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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青佛(二) 这问话就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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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问话就摆在了村子在回龙城里的皮料铺子里。
青佛山如今山脚下固然有流民聚集而成的安村,可乱世荒年,几亩薄田并不足以维生。安村人在昔日寺庙正殿那座毗卢宝殿的西配殿设了祠堂,初为供奉此前那位大德灵牌,以保佑众人平安和年景收成,同时在此西配殿议事解决村里琐事。后来随着附近各方溃军逃兵以及一些江湖中人的加入,即是为了维持生计,又是为了团结力量自保,安村成了青佛寨,西配殿此处变成了青佛寨的堂口,挂了聚义堂的牌子。按照江湖规矩,毗卢宝殿几乎只剩四墙的东配殿被修葺起来供上了关老爷,并作为刑堂挂了秋风堂的牌子。
殿前不立旗,只设了土堆的香炉香案。
王铁是寨主,此外还有一名副寨主,另有一个据说秀才出身的三寨主,充了个师爷军师的职位。
如今梁国已立国祚,按照梁律,青佛寨就是个山贼窝。无论哪朝哪代,凡山贼流寇之辈皆视为乱臣贼子,依律当斩。
因此待到天下稍定,王铁便曾和张老太爷、秀才等人一同商议了很久从良的办法。恰逢新帝登基,三顾茅庐请了后襄末年的户部侍郎周佩重新出山,与权户部尚书褚良飞一同拟定了“复新法”。即废除后襄年间户籍田亩账簿,由诸州长史司马、县丞重新测量统计各地田亩丁户,再到知府、州牧,层层上报,各州刺史督查,重新汇编梁国田籍和户籍。
这正是机会。流寇毕竟不是长久之计,一旦被抓,轻则没入军籍世代为军,要拿子子孙孙的性命来赌一条出路。重则斩立决,断了后路。可若是能抓住机会,依凭山下这些田产,在新修户籍的时候入了良籍,从此便是良民了,哪怕子孙里有聪明的能出个读书人,那就是这些流民能想到的光宗耀祖的最大的能耐了。做着子孙里能出个有官身的后辈,为自己祭祀香火的美梦,王铁和许姨娘用卖毛皮的钱在回龙城里盘了间铺子,专贩售些毛皮兽肉之类的猎物,偶尔也兼有一些村里妇人们绣的花布。
回龙城是个小地方,连个主簿也没有。便是往上数到江州,也是个小地方,顶了天的大官也就是江州知州,故而能买的起绣花布的在整个江州,也不过是知州和县丞几位官老爷。一来二去,许姨娘的皮料铺子竟在回龙城里做出了些名头。青佛寨里诸多事物也渐渐移到了这件王氏皮料铺子里来。
为身为全村里正的张老太爷的孙女相看孙女婿这样头等大事自然也在皮料铺子里。
只是这一年叶三来的比往年都要早许多时日。
以至于张长安还没来得及回避,只好匆匆被推进了柜台后面遮挡内室的布帘后面。张长安正是好奇心胜的年龄,转过头顺着缝隙望出去,一眼就看见了叶三直挺挺的站在大堂正中间,面朝张老太爷,满面严肃的用右手锤了三下胸膛。三年前还同她一般高的叶三,一转眼已经高出她好几个头,瘦削的骨架如今也结实的如同长安藏在屋后的那匹小杂花马。只是眉眼更胜往日的英俊。
叶三还未来得及开口,长安已经欢欢快快的喊着“阿查函”蹦着挂在了叶三的胳膊上。
“阿查函”是叶赫语中的“亲爱的小马驹”。
“阿查函阿查函,你变得好像我的阿查函啊……咦?”
