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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二章 祸起(二)) 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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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襄末年朝野之间奢靡成风,但读书人著书立说以正身留名的心没变。不论是著他们醉生梦死间难得清醒的肺腑之言,还是立他们一掷千金的“雅好”,物论之书大行其道。其中以荒诞放荡而名流千古的后襄逍遥王陈清的《马论》言辞中肯,辞藻雅丽,颇为可读,而为当时典范。《马论》评天下名马唯四。其末是北地的“山魈”马,性寡言柔顺,能雪山之中日行八百,奈何失之笨重,乃马中第一忠勇。其三是沧州明马,一如此地民风,雄壮剽悍,高大英俊,力能扛鼎又灵巧能驰于山路,却不能久,且性情过刚易折,乃马中侠者。其二当是叶赫龙驹,相传是上古神马后裔,身材虽不够高大,但能日夜不停而行千里,踏云逐月,无不可过之地,又性情高傲不食杂草,乃马中风流名士。魁首则是上古神话里,在西南天倾之角迎冰雪踏地火而出的赤龙所化的神马,天下无双,凡人不可想其一二,奈何神话而已,是马中第一圣贤。
既然魁首是个神话,那么第二的叶赫龙驹便是天下第一。
“银光”便是叶赫龙驹中的名马与沧州明马杂交所生,毛色柔顺明亮如山岗上的明月白雪,四蹄裹上了厚厚的布絮,奔驰在西北入了冬的山林里,悄无声息如鬼魅,灵巧迅猛如闪电。那马蹄带着碎雪,踏一地月光,无声无息的停在中庭里,连沧州马户出身的巧雀也忍不住在心里喝了一声彩。
“银光”眉心有一道黑影,白璧微瑕。正是长安新得来的马驹。裹在杂花毛皮大衣里的长安打着呼哨从马背上轻轻一跃而下,像是月光影落下了雪山。尖叫着冲向一排僧寮:“赢了我们赢了!我们赢了!”
这一身尖叫如同在滚油锅里撒了一把泡水的豆子,寂静的中庭转眼沸腾起来,躲在各处的稚子失了约束狂喜着冲向长安,老弱和孕妇们撵在后面接踵而出,七嘴八舌的围了上来。前一刻还寂静到如时光凝滞的破庙僧寮,转眼间热闹的犹如盛世都城里的集市。巧雀捏了剑从僧寮里缓缓走出来,隔着七八个小孩子向长安道:“果真赢了?秀才大哥的法子当真管用?”
“管用管用,知州大人都说管用的!”长安头点的如小鸡啄米,“秀才和王叔他们假装还在村里忙活,那些叶赫的骑兵就冲进来了,哪里想得到我们早就都搬到山上来了。等他们都进了村子,王叔就放出一支火箭把柴草堆屋子什么的都点燃了。他们让我趴在村后树上,瞧得真真的。那个知州大人带着兵跟在叶赫人后面把村口一堵,叶赫人一看村子全都着火了,就往外跑,正好跑到知州大人跟前,一起叫大人给斩啦!”
“斩啦斩啦,这些狗日的叶赫人斩的好哇……”
“哎哟烧了,好好的屋子都叫烧了。那咱们可咋回去住啊?”
