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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番外1 ...

  •   那个暮春的黄昏里,空气芬芳自由并且透明。在爷爷守的墓园,我以为我看到了天使;他微微抬起头来朝我模糊地笑,却莫名地伤悲;一刹那丘比特的箭就快速滑过我的心脏,盲目而精准。那一天,我正好满十一岁,于是在我十一岁的第一天里,我爱上了一个蜜色头发的天使。
      他总是在黄昏的时候来到爷爷守侯的墓园,捧着大把的蔷薇,温柔地去拥抱一块冰冷的石碑,然后细致地,小心翼翼地亲吻。爷爷说,那座白色的新坟里,沉睡着他年轻的情人,而痴情的天使,其实是爱情的疯子。爷爷的话让我想起了帕里斯——那个悲剧的特洛伊王子。于是那天晚上我悄悄地溜进了墓园,古老的汽油灯发出阴惨惨的黄光,只能勉强照亮我周围不到两米的地方。到处都是坟墓,大的小的,森严并且沉默;静寂里只有孤孤单单几声虫鸣,我害怕极了。想象着背后大群的吸血鬼蠢蠢欲动,也许只消转个身就能看见他们苍白的脸和锋利的牙齿,我终于吓得大叫一声拼命拼命跑起来,然后“啪”,被什么东西拌倒的我毫无预兆地就重重摔到了地上,汽油灯碎成一片一片,四下里黑暗立刻蔓延。怎么办怎么办谁来救救我谁来救救我。当我吓得浑身发抖却怎么也哭不出来只得在心里绝望地哀求上帝怜悯的时候,眼前却真的出现了一片微弱的薄光,薄光里单手提汽油灯坐在轮椅里的男子笑得非常和煦,他有黑曜石班的头发和紫罗兰色的眼睛,腿上随意地覆盖着一条纯白的羊毛毯,那上面满是撕碎的蔷薇花瓣,红得非常刺眼。他缓缓地向我伸出手来,白皙的指甲处还有些略微的残红。我惊叫:“啊,那是天使的蔷薇,那是天使送给他情人的红蔷薇,你这个坏蛋,你怎么可以把它撕碎了,天使一定会很伤心的。”
      “天使?轮椅上的漂亮男子微抿了唇角笑起来,那是非常悲伤的笑容,他说:“若连心都死去了,那么再美的蔷薇也就都没有意义了;你的天使不爱他的情人,他只是想要解脱。”
      “可是,可是…….”我紧紧拽住了自己的拳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那漂亮的坐在轮椅上的悲伤地微笑着的男子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一直一直地萦绕在我的耳边,直到我沉沉沉沉地睡去,他说:“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是可以永远不被忘记的,死去的人,最后的最后,也一定是要被代替……”
      什么地方不知名的小鸟老是啾惆的吵啊吵,于是,就终于把我吵醒了。满眼都是温暖的橙色阳光,柔和的,大片大片的。站在阳光中温柔地注视着我的是微笑的天使,呃,还有满脸皱纹的爷爷。爷爷有些气急败坏,下意识地用那支木制的结实的拐杖有节奏地敲打石头铺成的墓园小径:“你这野丫头怎么可以跑到别人家的墓地来睡一晚上?”
      可是,我使劲揉惺忪的略微有些干涩的眼睛:“那个漂亮的坐在轮椅上的大哥哥呢。”爷爷疑惑地看我,天使却刷地变了脸色,莲藕般的苍白,就像昨天晚上在黑暗中拯救了我的那个提着汽油灯的会悲伤地微笑的男孩子。
      “你说,谁?”
      这是我第一次听到天使说话,他的嗓音非常好听,有些颤抖,有些迟疑,有些低幽的韵致。
      “我不知道他是谁,”我一点一点地摇头;“可是他有一头黑曜石般的头发和一双紫罗兰色的眼睛。”
      天使跌跌撞撞地冲进了墓园的深处;爷爷轻轻地抚摩我的肩膀,他说;“孩子,也许你看到了一个悲伤的幽灵。”那天的黄昏下起了漂泊的大雨,我撑着伞站在很远的饿地方看孤单的天使不顾一切地在大雨里紧紧拥抱那座新坟前的石碑,心里没来由地酸痛,雨水落在我透明的伞顶上溅起大朵大朵的水花。很久很久之后,我才明白,那种酸痛其实就是爱情的苦涩滋味。
      那夜之后,我再也没有见到过那个坐在轮椅上的会忧郁地微笑的男子了。可是天使仍然是每天每天地来看望他的情人,带来大把大把的红蔷薇,却再也没有被谁撕碎,一年,两年,三年……
      天使是那样的孤单,那些大红的,兀自怒放在墓园深处的红蔷薇们,也是那样的孤单。爷爷说,这世界上没有谁应该为了另一个人的不幸而强迫自己寂寞到永远,活着的人应该更加幸福地享受生活,这正是上帝的慈悲。可是他却为了奶奶一直守着这个荒凉的墓园。于是第四年里,天使的身边终于出现了另外一个男孩子,他有一头岱黑的卷发和一双细长的眼睛,天使唤他的名字,赤也,切丸赤也。那叫做切丸赤也的男孩子用着几乎要哭出来的表情和颤抖的嗓音在这深秋的墓园里声嘶力竭:“我不在乎你透过我的样子追逐另一个人的影子,我一点都不在乎成为他的替身,不二,不二,我喜欢你,就是因为这么喜欢你所以才千里迢迢地从东京跑来了马德里,我只是想要和你在一起……”于是他们紧紧地拥抱了。傍晚的冷风穿过各种各样的墓碑,丝丝屡屡;几片红色的枫叶打着旋儿慢慢坠落,无声无息。然后,我突然就想起了三年前那个料峭的春夜里坐在轮椅上的漂亮男子模糊地微笑着对我说:“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是可以永远不被忘记的,死去的人,最后的最后,也一定是要被代替……”爷爷说他是幽灵,我想他一定是只一点都不幸福的幽灵。从此之后,我再也没有去过那座幕园。

