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西三少爷

3、第二章 祸起（一） “天倾之角

　　“天倾之角，地火昭昭
　　铸剑之地，黑水波涛
　　天地无德，草木无生
　　四畜无宁，百兽无养
　　雪怒覆四方之地，月凝起明珠之色
　　白狼断首，风雪而生
　　……”
　　老苏勒的长诗低吟过一遍又一遍，他苍老的声音如冬夜喑哑的风，在每一个起承转折的音节后，爆出明灭的火星。那些光袅袅而上化作夜空的星辰，那些木屑燃尽青烟融进草原的土地。明夜星空还会升起，明年春草还会再生。草原上的长歌不停，叶赫人的血脉就不会断绝。
　　卓察伏在枯草中，怀里是比他单薄的胸膛还要厚重的牛皮书卷。他还太年幼，以至于草原的风还没能在他脸上刻下一丝印记，以至于他还不能明白这歌颂草原英雄的长诗为何会被低吟的如此悲凉。“老师，您为什么一直唱这首仁珠王啊？”
　　“因为仁珠王是长生天赐给草原，帮助草原脱离苦海的英雄。”
　　“可是……可是长诗里也说他是站在兄弟的骨肉上称王，用妻女的血泪踏平东征的大路。他杀了亲人，怎么还会是英雄？”
　　老苏勒像是在梦中被惊醒一般有些错愕的看着卓察，忍不住伸手小心翼翼抚过卓察稚嫩的脸庞。他旋即朝着卓察大笑起来，可是笑声还未散开，老苏勒的脸又如麻面点心一样紧紧的蜷缩起来。他将自己的额头抵在卓察的额头上，浑身痛苦的颤抖着，“我的卓察啊，我的好卓察，长生天将仁心赐给了你啊！”
　　“我有仁心吗？”卓察不明白老苏勒为什么会这样，更不会明白顺着老苏勒脸上纵横的皱纹而滚滚留下的泪水是为什么。他倒是很高兴，“师父，我是不是也会像仁珠王的苏勒一样，只要我把仁心给他，他就能成为跨越雁回岭的天下的王啊！那师父你能看看我们的仁珠王在哪里吗？我这就去把仁心给他，我们就不用打仗啦！”
　　“卓察啊，你记住，长生天把仁心给你，是因为征服王不能有仁心。只有等他征服天下要固守江山的时候，他才会需要你的仁心。”
　　“啊！”卓察想了想，忽然开心的拍起手来，“这么说我们很快就能打完仗了，师父你等我把仁心给了仁珠王，我就背着你去看铸剑台！……不过，我们的仁珠王什么时候才会来啊，我看天气这么好，什么时候才能有送来仁珠王的风雪？”
　　“哼，你还相信这骗人的东西？”篝火照不到的黑暗里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卓察吓了一大跳，有些连滚带爬的跳将起来，朝着身后的黑夜伏在了地上，“大王子殿下，卓察见过大王子殿下！”
　　“天倾之角不会崩塌，铸剑台也不会被淹没，天下无德，也不会有暴风雪送一个救世主来。”叶赫吉多部的大王子扎加汉大步踏来，篝火的光一点点将十七岁少年紧珉的唇角，愤怒的眼神和年轻而健壮的身形从无尽黑夜中一寸寸剥出。他额上的狼皮和束在末端的白狼尾像传说中的白火一样跳动着刺眼的光泽。
　　老苏勒迎着篝火和大王子，一动也没有动，“大殿下，您越来越像一只愤怒的草原狼了。额迦南一定会为您感到骄傲的。”
　　“你住口！我不许你提她！”扎加汉勃然大怒的嘶吼道。
　　苏勒是叶赫的官职，约莫等同中原皇室的钦天监，能读星象，能传神语，能卜吉凶。卓察在叶赫语中本是弟子的意思，日渐也变成了苏勒弟子的专称。若不是叶赫部世代奉苏勒为长生天的忠仆，以部落首领草原霸主之尊也不得加刀斧于其身，扎加汉大约就要扑上来活撕了老苏勒。“总有一天，我一定会以妄言祸乱民心的罪名，亲手割掉你的舌头！”
　　老苏勒只是长长的叹了一口气，“我妄言天象已经得到了应有的责罚，”老苏勒缓缓的摸过自己已经被截去半截的小腿，“终我一生，都不能再行走草原。但是大殿下啊，即便您割断我的舌头，割下我的头颅，长生天的旨意仍然不会改变。即便您踏过中原的高山，踏过梁国的都城，女星也不会消失在亘古的夜空中。我唯一的错，是没有遵照长生天的旨意，阻拦我的王将女祸昭告天下。”