“不回去住了,王叔和太爷爷说了,这僧寮那么大,又都空着,趁着冬天修补修补比山下的草屋好使,还安全。太爷爷还说了,让我回来把能犁地的畜生都拉下去,等村里屋子草垛烧完都是草灰,地上冰也化了,正好犁一遍地,开春赶早种了庄家能多收好些呢。”
“哎哟这天给的主意,在理在理,这就去。”
这破旧寺庙后的僧寮里,大约是十数年来头一次真真切切的热闹起来。往来的吆喝声如竹炮仗炸在石头缝里,连带着蹦出的石子,噼里啪啦作响。足月的孕妇或还没出月子的妇人们将太小的孩子们拘回僧寮里收拾屋子,还能走动的老人妇人们催使大一些的孩子去后面树林子里把畜生都拉出来,拿板车带上犁具,又折回屋里忧心忡忡的往怀里塞上几个馍馍饼,怕饿着自家的汉子,轰轰烈烈似的跟着长安的“银光”向山下犁地去。
走不出一个拐弯,又推推搡搡的把巧雀推了回来,“好女子哩,守着我们守了一宿了,你也累的慌,犁地的事儿哪能劳动沧州来的女侠,快回去歇歇。何况庙里缺了你,我们更担心。”
巧雀被这一声“女侠”闹的脸皮脖子全都红了,无论她如何解释,这些边境上的流民土匪们都想不过来拿着剑的女子不是女侠还能是啥。省省力气,巧雀也就默认了下来。虽然她自己心里明白,说到底她也一样是个流民,只不过在变成流民之前,她的爹娘因为养不起多余的女孩子把她送上了整个沧州最大的山头——大明山天剑庄,成了个江湖人。巧雀在天剑庄里不过是个打杂的寻常弟子,还是签了长契的弟子。起早贪黑的间隙里偷偷跟着前院那些穿着一样老绿色布衫的正经弟子们比划过几下子剑法,还得了他们当中一人送的一块铁片似的剑。
梁建元三年,十八年烽火战乱刚刚还未散尽的时候,天剑庄遣散了许多打杂的弟子趁着天下初安回家寻亲。巧雀也在其中,她揣着挣下的几块碎银和这柄长剑——权做她是习武的江湖人的证明,回到了肃水镇上的家里。这一趟回去,同大多数被遣散出来的天剑庄弟子一样,随着战火的起伏而起伏着彼此不同,却又没有多大不同的命运——回到早已被战火烧掠过而只剩断壁残垣的家,踏上寻亲或者试图回到天剑庄的路途,被往来的军队和流民冲散去天涯海角。巧雀就在躲避军队的途中,被命运推到了益州的青佛山上。
对于天下无缘江湖的普通人来说,带着剑的天剑庄弟子啊,那得多不得了。要知道天剑庄可是这天下江湖里第一大门派,是历经了数代王朝更迭,是个比后襄,甚至前襄还要早存在的门派。听说叶赫图朝的时候这个门派的掌门人还是位有亲王爵位的皇亲国戚,是给皇上立过大功的。天剑庄的弟子,一定是同话本小说里描绘的一样,出入皇宫内苑如入无人之境,千里不留行十步杀一人,飞檐走壁劫富济贫铲强扶弱无所不能。
巧雀受不了这些夸到天上的恭维,又不忍心反驳到底。这些虚妄的传言上都坠着流民们最为殷切又卑微的愿望和幻想。巧雀只好提了剑,寻了理由独自往僧寮附件的树林里去探查“巡山”。
第一星银屑轻轻的落在殷红的海棠花瓣上,转瞬就消融不见,连花瓣的一丝颤动也没激起。一盏茶还未凉透,雕花的窗棂外天地之间已经只有寒风暴怒的狂啸声和藏的住一切万物造化的白毛雪。
宫人小心的燃上地龙和殿内的炉子,重新上了滚热的酥酪和刚煨出来的冰糖梨子。
“哥哥吃一些吧,今冬来势汹汹又这么突然,看着怕人。正好等一等本宫让人去给哥哥拿套蓑笠来。出宫的路长,别冻着了。”梁国如今的皇后苏氏依在罗汉榻上,抱着个锦缎的迎风枕,懒洋洋的撤自己头上的玲珑金簪,又转向贴身的大宫女,“品芝,你去把本宫从前那件风狐披风给国舅爷拿来。”
“多谢皇后娘娘关怀。”国舅爷,苏皇后的哥哥,大司马苏承锐心不在焉的行了个礼。他心里耳边眼前都还是刚刚自个儿的皇后妹妹比划的那局棋盘。孤零零的白子扔在排布严谨的黑子中间,“那位要出兵了。”这句话好像也被暴风雪困住了,还在殿里横冲直撞,一遍遍撞击着苏承锐的心。
出什么兵,出兵哪里,出兵多少,最重要的,出谁的兵?
天下固然不安定,但是自先帝起奉行休养生息,少行兵燹,颇有一些坐山观虎斗的意思。梁国境内已经几乎罢兵三年,教人疑心是要偏安一隅自醉江南了。忽然说出兵,总得有个由头。想遍近日能想到的每一条天下动向,苏承锐低声道:“恐怕只有益州知州请派观察使震慑叶赫一事了。震慑的话用不了什么兵,派些个散兵拿着旗子去晃一圈就好。若是如此,那位爷到底要做什么?他撤田家的知州和县丞,又换上方家老十那个纨绔子弟,还要带上襄国公的疯儿子……”
皇后撤完了一头的赤金头面,拿过檀木梳子缓缓的梳头,心里的愁思比发丝更多更密更理不清。她无声的叹着气,“哥哥,你也知道都是不堪用的人,皇上不是傻子,那就是要为这些人送一个堪用的领头人去。方家老十也罢,襄国公世子也罢,他们身份显贵却才智不足,正是能衬托他人的好人选。地方文武官员战时都要听一方大将调遣,眼下还有什么比送一位战时领军的将领更堪用呢?”