      第七年的春天,那是一个流行感冒肆虐整个西班牙的季节。就在这样的一个季节里我如愿进入了马德里大学的文学院。开学典礼的晚会上,这么多年以来,我再一次地看到了天使,他站在礼堂的角落里,黑色的风衣,还有一副黑色的眼睛,他的旁边是紧紧抿着嘴唇的切丸赤也。我不能明白为什么自己能将一个无关紧要的人的名字记得如此牢靠,只是单纯地,很不喜欢他。很多年之后我才终于了解,那种懦弱没用的情愫,其实是叫做嫉妒。那个时候,舞台上正在表演一幕话剧,名字叫做《妖精的眼泪》。是一个悲伤的故事,为了爱情而打算献祭掉自己生命的妖精,在命运的疯狂误导下,亲手杀死了自己的爱人。舞台上的妖精半匍在深蓝的地毯上,美丽的金发顺着瘦削的肩膀倾泻下来铺了一地,她说:“……用你的魔法让我能再为另一个人而哭泣,就算是没有眼泪也没有关系,我要一瓶能这样的爱之水……”坐在我旁边的一个漂亮女孩子低低地叹了一口气:“果然,绫小路初是没有谁能代替的。”我的心脏蓦地一跳,绫小路初,绫小路初,我记得,爷爷守护的那座荒凉墓园深处的盛开着大朵红蔷薇的墓石上,刻着的就是这个名字,那是…….天使曾经的情人。可是,天使已经不再是我的痴情的天使了。爷爷告诉过我他的名字,不二,不二周助。

      我以为我再也不会相信爱情了,然后,我遇到了观月初。
      那其实是一个相当普通的开学第一天的早晨。感冒病毒依然在空气中肆无忌惮地胡乱飞舞,所有的一切都是恹恹的,这个世界仿佛被魔法师施了可怕的催眠术,相当不真实的恍惚。他踩着铃声优雅地踱进教室,背后是晨光的依稀碎影;那黑曜石般的头发模糊地与某个没有星子的夜晚刹那间依稀重叠,然而金丝眼镜背后的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睛里,却没有了记忆中的怜悯和忧郁。于是我摇了摇头,只是长得像罢了。他屈起手指来轻轻敲击讲堂,微微抿起唇角,真是相当漂亮的表情。他说:“我是观月初。从今天开始,由我来担任世界文学的老师,请多多指教。”邻座的女孩子悄悄地议论:“多么年轻迷人的教授。”是啊,多么年轻迷人的教授,飞扬的,沉着的,优雅的,而又冷漠的。
      我开始逐渐地沉迷于观月在这古老的教室里用丝绸般柔软却冷漠的嗓音构造出的另一个世界,他说,“美是天才的一种形式,实际上还高于天才,因为美不需要解释。”他说,“泷泽马琴自以为是在引导那个时代,潜意识里却把自己的作品工具化了,真是悲哀。”偶尔会皱皱眉,更多的时候是略微不经意的倨傲的笑。那些都是我的圭臬,却不是爱。那个时候,我是真的那样以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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