　　扎加汉的胸膛起起伏伏，双拳捏的咯咯作响，低声咆哮道，“叶赫人以血偿血。草原女人的血绝不能白流！”说罢，暴怒的转身离去。
　　卓察来不及伏在地上恭送着他的背影，他正躲在旁边偷偷的抬头去看天上那个女星。星河如银珠，满满的缀在夜空中，唯有西北处有一个小小的星，闪烁着光艳明媚的浅红色，那浅红色将周围的星光都比了下去，连月光似乎也被比了下去。卓察从未听说过什么“女星”、“女祸”的预言，但是卓察知道三年之前，他才三岁大的时候，老苏勒曾经向首领敬献过一道预言，那预言让草原那一年的草也变成了红色，河流也变做了血水。正是那一次预言，他才被兄长放在牛背上牵给了老苏勒……蓦然老苏勒的手重重的按在卓察的背上，“卓察，你记得，今冬不要和大王子去雁回岭。”

　　那小小的星，光艳明媚的浅红色如东海珊瑚，绣在深蓝色的锦缎上，灼灼如小月。唯有此时宸光殿屋檐下通透如冰的琉璃灯能一较高下。那后襄留下的琉璃灯，十六面九色琉璃薄片上嵌刻了石榴纹路，彼此交错做小亭台状，将内里暖桔色的烛火映照的百转千回流光肆意。
　　殿中丝竹管弦交错做轻音，美人腰肢低折珠钗摇曳做剑舞。自帝后而下，一应宫装美人春花秋月，巧笑玲珑，比天边的美人星还要明媚，比殿外催开的海棠还要娇艳。
　　隔着压霜海棠花枝的殿外，皆是圣眷隆宠的勋贵外臣。两人赐一席，席后置一枝铜桂雀宫灯，专拨内侍一人，宫人二人侍奉。
　　怀化大将军徐淮顺便坐在靠近末席处，离正殿有些远，可一抬头，却刚好海棠嫣红，明月皎皎，隔花对月，音弦渺渺。最妙不可言的是这里是末席，远离主殿和阶下重臣。既没有人愿意来，有无人愿意坐在此处，少了许多不知所谓的应酬。
　　徐淮顺正且自悠闲的自斟自饮，忽然身边烛火一暗，一转头，倒是把徐淮顺吓了一跳。原是吏部侍郎方予行，坦然一撩衣角坐在了他身边的空席上。方侍郎朝徐淮顺善意一笑，却二话不说挽了袖子一伸手，夺过徐淮顺面前的酒壶，自斟了一杯欲饮。又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朝徐淮顺诡谲一笑，拿手中杯子碰了碰还举在徐淮顺手中的酒杯道：“晚辈方远之偷偷提前恭贺徐大人青云直上。”也不待徐淮顺做出什么回应，便是一饮而尽。旋即又斟一杯，还未斟满，追着方予行而来的小内侍终于喘着粗气赶了过来。“方侍，方侍郎方大人。您的坐席还在前面呢。方相交代小的一定给您带好路，您就可怜可怜卑职，您坐在这里，卑职会被方相责罚的啊。”方予行乃当朝宰相方盛意的侄子，为区分两位方大人，便以官职相称。
　　方予行挥一挥手，“我不过一个正四品的侍郎，坐在正三品的怀化大将军下手没有什么不妥。你休要多言。去给我讨个迎风枕来。”
　　小内侍进退不得，急得一脖子汗，直拿眼神瞥徐淮顺。可徐淮顺自己也正忐忑的不知所谓。
　　若论官职，怀化大将军乃是正三品的武职，而吏部侍郎不过从四品，坐在自己下首并无问题。然而三品的怀化大将军乃是虚职，不过是个低于公侯的勋爵，而从四品的吏部侍郎确是实实在在的吏部副官。梁国吸取后襄权臣乱政的教训，显官而无实权，位卑而握要职。六部尚书虽立，但权职很大程度上却分担给了侍郎。更何况如今的吏部尚书李舆已经年过花甲，又是家奴出身。从前不过是先帝身边的一个车夫，因其老实忠心，又识得人多，听闻先帝密谋起兵之时，都是李舆来往接送甚至传递密信。因此当年梁国初立国祚之时，便临时拉了李舆这么半个文盲来当吏部尚书。换句话说，方予行这个吏部侍郎才是吏部如今真正大权在握的管事人。
　　吏部掌管官员考核任用。梁国沿袭后襄之制，京官五品以上一年一察，五品以下三年一察，地方官员四品以上三年一考核，四品以下五年一述职。凡不合格者，轻则贬斥，重则问罪，官员迁调升贬全靠吏部的考核记录，乃是满朝文武官运前途身家性命所系之处。即便没有当朝宰相的叔叔，身为吏部侍郎的方予行也从来都是一应朝臣巴结的对象。