“衬托,抬举,这是要抬举谁……”
“本宫听说你们又在前朝闹着立储的事儿?哥哥你可也想想我和顺妹妹吧,你们闹的这样凶,让我们两个在后宫里怎么活?”想起这些日子皇上下朝回来时越发生硬的脸色,对比着眼前哥哥茫然无措又一副要“为天地立心”的“圣贤良臣”的脸,皇后心里说不出的腻烦,生硬的挥手:“品兰去取本宫的披风来。哥哥,本宫也不想同你绕弯子,你回去把我的话,一个字也不许差的转告父亲,就说皇上要为立储做准备了,这次出兵人选恐怕就是结果。”
“立储,皇上当真要开始立储了吗?”苏承锐的脸色活络起来,“好事儿啊,这是好事,皇上听进去了,定是咱们大皇子是储君。”
“退下吧。”皇后尖锐的打断了苏承锐的欢快,“哥哥好好问问父亲,他老人家百年之后,我们苏家要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皇后再不理大司马苏承锐,披上品兰取来的披风,径直拉开大殿正门走了出去。狂风挟卷着天地间全部的雪奔涌而来,在坤和宫的漫金地砖上腾起一片迷茫的雪雾。苏承锐猝不及防被寒风迎面吹了个正着,连打了几个喷嚏。“庶出的玩意儿,真拿自己当回事儿了,摆什么脸面。你也配和父亲说话?……”
转头看见了取了披风来的品芝正静静的立在一角,苏承锐才悻悻住了口,没好气的冲品芝吼道:“傻愣着干什么,还不过来给爷穿上?”
这场从北周极北之地到梁国的江南,从叶赫传说里的天倾之角到南越圣地静山,横扫了大半天下的暴雪,在数日后才渐渐有了转小的趋势。
“这么大的雪,叶赫骑兵不动,山里的兽只怕也熬不住要出来了。”青佛山的张老太爷坐在屋里火炉边叹着气,“山下的地是犁完了,可是屋子还没修好,难道真的天不给人活路吗?”
青佛山从前普救众生的那位大德原本是山上这座寺庙的主持,乱世难活人,即便是吃斋念禅的僧人,也很快死的死散的散,留下一座空庙日渐衰败着。流民们信佛,又敬畏高僧大德,当年都只在山下结庐垦荒。随着这次用山下草屋纵火大败叶赫人,张老太爷和王铁,秀才,甚至是知州等人都一致赞同,让流民们干脆搬到山上这座空庙后的僧寮里居住。后襄年间挥霍千金的寺庙僧寮修的宽敞坚固,好过山下茅屋百倍。虽然年久失修有些坍塌崩坏,由县里衙门出钱,从这次叶赫大捷朝廷的赏银里预支,把整座寺庙修缮成了一座小村子。就连中庭塌了大半的佛塔也被改成了临时堆粮食的谷仓。张老太爷年龄最大,最德高望重,从前主持的一座三进的小院落便分给了他和王铁许姨娘夫妻共住。那院子里留着一株歪七扭八的腊梅树,在这一场狂风暴雪里倒是催开了满树半透明的蜡黄色的腊梅花,便是无风,那浓烈到腻人的香气都能笼罩大半个山头,十分难得。
“这屋子还是要照修,趁着这会儿雪小些了,我带人去修屋子。山周围的野兽,就让巧雀和阮家兄弟带人四处查看查看,不行回头我们再扎些篱笆陷阱啥的。”阮家兄弟世代是这回龙城附近的猎户,熟悉山路,腿脚轻便,又有一手好箭法。巧雀身子轻盈,有武功傍身,又是在青佛寨里经历过许多的人,躲个把野兽还是可以的。王铁安排了大致的活,起身便准备出去干活,“老太爷也不用担心长安,小丫头跟着秀才去回龙城知州府上了。咱们长安长得秀气,多试些字认些人也是好的,总不好一辈子在山坳坳里杀叶赫人打猎吧。”
张老太爷想想在理。王铁没说明白的话是长安是合该嫁到村子外头更好的人家去的,这一村子安家糊口都成问题的流民,谁也配不上长安。这事儿在张老太爷第一次见到被王铁捡回来的长安时就明白的:五六岁的小女娃粉团子一样缩在锦缎的棉衣里,这不是普通人家养的出来的孩子,也不是普通人家买得起的锦缎棉衣。只怕是大户人家婆子混账弄丢了的孩子,既然是大户人家的孩子,配个好人家做个管事儿正经奶奶是天经地义的,现在跟着秀才出去长长见识将来不会露怯。张老太爷有些满意的要点头,屋子外阮家弟弟杀猪似的嚎叫声连滚带爬冲进来,连呼啸的风声也盖不住他破了音的嗓子,“太爷,太爷王大哥!硬茬子扎手了!”