连同长安,屋内每一个人还来不及计较叶三私下教长安的叶赫语,目光便都被皮料铺子门口竹青色长衫的年轻文士吸引了过去。那文士刚匆匆迈进了一只脚,仿佛刚刚发觉自己似乎打扰到了什么,僵在那里,神色有些尴尬和窘迫。
叶三温和的揉了揉长安才到他胸口的头道:“伯父店里有客,我不便打扰。晚些时候我再来找你吧。”
“嗯!”长安重重的点了点头,又拉起叶三右手勾了手指,“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阿查函只要拉过勾的事儿从来不骗我,这次也不会骗我,你要带糖来找我玩儿。”
“小丫头。”叶三失笑,抽身离去。
“我才不是小丫头!”
叶三的离去仿佛把铺子里的时间和声音一并带了出去,长衫文士沉着脸站在门口一言不发。
长安到底还是年幼,没一会儿就忍不住,有些别扭的见了礼,“田大人,我去沏茶。”
江州知州,江州境内最大的官,田文枢。
许姨娘悄悄看了一眼浑身紧绷的王铁,便起身预备随长安往后院去。
“十四爷?”田文枢身后跟着进来了一个年轻女子,正是田文枢的发妻褚从秀。坊间传言这位田家奶奶是制定了“复新法”的权户部尚书褚良飞的远亲,兴远褚家旁支的女儿。
褚从秀没料到铺子里气氛这样尴尬,想起刚刚擦肩而过那个英俊挺拔的少年和家仆,有些暗暗吃惊。脸上还是温和的笑,快步上前拉起了许姨娘的手,“许姐姐,许久不曾见了。”转头朝田文枢道:“十四爷,你不是有要紧事要和王掌柜要说吗?怎么都愣在原地。”
田文枢点了点头,生硬的问道,“我这般前来却有要紧事,只是要请王掌柜先回答我一个问题。我们才好往下说。”也不等张老太爷和王掌柜做出反应,像是害怕错失了什么时机一般忙忙问道:“刚刚那个少年和你们什么关系。”
王铁心里隐隐觉得不妙,却又不知道不妙在哪里。迟疑之间,张老太爷已经叹了一口气,起身要行大礼,被田文枢虚虚扶住。“田大人是官老爷,老爷有问,我们草芥之身哪敢隐瞒。那个少年是我们店里的常客。老朽已经只剩下半口气了,有心想将自己唯一的孙女说给他做媳妇。田大人是贵人,见识广博,您若是肯赏脸帮着看看这少年是不是有什么不妥,真是我安村上下的福气。”
田文枢仔细盯着几人看了好一会儿,抬脚便向内室走去。
田文枢的夫人褚从秀是这间铺子的常客,又是整个江州身份最贵重的人,因此每次前来都是由许姨娘招待去了内室,和贴身的丫鬟一边扯些闲话,一边挑皮毛绣花。田文枢与发妻恩爱,整个江州都知道,因此时常田文枢陪同前来时也会被一并迎入内室。若是论起来,只怕田文枢比王铁还要熟悉这整间铺子。
往内室走了一半,田文枢忽然重重的叹了口气转过身来,蹙着眉低声问道,“那张老太爷可知道,你这位准孙女婿恐怕是个叶赫的勋贵子孙。长安就算能嫁过去,恐怕也只会是个随着他部族漂泊的媵妾?”
叶赫并不阻止与中原人通婚,但是叶赫极重王脉血统,诸部王室却很少纳娶中原女子,即便有政治联姻通婚而来的中原皇室公主,也不过是个侧室。何况只是以容姿而入帐的村姑,只怕连妾室都混不上。
张老太爷自然一万个舍不得让上天赐给他的宝贝孙女为人妾室,还要在茫茫草原和冬日刀剑般凌冽的风雪里逐水草漂泊。更重要的是,回龙城这样敏感的边陲之地,虽然不拘种族通商,但通婚连接血脉就是另一回事了,尤其是沾染的若果真是叶赫的王族,恐怕要连累整个安村被打成通敌叛逆。他们就是再多的脑袋,也不够通敌和山贼这两条罪名砍的。
张老太爷还是吓的有些变了神色,慌忙的否认着“怎、怎么会,这孩子也就是个邻国做小生意的富户。同、同我们一样吗……”
“糊涂啊。”田文枢走到张老太爷身边小声道:“你可记得那少年刚刚衣襟上别了一截白毛。”
张老太爷仔细想了想,好像是有这么回事儿,迟疑的点了点头,只是他当那白毛不过是衣服里子没打理好翻出来的罢了。
“那是白狼尾!”