　　更要紧的是，这位吏部侍郎，姓方。
　　皇上万岁，江山不过数百年，世家凡人，却看尽皇权更迭。前襄党争，叶赫图朝异族为王，后襄荒淫，天下聚散离合，人世起伏跌宕，有些家族却始终飨祀不绝。他们起于经术，而累世公卿，手握权柄，终成门阀。如今的李梁皇室正是世家莒杭李氏，受江南和关中大户支持，才能一路攻城略地，有今日之梁国。既有从龙之功，又是天下敬仰的门阀世家，俗世权势于他们，不过囊中之物。
　　方予行的方，正是如今天下门阀之首的横川方氏。
　　而方予行更是这一辈方氏的嫡长子。方氏为家业不败，每一辈子弟中则贤者为族长，便是嫡宗。次贤者管理庶务，再次者出仕为官，支应门庭，打理朝政。方予行正是方氏如今倾力栽培的为官之人，来日前途不可限量。
　　而徐淮顺，不过是从前方氏门下的一位门客。后襄末年受方氏的方其成举荐，为横川县令手下一小吏。倒是他的胞兄徐淮原因为来投奔胞弟，参与了起义，反而有了从龙之功。徐淮原在入京前战死，因军功官至武英校尉，先帝感其忠，追封为怀化大将军，并让他的胞弟徐淮顺袭职。这才有了今日的一夜之间从横川主簿到三品大将军的徐淮顺。
　　按说家世门第，徐淮顺和眼前的方予行，堪称云泥之别。
　　宫中御酒“醉杨柳”，酒色澄清如春日杨柳飞絮，饮下如春风微醺而不至于伤体，从来是天下难得的美酒。如今在徐淮顺手中却仿佛变成了穿肠的牵机。不喝，自然是不给方予行面子，不给整个方家面子。可是喝，落在有心人眼里，便是他巴结吏部侍郎，区区寒门已有三品勋爵，还妄想升官。
　　因此徐淮顺只得干笑着抬了抬酒杯，“敢问方大公子，我何喜之有啊？”
　　方予行又饮下一杯道：“我区区一个吏部官员，自然是恭喜徐大人升官啊。徐大人明日的三品怀化大将军后，恐怕就要加上同参知政事五个字了。”
　　徐淮顺的忐忑转变成了惊恐，“方公子……”怀化大将军固然是个虚名，可是同参知政事，如字面所言，是参与到朝堂政事之中。从此天下大小事务，他都能过上一眼，提上一句。未必是大权，但这是实实在在的实权。
　　这是喜事。但是官员任免迁贬，不由皇上责令中书省草拟发尚书省户部经办，反而由一个户部侍郎提前私下告知，这是实实在在的结党之实。来日若有变故，方家当责，却未必领罚，他徐淮顺所担着的徐家，就是实实在在的替罪羊。
　　方予行仿佛是在欣赏徐淮顺的惊惶，压着声音哈哈哈的笑了起来，“玩笑而已，徐大人还请见谅。今日宫宴，自然是恭贺皇后生辰。”方予行抬手指着天上那个胭脂浓一般的明星，“天降祥瑞，美人星自然是要保佑皇后福泰安康，后宫祥和。”
　　“正是。方公子同喜。”自皇上登基以来，天下这三年也勉强算得上海清河晏，天边美人星日益光彩，钦天监上表称此星乃是天降祥瑞，兆后宫祥和，天下丰泰。因此才借着今日皇后寿辰摆下了宫宴。徐淮顺心里打定主意，方予行今日必定是来试探自己的。世家门阀与皇室互为姻亲，家学子弟遍及朝堂，背后政治与利益错综复杂。不过无论他出于何种目的何等考量，徐淮顺都决定一路装傻。
　　世家与朝堂，他这一辈子都不想沾上。
　　好在方予行也并不再多说，只拿了些闲话佐酒。横川方氏的嫡子见识确实难得，徐淮顺出身贫贱，反而知道许多高门大户没有机会了解的乡间闲话。抛开门户之别，又有“杨柳”醉人，徐淮顺与他倒是相谈甚欢。从乱世江南荒诞志怪到从前叶赫入主中原所建立的叶赫图朝期间的种种江湖侠义，颇有些酒逢知己千杯少的感慨。