王铁想也不想一巴掌不轻不重糊在他脑后,“号丧么,吓着别人。碰上瞎子了?”
“瞎子没有,碰上骡子了。”阮六干噎了口唾沫,“带尥蹶儿的那种。”
山匪说话要避讳,要防人,都是道上的黑话。不过青佛山的匪徒本来就是半路出家的临时草台班子,话里半黑不黑的。瞎子是山里熊的俗称,熊这东西,比虎凶,比狼狠。尤其是这样大雪封山的日子里,饿狠了的熊瞎子比阎王都可怕,找不到食物直接进村子里不分人畜的抓来吃了是常有的事。山里猎户宁愿面对十几只饿狼围攻也不愿意碰上一只瞎子。骡子却是黑话,骡子能抗东西胜过驴子,便是指带了大宗财物的旅人,驴子则是带了少一些钱财的旅人。可是扎了手,那就是这骡子厉害了,伤了自家弟兄。
王铁皱了皱眉,同张老太爷行了礼,拿了外衣领着阮六向屋外去。
骡子叫阮六的哥哥阮大和巧雀一人一个宰了,尸体横在山路上。他们驾的马车翻倒在一旁树下。巧雀正提着滴血的剑约束着自己人。王铁走进一瞧,也觉得嗓子眼冒火。
马这东西,不比骡子和驴这样好生养,不值钱,举凡有些家底没穷到要典当度日的家里都会有一两只骡子帮着拉磨驮粮食。可是马是精贵且稀罕的东西,中原本就不产马,尤其是战时正规骑兵一人都是备两三匹的额度,马都优先归军队调度使用。在中原,即便是太平盛世也不是寻常百姓置办得起的金贵东西。长安的“银光”还是叶三从叶赫人手上抢来的马,为此还赔上了两条人命。青佛山这样兵荒马乱的穷乡僻壤,一匹马都难得,何况两匹好马拉的马车。但这些眼下都不要紧,王铁只一眼就看见了翻倒在地的马车里滚落的箱子,磕在了石头上,被摔得稀烂,露出里面的东西,黄澄澄,白惨惨。是码的齐整的金银元宝,足五十两一锭的元宝。
王铁曾经听过一句老话,“房是招牌地是累,按下银钱是催命鬼。”钱能买地种粮食吃,钱太多就能买人命。
“都不许说出去,谁不要命了尽管往外说!”王铁哑着嗓子低吼着,环顾四周的人:阮家兄弟虽然咋咋呼呼,但最是靠谱老实;巧雀心思深,看她能提剑约束众人就知道她明白其中厉害,也不会说出去;剩下的几个,一个死了婆娘的鳏夫,每天除了自己喝闷酒哪儿都不去;东头陈四家的大小子,热血上头但最是好哄骗;从前在财东家里熬活的长工陆剩子,大约被巧雀吓破了胆,畏畏缩缩蹲在树根底下。王铁也实在拿不出几成的把握保证这事儿不被说出去,但他有十成十的把握,一旦这事儿被说出去,青佛寨也罢,安村也罢,都算是完蛋了。且不是毁在叶赫的铁骑或天下无情的战火里,而是自己人的锄头下。
“把马车扶起来。”王铁不敢也没法去多想,挥挥手让人把马车和车里的东西扶起来,带着阮六驱着车往后山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