搞清状况“就是多做了几个题而已。”
道路两旁,高大香樟树依旧枝繁叶茂,昏黄路灯透过层叠枝叶在泊油路面上投出斑驳树影,不追究周身薄凉的空气,此时此刻的感觉似乎和盛夏时没什么两样。
“那个,打碎你的茶杯,很对不起。”
“什么?”又是没听清的表情。
还是说你根本不太想听我说话。“我说很抱歉打碎你的杯子,我不是故意的。”男生有点尴尬地重复。弄不清女生的情绪。
“那个啊,没什么。”
总觉得这样交谈太累,停顿几秒仿佛郑重决定了一样,简桉偏过头说:“别说了,我听不清。”
借口么?你果然不太想和我说话啊。
欧阳阳阳第一次在女生身边被要求闭上嘴,就像一只被花朵簇拥的高贵猫咪,追着一只蜜蜂出了花丛,却不想迎面就被蛰了一下。有点儿意外,当然也有一点儿小疼。
十字路口,简桉站定说:“我走这条路。”指了指自己回家的方向,示意男生可以骑上车子不用陪她走了。
“哦,那拜啦。”阳阳耸耸肩,了然的跨上车,挥挥手。
看看回家的最后一段路,简桉不止一次腹诽,为什么居委会不把这条路装上路灯,一百多米黑压压一片,吓唬谁呢?
惴惴然朝前走,脚步迈的如常的快。
直到身后的声音赫然响起,刚刚悬着的心倏地沉和起来。
“怎么想都觉得直接走掉放你一个人走□□太没品了。你说呢?”
主干道上的路灯依旧以二十瓦的功率持续发光,二栋三楼吹葫芦丝的笨蛋小孩儿依旧走调走地毫无新意,走过十几年的刚刚被他称为‘□□’的路依旧黑的不行。
那么,现在逆着身后的微弱灯光,在一点不和谐的音调里,踩着坑曲路面的这个人。他生涩说出要陪你走过这暗淡道路的时候,戳动了谁的心?
小学时最好的朋友说和聋子做朋友很丢脸,初中时女生们会把沉默不语的人当怪人,到高中所有人都把成绩好的视为死读书一类。
要找到所谓的朋友,对她来说,谈何容易。
一面残疾左耳磨人自信,时刻防备别人会不会以此发挥使‘蜗牛’嘲笑再次重现。
另一面自尊心不断锤炼,坚硬外壳日益高筑决不向轻视自己的人暴露自己的弱点。
一直给自己一种‘一个人最好,朋友就是麻烦’的心理暗示,就像身陷囹圄的人声称‘监狱才是最安全的地方’一样。
无能为力的时候,只能用这种与现状相反的条例规劝自己,然后咬咬牙,就能笑着告诉大家。你看,我还是能做的很好。
森林里有两条岔路,我选择人迹罕至的一条,这本身就事关重大。
简桉觉得弗罗斯特说这句话的时候并没对前路抱多大希望。可谁想,这条路上同样有路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