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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妖精的眼泪(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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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和别的男人接吻的初真是令人恶心。
阳光的残片像破碎的玻璃,割过我的脸庞,脖颈,手臂,所有皮肤裸露的地方,所以,真疼。朦胧的眼神里是不二白皙的锁骨,蔓株沙华一样妖冶的嫣红咬痕,狠狠地刺痛了我的眼睛。神经质地用手指绕紧前额略微长长的头发,发根处巨大的痛苦逼得人发疯。他恶意地微笑:“初,难道你是在痛苦吗?可是,你这样的人,怎么知道什么叫做痛苦呢?”我知道我的脸庞就在那一瞬间变得苍白了,就像笑着死去的母亲,艳丽的血痕,腐朽的木制地板,滴答,滴答,滴答……
她说,所以,初,你要好好地保护自己,好好地,好好地,不要被伤害,不要被欺骗,不要被怀疑,不要被抛弃……
他就那样离开了,满意地看到我的眼睛里面蓄满屈辱的泪水,然后潇洒地离开,像个天使,真是好笑,明明是魔鬼一样的本性,居然会漂亮高贵得像个神祗。
幸村是在学校门外的一家小酒吧找到我的,昏黄暧昧的灯光下我喝着威士忌头痛得想杀掉自己,可是却是无比清醒的,透过那种透明的魔魅液体,我笑着问幸村,要是把一切都忘了那该多好啊,可是为什么就是不能忘记呢?那个时候幸村紧紧地抱住了我,他说,初,不要这样,你什么都不可以忘记掉,因为,忘掉一切的初,就再也不会爱上任何人了。
很多天,我没有看到成美,也没有看到不二。时间总是很快地过去,有时候,它会变成这个世界上最廉价的东西。我的世界就那样没有任何预兆地变成了令人厌倦的真空,黄色的尸体,银色的解剖刀,靡丽的戏装,白色的安眠药。终于,就是校庆了。
金发蓝眼的女司仪身上的苹果绿长裙无疑非常地倒人胃口,那巨大舞台上点着无数蜡烛的中世纪巨大吊灯也奇怪到了一种可笑的地步,靡丽尖锐的嗓音像是夏日里最缺乏美感的鸣蝉,所有的一切都让人提不起兴趣。幸村只是微笑,他说,是初太过于挑剔了吧。是的,他总是有这样一针见血的本领。话剧社干练的女社长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那个总是要求着完美的女孩子当然只是在担心着心不在焉的绫小路初能不能够将那黑发的美丽海妖在那样匪夷所思的舞台上演绎到无懈可击。其实她完全不用那个样子,因为我总是非常擅长演戏,甚至比拿起解剖刀分割带着浓重福尔马林药水味道的尸体肌理还要得心应手炉火纯青。
蔷薇红的暗淡幕布以一种格外幽雅缓慢的姿势徐徐展开的时候就看到一片深蓝的布景,是海。深蓝长袍的美人,是妖精。站在这样的舞台上,要演绎的终究却是我自己的故事,残忍却又寂寞的海妖,终究是要被抛弃,爱得最多的那一个,也就输得彻底。疯狂的,炽烈的,让人眩晕的爱情啊。漂亮的水手怜悯地看着他的黑发妖精:“看你的眼睛,是哭泣的表情,却流不下一滴眼泪……”。
不二说:“是的,初,我不会离开你。”
“初,我喜欢你。”
“呐,初,我们分手吧,这只是一个游戏。”
“和别的男人接吻的初,真是令人恶心。”
“你这样的人,怎么知道什么是痛苦呢?”
