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不西沉》群语未央

6、（三）

　　千灵山上，山林耸动，夜被血色染成绯红，正经历一场血战。
　　可璃笙已被剧毒侵蚀心肺，每踏出一步就有更多血从口中涌出。他抱起阿奴，一跃而起，踏风逐月向山巅而去。
　　他看着紧追不舍的人群，用血迹斑斑的手，抱紧了怀中的人。
　　山间茂密的树林在他们身下飞逝，月色清明映在身侧。阿奴抓紧他的衣襟，想说话，却被哽咽扼住喉咙。
　　璃笙摸摸她的发顶，温柔一如当初，他说，阿奴怕了吗？莫怕莫怕，我来赶走这些坏人。
　　他们被高宴一行人逼至山巅，璃笙抱着她立在绝壁高处，背后一轮银月，他衣袂翻飞，宛如神祇。他将阿奴放下来，然后望进她的眼，那双绝世的眼如千年琥珀，凝结了百年寂寞与无尽眷恋，他说：“阿奴，莫说莫问，从此以后，忘却前尘。我愿以我九命换你一生喜乐无忧。”
　　阿奴莫名，只见那人轻轻抬手点在她的眉间，浅光流转，她视线渐渐混沌，闭上眼之前，她听得他在耳边绵绵低语，他说，阿奴，妖原来也是有心的，我心所归处，你可知道？
　　璃笙将昏睡的阿奴放下来，俯视山岩下逼近的众人，半晌蓦然开口：“高宴，今日我若抵死反抗，你们必然全部命陨当场，大不了鱼死网破，我并不在意生死，但你们总是要活的，我们来做个交易，你觉得如何？”
　　高宴转念思索，道：“什么交易？”
　　“我知道你早对阿奴有杀心，不过若你与她留条活路，我璃笙今日甘愿受死，但我恐你来日不守信，所以需要你与我结定契约。”
　　“少主不要轻信了这妖孽！”众人出口阻拦，却被高宴拦下，他心知璃笙所言不假，即使是身中剧毒的璃笙，他们也无法全身而退，所以别无选择。
　　“要我怎样做？”
　　“在我面前，高呼阿奴的真名即可。”
　　高宴目光冷峻，高声念出高玥二字，声音出口的瞬间，璃笙撷取阿奴无名指尖血，弹射而出，正射中他眉间。
　　“契约以达成，从今以后，你将与妹妹高玥同生共死，她若死去，你也没命可活，你需抵死护她周全。”
　　“你！”高宴怒不可遏。
　　“高宴，我知你只是恨我，与阿奴无关，无论如何她也是你的妹妹，她本无辜，是高家对她不住，往后不要再错。我死后，此间恩怨一笔勾销。”
　　璃笙敛去杀气，笑的清明温柔，瞳孔中有艳丽花海，美的惊人心魄。他说，高宴，日后请你代我，好生待她。
　　然后他不再反抗也并不绝望，释然的闭上眼，自山巅跃下，仿若一只迷离的蝶从天风中跌落。
　　众人一拥而上，四十七个术士，各执一只镇魂钉，御风激射而去，生生插进他的身体，将他钉在绝壁。
　　鲜血飞溅如瀑，利器贯穿肌理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晰，他安静着没有发出声音。夜风拂过，月色晴朗映着他的俊美面容，他在绝壁上绽放，像一场盛大凄绝的花雨。
　　高宴大仇已报，可望着那只为人而死的妖，却如何都笑不出。伫立半晌，沉默着带人离开。
　　夜色中一名玄色锦衣的英俊男子乘幽安鸟悠然而至，他将璃笙身上的镇魂钉全数拔除，抱起他已然破碎的身体，降落在千灵山苍茫的大地。
　　璃笙在他怀中微微抬了眼，腥红的瞳孔已经空洞涣散。他虚弱的笑，说：“辛尧，你可是高高在上的九天天神，怎么能为我这只小妖流泪。”
　　辛尧低着头，他说：“我来晚了，你这笨猫，为何送死？你分明知道那茶里有毒。”
　　璃笙闭着眼，并未迟疑，他说：“阿奴让我死，我不活。”
　　“你果然是只无可救药的笨猫。”
　　“辛尧，我一定要死吗？”璃笙带着迷离期冀的眼神，望的辛尧心口大痛，他却装作无事道：“你不是向来将生死置之度外？”
　　“可是我还有约定没有兑现。”璃笙望着玄虚遥远的月，脆弱的像要随风散去，他抓紧了胸口一片衣襟，说：“我已经抹去她的记忆，她不会为再我所苦，如此最好，但为什么会这么痛，比万箭穿心销魂蚀骨更甚的痛。”
　　“我早提醒过你，如今你可后悔？”
　　璃笙想开口，却被涌出的鲜血堵住喉咙，他没有说完最后想说的话，腥红的瞳孔就已灰败如凋零的花。
　　月下树林浩大寂静，天风跌落人间，夜深如许，埋葬一场仓皇宿命。可他闭着眼，那样安详，嘴角微翘，仿佛完成了夙愿。
　　这便是他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