此言一出,一行人皆是悚然一惊。
白狼即代表叶赫中最大的部族叶赫吉多。部族兽尾却是叶赫男子一生追求的无上荣耀。那代表着他已经获得了草原父神长生天的认可,是整个草原人都信服的勇士。即便是叶赫吉多、庆雅和安加这样的大部族,一辈人里也顶多不过两三个勇士。那个甚至还有些年幼的少年,已经是叶赫吉多部的勇士了。无论他曾经出身如何,哪怕是个卑贱的奴隶,很快他就将获得率领部族骑兵出征的荣耀,为叶赫吉多部征服领土掠夺粮食和奴隶,为白狼神灵和长生天献上流淌着鲜血的供奉。
离叶赫吉多最近的征讨地,除了同属叶赫部的敕喇花部和吉吉博多部,就是据守回龙城以东的梁国。
张老太爷和王铁有些张口结舌。叶赫的勇士,这离他们太遥远了,是他们从来想都不敢想,也不可能抵抗的敌人。
是敌人。田文枢让他们想了几息的功夫,沉沉道:“我来,也是为了叶赫。”
刚刚过去的夏天里,叶赫人举行了因战乱而停滞多年的祭天大典,选出了一共八位叶赫勇士。虽然消息已经送往京城,还来不及有任何回音。但据守在叶赫身边的江州知州田文枢实在是担心的夜不能寐。
叶赫人不会无缘无故的选拔勇士。虽然他们的习俗是三年一次选拔勇士,说起来是充盈长生天的天侍。但是叶赫勇士的选拔极其严苛,历时五天五夜,囊括骑射力气智谋等一应技能。凡能中选者,莫不是骁勇善战有勇有谋的全才。因此这么多年来,这些叶赫勇士通常也是默认的叶赫最精锐的将领。梁国皇帝新丧,储君未立,朝中情势难明。周国帝后失和,后宫争宠,前朝党争。田文枢出身林南田家旁系,也是后襄至梁以来天下首屈一指的门阀之家。即便是旁系子弟,也是自幼饱学诗书。并且田家家学渊源,又有规矩,每月下旬的休沐日,族中在京为官者都会回到家学中,与族中诸子弟论政。一则让田家子弟增进见识胸襟,一则为日后出仕选官做好准备。田文枢自幼敏慧,否则也不会以区区旁系庶子的出身,能有资格参加每月论政,如今更能让嫡宗出面为他求取兴远褚家女子,并能在仕途上让他出任江州知州。
以田文枢的学识和眼界来看,叶赫的祭天大典和选拔勇士,明明白白是要开始动武。叶赫内乱十年,以贺察拉草原微薄之力,不但不可能再供养一次内乱,而且唯有对外用兵,掠夺财富和奴隶才有可能维持叶赫诸部如今勉强的和平。周国固然混乱,朝堂党争乃是历朝亡国祸首,但是如今的周国皇后白氏出身将门,其父兄皆是威震天下的名将。白皇后是家中幼女又是独女,自幼娇惯,性情跋扈。所谓帝后失和,倘若有心人深究下去,不难察觉这不过是帝后皆是心情刚烈,难免的一些夫妻口角。若果真有外敌来临,即便朝堂上那些党派不能联手。有白氏父子手握重兵,只怕叶赫大军还没有穿过周国边境,朝堂异党那些党首,便都要有灭门之祸。反而是梁国,看着海清河晏,但是东有后襄亡国太子,南有先帝遗孤安亲王。储君一日不立,所有祸端一日都不会显现出来,一日也都实实在在的存在着。叶赫人的老首领精明强悍,恐怕不会放过梁国。
叶赫此次出兵必定先遣一支前来试探,倘若兵败,不过是今冬的粮草不足一些,诸部更艰难一些,开了春,冰河解冻,原新生,一切都会好起来。但倘若让他们得逞,紧随其后的恐怕就是“倾国之战”了。