于是眼睛渐渐地模糊,这个时候是应该哭出来的吧,哭出来又有什么关系呢,谁也不会奇怪,谁也不会对我伤害或者看不起,因为这个时候我只是一个戏子啊,所以理所应当在别人的故事里流出自己的泪滴。
“但我可以请求吧!”非常清凉的泪水滑落了我的眼睛,漂亮的水手,漂亮的幸村,就这样在朦胧的视线中生生地变成了不二的样子,紧抿的唇角,恶意的微笑。就像假的一样,年轻的水手略微地抬起他那修长的手臂,十足高傲的姿势,正对着他的那盏巨大的摇摇欲坠的中世纪枝形吊灯就突然地挣断了那本就不太牢靠的束缚,直直地坠了下来,身体本能地扑过去的时候,我听见我干燥的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声音,一个字节,颤抖的,惊惧的,——“不二”。彻底地失去意识之前,我悲哀地想,原来自己已经在不自觉的时候变成这个样子了吗?你看,不二,其实,我爱你的程度比我自己想的还要深好多,好多。如果我真的是你的妖精,那么,一定要把你的手你的脚全部砍下来,这样你就不会离开我了,永远也不会离开我,是了,还要把你的眼睛挖掉,把你的舌头割掉,这样你就再也看不到别人了,再也说不出那么多让我痛苦的话了,这样,这样,该有多幸福啊……
醒来的时候看见的是一片汪洋的白色,医生说,抱歉,我们已经尽力了。所以我知道,他们指的就是我的下肢永远地瘫痪了,这意味着什么?就是说那么骄傲的观月初再也没有办法跑步,没有办法打网球,没有办法演戏,没有办法走进外科的手术室?这是多么恶劣的玩笑。我就那样眼神空洞地在医院里躺了整整两个月,我只有这样,因为我很清楚不管怎样哭闹,做得怎样难看都是无济于事的,我只要接受,只要接受就好。其间,成美来过20次,最后的那一次她告诉我他们终于分手了,她没有告诉我为什么会这样,也许只是不二的另一个游戏再一次地结束了,但是我一次也没有看到不二。幸村微皱着眉头告诉我说他要去环游世界,那一贯优雅沉稳的男子一副内疚得不得了的样子。这算什么,既然那么内疚,既然那么担心我,为什么不一直陪在我的身边,为什么一定要离开我,可笑的,虚伪的,恶劣的家伙。他轻轻地抚平我的眉毛,他说,“初,我一度以为自己可以给你那个家伙没有办法给你的东西,可是你总是不要,初,你总是拒绝,这个世界上没有谁可以拯救你,就连你自己也不可以,所以初,你需要回到他的身边,你一定要回到不二的身边,你们都只是太骄傲了,谁都不愿意低头而已,可是为什么要让自己那么痛苦呢,初,你总是做些奇怪的事情。”幸村说了那么多的话,但是,那么聪明的你难道不知道是他一定要离开我吗,是的,你什么都不知道。
可是在我出院的时候不二却来了,稍微有些瘦削的样子,仍然是漂亮得像个天使。他说,初,你要跟我住在一起吗?住在一起,好吧?虽然是询问的样子,却是无庸置疑的肯定的语气。那么幼稚的我那个时候真的以为这个就是幸福了,无论你说过什么,无论你做过什么,那些冰冷的微笑,那些恶毒的话语,那些锁骨上靡丽的吻迹,我都可以忘记,真的都可以忘记,所以,就让我们好好地在一起吧,在一起吧,一辈子都不要再分开了。我只是没有想到那会是更加残酷的折磨的开始。所以初,这是你应该得到的惩罚,你不应该忘记你的母亲用死亡对做出的忠告,那血色的可怕的忠告毕竟是那么的真实,太坚强的孩子,注定是要被抛弃的。
我们早就不可能得到幸福了,因为我是这么地爱着你,你却只当我是个游戏。我已经相信了,相信了你从来都是没有喜欢过我的,所以,不要再向我证明了,不要再在我的面前搂着别的男孩子或者女孩子,健康的,漂亮的,甜蜜地调笑了。让我离开吧,你看,多好,我已经想要主动地离开你了。可是这个漂亮的温柔地微笑着的男孩子却紧紧地握住了我的肩膀:“呐,怎么了?初,想要离开了吗?你知道我是不会让你离开的,初想念幸村了吗?想念那个不顾生命危险保护着的男人了吗?”他的笑容更加温柔了:“呐,初,我最喜欢这个样子的你了,什么也做不了的初,再也不可能会莫名其妙消失掉的初,真的非常乖,非常可爱。”我知道这个时候,我就像个破碎的玻璃娃娃。