　　“……正是如此。我听说时至今日，江南漕帮之下的许多小门派，仍然拜的大明山的山头，认的是天剑庄的腰牌。我倒是可惜，这一辈子都拴在朝堂上了，不然真想去沧州走走，见识见识天剑庄西家的威风。听闻天剑庄护庄十九剑都十分了得，无论武功还是人品都是上乘呢。”方予行停了酒杯，从身后海棠树上折了一枝花把玩。“就连天下名酒‘胭脂浓’也是当年十九剑之一酿制出来的。据说那酒色微红，香气袅袅，入口甜醇，如水濯胭脂。可是后劲极大，每饮必醉，能梦见少年风流之事。”
　　“沧州在剑南道，离边境不算远。大梁与叶赫之间若是开战，说不定方公子有机会路过啊。”
　　方予行低眉瞧着手上的花，摇了摇头，“徐大人是难得的爽快人，我也不瞒大人，我这一辈子我清楚，就是京城的大门我也走不出去。倒是恳请徐大人，倘若有机会帮我带一份天剑庄的“胭脂浓”吧。我听说大明山下肃水镇的酒家客栈都有这美酒出售。”
　　话一出口，似乎带了无边萧索。
　　徐淮顺也不知该如何接话。倒是方予行并不在意，将手中海棠抛去，起身道：“今日难得痛快。可惜下官知道徐大人一贯不喜欢掺和到朝堂和世家里来，我们大概做不成忘年交。不过大人做的对，下官私下劝大人一句，这美人星，我听说叶赫诸多部族的苏勒们，将此视为红颜祸水。”言罢，正了正衣冠，便快步从海棠树后的阴影处向正殿而去。
　　大殿正中，有个青衣的宫人正伏在皇上身后的阴影处似乎悄悄说着什么。很快，皇上放下手中的酒杯，借口不宜饮酒过多，从后花园处离开。
　　方予行正站在后花园角门外，双手拢袖望天。闻听细碎的脚步声渐渐而来，躬下身子行了大礼，“臣方予行参见皇上。崔大人。”
　　“免礼。”正是提前离席的皇上，不甚在意的摆了摆手，转向身边另一个朝臣，兵部尚书崔起芝，“崔大人有何军情请直说。”
　　“是。”崔起芝拱了拱手，“臣刚刚收到剑南道益州知州的捷报，叶赫骑兵袭扰边境回龙城一带。幸好知州大人早有准备，率领回龙城内外百姓阻敌于回龙城外。”
　　“早有准备？”
　　“是，益州知州上个月曾经上过折子，只是十数日前才送到，说叶赫举行祭天大典，选出了八名勇士，犯我之心昭然若揭，恐不日来袭。不想数日前叶赫已经举兵来袭。并且这次领兵的正是八位勇士之一，叶赫吉多的大王子扎加汉。益州知州因早有预料，领州内守军组织当地百姓流民拒叶赫骑兵于城外。回龙城分好无损。益州知州另上表请求皇上尽快遣观察使来援，以威慑叶赫不敢再犯。”
　　“是大捷。赏！重赏！这个益州知州朕记得是田家的一个小子？”
　　“皇上英明。”方予行紧跟上一步，“是田家沧州旁支的庶子，田文枢。娶得是兴远褚家的庶女褚从秀。回龙城所在的县丞是卢青，由褚良飞举孝廉推举上来的。”
　　“卢青，这个卢青朕有点印象。”皇上沉吟了一会儿，已经走到了紫宸殿的东书房内。有乖觉的内侍已经快步上前铺开了笔墨。“远之拟旨。回龙城大捷，朕心甚慰。益州知州田文枢升为中大夫，回龙城县丞卢青升为赤县丞，月内回京赴任。至于益州观察使……”
　　“禀皇上，益州观察使原是襄国公程屠。七年前回京受封襄国公后免去观察使之职务，便不再设过观察使。”
　　“恩。”皇上仿佛无所谓一般的随口应了一声，“那就派你那位十叔去吧，让他带两个副手去，把襄国公那位世子也带上，那是个狼崽子，得在草原上养。”
　　方予行领旨并替十叔谢了恩，转身去案后拟旨。
　　崔起芝小步上前：“陛下，田知州在折子里还举荐了一位师爷。”
　　“准了。”
　　待到皇上在方予行草拟的圣旨上盖下玺印，夜色里已响起三更鼓声。宫墙内外的灯烛在京城正中鼓楼的悠悠鼓声里渐渐稀疏低暗，带着如稠墨的夜一寸寸沉下去，浮起许多不可为外人道的密语。有人在思虑明日的拜帖如何下，有人在琢磨明日的宴席摆何等的席面，有人在感慨“此人老成持重滴水不漏又不乏真性情，或可交往”，有人在忧虑明日的大朝会，有人在焦急“此事再不动手万事休矣！”……这些醒时的妄言，梦里的呓语，窸窸窣窣，如林间蜘蛛在日出前奔忙，为明日织一张罗天的大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