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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睡美人 ...

  •   8 睡美人
      那女子白皙的额间是一颗朱砂的红痣,刺目的妖娆,她天真地笑起来,她说,真是可惜呢,枫丹白露的小公主,如果你愚蠢的父亲那个时候也请了我来参加你的洗礼的话,你就会轻轻松松地得到比现在更加出色的美貌了。但是真是不幸,为什么我们总是要不可避免地遇到这么多的遗憾呢,所以啊,所以啊,我一定要惩罚你,不过我最最亲爱的小公主,不要害怕,不要害怕,因为你只是需要沉睡一百年而已,比起我的难过来说,那真的只是非常短,非常短的时间……

      为什么总是在最后分离的时候会特别容易想起最初相见的开始呢,所以说人类的记忆有时候实在是极其不可靠的东西,这样想着的时候我的眼前是初略微勾起唇角的完美笑靥,当然只是一张巨大的照片,单调的黑白颜色,那正是初最讨厌的,挂在灵堂的正中间。我记得那是个没有星星的安静夜晚,喝醉的初歪歪斜斜很没有形象地倒在街角的垃圾桶旁边,白皙的脸庞被酒精染到酡红,明明该是一副狼狈的样子却不自觉地让人觉得冷丽异常。他就那样淡然地揉着自己的太阳穴,紧紧地靠着冰冷的墙壁非常安静的样子,实际上已经醉得连走一步都会摔倒了。那个时候只是感叹这个男孩子的酒品实在是难得的好,然而现在回想起来心里却是不自觉的隐隐作痛,连喝醉了都不哭不闹不乱发泄的初,实在是太可怜了。

      初是自杀的,吞掉了一大瓶的安眠药,然后轻易地就将自己的生命沉默地交付出去了。当医生一副很沉重的表情从手术室里走出来摇着头对我们说抱歉的时候,我看到初一贯温文尔雅冷静沉稳的父亲就那么不计后果地冲到了木然的不二面前拎住了他的领子,嗓音愤怒沙哑,他说:“你到底对我的儿子做了什么?”,那深深的绝望,是排山倒海样的痛苦。这天晚上月华如练,我记得很久以前的一个满月的晚上,初笑着对我说,就这样地俯首道别吧,世上哪里有什么真能回头的缘分呢?那是我和不二一同回到马德里之后我和初的第一次单独相见。那个时候我一直在想,为什么你就不愿意认认真真地看我一眼呢,初,即使一眼吧,你就可以发现我的眼睛里其实早已经满满的全部都是你的影子了,可是终究他还是没有看。不二一直保持着相当冷漠的姿态,就算是自己的衣襟被那样粗暴地撕扯,也是一副无动于衷的表情。很久很久之后,几乎所有的人都已经离开的时候,我看见不二略微有些突兀地勾了自己的唇角,几乎是很模糊的嗓音,空空落落,他说:“骗人的吧,你还没有说过你爱我,你从来都没有说过,这么自私的家伙,怎么可能突然就死掉了呢?所以,这一定是个玩笑,可是,初,你还是没有一点幽默细胞啊,这个玩笑一点都不好笑。”

      初的葬礼不二没有参加,我想初一定非常难过,那天一直在下雨,细细的雨丝飘在脸上是非常冰凉的感觉。花的灵魂就是应该死在离枝之前,也许初也是希望这样的死亡的吧,所以,不二啊,你到底对初做了些什么?

      在法国写生的幸村倒是很及时地赶了回来,那个可怕的夜晚离开医院之后我几乎是不由自主地拨通了幸村的电话。“初死掉了。”我这样告诉他,接着就是几乎令人窒息的沉默,在那么安静的沉默里,隐忍好久的泪水就这样毫无预兆地冲破了眼眶的束缚,像是逃兵。他问我,葬礼是什么时候,他的声音颤抖得非常厉害,那个时候我真的以为自己就这样隔着黑色的夜空隔着千里万里活生生地看到了幸村冰蓝的眸子里绝望悲痛的泪滴。那个漂亮精致的男子从来都不会掩饰自己的爱情,所以我知道,他是真的很痛苦了。

      黑色法衣的年轻神父没有什么说服力地低低吟诵着圣父圣子以及圣灵,调子几乎有些凄凉。一切都结束了吧,死亡总是能够这么轻而易举地结束掉一切。时光从爱怜转换到冷淡之间,这样的转换差别极微极细,也因此而极其锋利。幸村的表情梳离冷淡,那个总是温柔地对着初微笑的男子孤孤单单地站在冷冽的细雨中,再也没有微笑了。所有的人都已经离开了,初,从此以后,你就是一个人了。我轻轻地抹掉不小心掉下来的眼泪,抬手才发现幸村已经站在了我的面前。他说,你知道不二住在什么地方吗?请带我去见他。