我已经不太说话了,因为没有人要和我说话,你知道那是一段非常空白尴尬无聊的时间,也就是说在那样的时间了不做点什么我迟早是会崩溃掉的,所以我一定要很幽雅地坐到电脑跟前,写各种各样的故事,手很冷但是还是要敲键盘。
我知道当我写大多数东西的时候实际上是非常无动于衷的,我用了“大多数”这个词语,无疑这是很准确的一个词语,这个词语能说明很多问题,比如——我在写少数的一些东西的时候是不会无动于衷的。让我想想,当我写LOST IN DREAM的时候,是的,那算不上是一个故事,那跟本就不是一个故事。那个时候我忍哭忍的很痛苦,当那些字从我的指间流到电脑白色的屏幕上的时候,我感觉到的似乎就是有个声音在脑袋里尖叫,你知道那不是一种幻想,天啊,那怎么能是幻想。因为那样剧烈的尖叫实在像极了像是要把我毁灭掉,我知道一旦我停下敲击键盘的手指那种尖叫就会停下来,可是我停不了,停不了。那是一种多么诡异的感觉,你想要制止某件事情,可是你的身体在本能的抗拒,你可以称之为自我的错位。
就这样写下去吧,写神经质的男女主角,写他们美丽而忧伤的爱情,可是你们为什么要认为爱情就是美丽而忧伤的,这是不正常的,但是我还是要这样写下去吗?写吧写吧,还要写他们的华而不实,写他们的丑陋,写这个世界给你的不安,这种不安,加之于你,加之于你的男女主角。然后,给它一个结局,是的,要给它一个结局。因为故事总是要有结局的,然后祈祷这个故事可以给你带来救赎……..
那个叫做若人的骄傲男子打量着客厅里轮椅上的我露出了不屑鄙夷的神色,他微微地撇了嘴角:“你是谁?”他这样问,这是多么可笑的问题,这样的夜晚,在不二客厅里的我,还会是谁呢?当然只是他的囚犯。我只是安静地翻看手中的法文小说,其实手都在颤抖。钥匙撞击锁孔的细琐微响,我知道是不二回来了。我听见若人别扭地说,既然你这里还有客人,那我先回去了。听起来很像情人之间撒娇的赌气嗓音。可是他说客人,这是个多么可笑的名词,如果真的只是客人,那该是件多么好的事情,这样我就自由了。不二浅浅地笑起来,微微地弯起了眼睛,这是多么温柔的笑容,他说,呐,若人吃醋了吗?你看坐在轮椅上的这个家伙,这样苍白的脸色,非常难看吧,所以若人怎么会这么笨这么笨地为了他和我闹别扭呢。他就这样旁若无人地向他的新情人一再保证,一再保证,这个坐在轮椅上的丑陋家伙,不过是个玩偶而已。所以,把我的眼睛拿走吧,我什么也不想看到,把我的耳朵拿走吧,我什么也不想听到,把我的声音也拿走吧,我再也不想说话了。
这无疑是一个安静的夜晚,太过于安静了,所以隔壁房间里他们说的每一句话,每一句每一句,我几乎都可以很完整地听得见,这套房间的隔音设备为什么要这么糟糕呢,或者他们根本就忘记了关上自己的房门,真是糟糕,我想,所以我一定要睡着,睡得很沉很沉,这样子我就什么都不用听见了,一粒,两粒,三粒……这些白色的圆圆的药片,真是有致命的吸引力,整整的一瓶,吞下去,就什么也听不到了吧,真好,我想,真好。我终于再一次地看到了我的母亲,她笑着笑着,非常幸福,她说,初,为什么你要走和我一样的路呢,不过这样也不错,因为我们再也不会分开了。她说,初,妈妈一定会很认真地保护你,再也不要被伤害,再也不要被怀疑…….
芬妮想将透明的“爱之水”灌进惠勒的身体,于是海妖不幸地将自己的爱人淹死了,真是个残忍的童话呢,真的,好残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