这些忧虑田文枢同夫人褚从秀细谈过,也修了密信十万火急分头送回田家和褚家。但是今日意外遇见提前来梁的叶三,田文枢担心他们恐怕等不到族中或是京中的回信了。田家花费了多少心血把自己一个旁系庶子捧到江州知州的位置上,有褚家协助,只要再进一步,他就很可能回京参知政事,成为田家真正能够支应门庭,与朝中族人相互协助的田家子弟。同样的,他若是不能为田家已经在他身上花费的心血做出合适的回报,无论田家还是褚家,都不需要一个困厄边境毫无意义的废物。
这些想法田文枢原原本本向张老太爷等人和盘托出。田文枢固然是走投无路准备放手一搏,青佛山众人却是好一番惶恐。即是惶恐于江州知州这种“天大的父母官”又是世家子弟,却能对自己这种乱贼流寇的推心置腹,更是惶恐于知州所描述的这种“倾国之战”。青佛山众人原本就是因战乱而背井离乡不得不落草为寇的流民,他们比谁都更清楚战乱对普通人命运的无情和残酷,更何况,叶赫倘若兴兵伐梁,青佛山是绕不过去的第一道坎。
“那……那田大人的意思……”张老太爷试探的问道。
田文枢一挥手,“我知道,若要阻止叶赫攻打我们梁国,你们的青佛山和安村必定是第一道防线,只要你们能防住,往小了说是我田文枢和夫人的救命恩人,更是我大梁的功臣。抵往京城的捷报里,绝不会少了诸位的功劳。他日朝中无论何等封赏,我愿与诸位共享之。”
“朝廷的封赏我们不敢要,田大人是江州知州,今冬若要防住叶赫人,必定还是要依仗田大人。我们这些升斗小民,不过是些依靠田产的小农户,大人有令,又是为我们保护田舍,我等哪有不从的。”出头答话的是青佛山里出了名的宋秀才。据说此人是前朝后襄朝的秀才,只是他刚刚考中秀才,还没来得及参加府试,后襄朝就亡了。天下都在造反打架,京城龙椅上的皇帝换的比唱戏的场子还快,流水般的走。
家乡待不下去了,其实天下哪里都待不下去了。
秀才便跟着人群流浪,最后一直走到了这处无名山上。
要论学问,便是整个回龙城里也未必能有几个人高过他。学问做的好,自然见识胸襟也高一些。秀才一听田知州的话,便敏锐的意识到,无论他们想什么样的法子金盆洗手去变成良民,都没有比这次更好的机会了。只要能赢,变成大梁的功臣,他们就是想再当山匪恐怕都不容易。然而更深层次的想,如果能赢,大功自然是田知州的,可是如果法子是自己出的,也许有机会成为这位知州的门客甚至幕僚。大梁国祚新立,户籍田亩刚刚复行,选吏和官职肯定来不及变动,还是沿用的后襄官制。田知州得此大功,不是没有可能升职调任回京,倘若自己能够以幕僚身份跟着回京,未来日子会怎么样,恐怕谁也不能揣测了。
这样想着,宋秀才的心里就压抑不住的升起一股火苗来,一股他以为已经熄灭很久早已冷成灰烬的火苗来,他的书从来不是白读的。宋秀才忍不住,向田知州拱了拱手,“田大人,青佛山力量薄弱,山脚下又都是些老弱妇孺,不过是仗着地势险峻。可是叶赫这么些年,年年犯我边境,这山上的路,他们未必不熟。地势的优势恐怕反而会成劣势。叶赫善骑兵,若要赢叶赫人,还是得依托在山上,可是强攻未必能胜,只能取险,草民倒是有个大胆的法子……”
田文枢闻言眼前一亮,“你尽管说,我今日来便是为与诸位商量御敌之策的,便是不成,说出来我们也好商量!”
“是,草民就直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