      不二没有在家,他去上课了。那个来开门的橙色头发的漂亮男孩子这样告诉我们,他那略微勾起眼角来的傲慢表情一下子就让我想到了初,真的很像啊。我想起在东京的时候有一次不二很温柔地微笑着看我然后像是仔细品味什么似地说着,呐,成美,你认真翻看杂志的样子最漂亮了。然后他微微地抬头望窗外的晚霞,若有所思,轻柔的声音几不可闻,他说,这样的神情跟初简直一模一样呢。他以为我是不会听到的,可是我听到了。幸村叫那男子若人,幸村的表情相当严肃,他说,不二总是要回来的吧,那么没有关系,我们在这里等他。这个时候我就知道事情真的是很严重了,因为从来都是那么温柔的像天使一样的幸村几乎没有表情地提出了那么不礼貌的要求,非常咄咄逼人。于是我跟着幸村绕过若人径自地走进了客厅。

      “你们到底是来干什么的?”橙色头发的漂亮男子斜斜地靠在楼梯口,非常倨傲的姿势,却是气急败坏的口吻。幸村没有回答,我知道这个时候他是不愿意说话的,因为我也是这样,都是那么爱着初的,所以我们这个时候都只想安静地悲伤。

      “不过,”他笑起来,“你们该不会是要来为观月初整理遗物的吧,那你们请自便,他的房间就在那个拐弯的地方。真是个疯子,为什么要在别人的家里面做出自杀那种可怕的事情呢。”
      幸村终于抬起了头,“初自杀的那天晚上,你也在吗?”他的嗓音冰冷,冰冷并且犀利。

      “对啊,早知道会发生这样的事情那天晚上就不应该过来了。真是搞不懂为什么不二一定要让那个家伙住在这个地方,一直是一副阴郁的表情,像是灵魂被剥掉了的样子。啊,那天晚上他还削苹果了,结果削到满手都是血,也不知道痛的样子只是眼睁睁地看着,想起来就觉得可怕。”

      这就是瘫痪之后住到不二家的初的样子吗?不会笑,不会哭,不会闹,完全失去表情的初,那么漠然的初,真的是初吗?胸口处是巨大的疼痛。我还一度的以为他们是会得到幸福的,真的曾经那样以为过。幸村一直一直都没有说话,眼神却是越来越冰冷。

      于是不二终于回来了,仍然是亲切的微笑,和恰如其分的温柔,他说,呐,若人为什么不发短信告诉我成美和幸村君来了呢,那样的话我就可以早点回来不会让你们等得那么久了。

      初曾经很优雅地微笑着对我说,在月圆的晚上,一切都可以被宽恕。可是,面前这个没心没肺的笑靥如花的男子,你叫我怎么来宽恕,所以,初,你从来都是最善良的。

      幸村微微地抬起了头,他说,“不二,我已经非常后悔那个时候把初交给你了,就算是在校庆的舞台上他扑过来救我却叫的是你的名字吧,就算是他从来都总是拒绝我的爱情吧,我也应该带他一起离开的。我只是很单纯地以为初最想要的东西我没有办法给他,所以我才那么没有骨气地放弃的,我以为你才是唯一可以让他幸福的人,所以,不二,你看你到底都做了些什么。”幸村的眼神变得非常冰冷,这个样子的他真是叫人害怕。

      “可是,为什么你们都要来问我这个问题,”不二浅浅地笑着,冰蓝的眸子却在瞬间变得锋利起来。“我怎么会知道呢,我又怎么会知道真正的答案啊,说不定是非常残忍的,真是讨厌。”他说,真是讨厌。我从来没有看到过这样的不二,我也从来不知道他伤心绝望痛苦起来会是什么样子,所以现在,我一点也没有办法判断出他那貌似平静的灰蓝眸子后面到底藏着怎样的感情。

      幸村疲惫地摇了摇头,我知道他并不是要否定什么,他只是单纯地想使自己僵硬的脖子稍微不要那么难受。他说,好吧,就这样吧,不二,该结束的都已经结束了,所以我来收拾初的遗物。于是他站起来朝刚才若人所指的楼道拐弯的房间走过去,谁也没有料到不二会拦在他的面前,这个时候的不二是非常认真的,他略微低沉的嗓音就在这样寂寞的空气里慢慢地打着旋沉淀下来,他说,“别动初房间里的东西,幸村,初一向讨厌别人乱动他的东西,要是让他回来看到了,一定会非常生气的。”

      我看见若人难以置信地睁大了他的眼睛,沉默,长时间的沉默,不二就那样站在幸村的面前,没有习惯的微笑,也没有一点要让开的意思。

      “不二,初已经不可能再回来了,我们刚刚才去参加完他的葬礼,初,他真的,真的,再也没有办法回来了。”我想我的声音一定颤抖得很厉害,不二,他不是亲眼看着他死去的吗?
      不二略微长长的刘海非常完美地遮住了他的眼睛,所以这个时候我甚至看不到他的表情。“呐,成美,那是不可能的,”他说,“我从来都没有参加过什么莫名其妙的葬礼,从来都没有,所以,初一定还是要回来的。”然后他抬起头来,给了我一个大大的微笑,天真又甜美的样子,真是漂亮得令人眩晕,他说,成美,这样很美吧,初最喜欢我这样笑着吻他的眼睛了。那一刹那,我什么都说不出来。

      幸村却突然地抓住了不二的手臂将他拉了出去,我跟在后面紧紧地追着,看不出来那么清瘦的幸村居然会有那么大的力气。他到底要做什么,这个时候我非常不安。终点是初的墓地。漂亮的大理石砌成的坟堙,也许初更喜欢一片七里香点缀的野冢。

      “我是想让你痛苦,是想让你后悔,可是不二,我并不希望你这样自欺欺人,看清楚,这就是初的坟墓,现在,他就安静地躺在这个地方,再也,不,是永远,他永远也不可能醒过来了。”幸村的表情里满是悲悯,可是又有几个人看得出来那里边深深埋藏的残忍。不是什么睡美人的故事,初是真的死掉了,即便是王子最深情的亲吻吧,他也再不可能醒过来了。

      “你为什么一定要这个样子呢,好不容易,我好不容易才说服自己相信他其实还活着,你为什么要做这么残忍的事情呢。”我听见不二低低的呓语。“我总是不知道怎样才是正确的方式,总是不知道,由美子姐姐相信着身为天才的人在某些方面一定是相同程度的白痴,所以果然她是正确的…..”

      当天转暗,风转冷,当我们所有的思维与动作都逐渐迟钝,那将是怎样绝望的黄昏。飞蛾总是喜欢扑向烈焰,不是不了解随之将至的毁灭,只是渴望着燃烧,因为燃烧的灰烬,至少还能保存一颗完整的心。

      初曾经说,时间总是会治愈一切伤痕的,无论你愿不愿意,总是要被治愈。可是明显不二是个例外,自从七年前的那个炎热的有着某种预示的夏天初永远地离开以后,不二就再也不懂得如何去爱人了,或许他从来都没有懂得过。漂亮优雅的男子,年轻有为的名医生,却怎样也治疗不了初的离开留下的烙印,或者说伤痕。七年来,情人节,圣诞节,甚至是愚人节,他都是在初的墓地陪初一起度过的,有时候会喝得酩酊大醉,然后就开始绵长地亲吻那冰凉的大理石,一遍又一遍地说,呐,初,你看,其实我是这么的爱你,你也应该睡够了吧,为什么还不起来呢,普通的睡美人不是被王子吻一下,只一下,就会醒过来的吗?初,你已经睡了好久好久了。为什么还不醒过来啊……

      那个样子的不二,非常令人心痛。

      后来我和幸村回东京结婚,自然是他结他的我结我的大家各不相干,其间并没有和不二联系,然后两年之后我和丈夫重新回到马德里,拜访了所有的朋友,可是几次去不二家里都没有找到要找的人,最后索性到他的医院去打听。他的那些同事们都非常亲切地笑起来说实在是很不巧不二去荷兰结婚顺便渡蜜月去了,他们说他的结婚对象长的实在是非常漂亮啊,那么漂亮的男子真的是非常希奇呢,黑曜石般的头发,紫罗兰色的眼睛,生气了会不自觉地用手指卷头发,笑起来轻微地勾起唇角来倨傲的样子实在是像极了不幸坠落人间的天使。所以,沉睡的睡美人真的是被唤醒了吗?

      我和丈夫相视一笑,马德里的天空飘过大片的白云。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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