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不西沉》群语未央

5、（三）

　　【三】
　　那门后并无妖魔鬼怪，只是一个苍老的侍者缓缓拉开那扇沉重的红门，老者见了她便猛地怔住了，叫她稍等，然后折身回房。不久，从青瓦楼门里涌出一行人来，为首的是个面容清俊的翩翩公子，一袭白衣飘逸出尘，气质温润儒雅。他疾步走到阿奴面前，盯着阿奴眉梢那一点梅花痣，泪意朦胧，他说：“玥儿，这么多年，你都去了哪里。”
　　阿奴直觉玄雷轰顶，瞬间失去言语。
　　阿奴被作为贵客相邀入府，惊变也就此发生。男子告诉她，这家姓高，曾是名门贵族，十七年前偏房夫人被妖怪所杀，幼女也被那妖孽掳走不知所踪。可此番过后那妖仍不甘心，以血书为咒，每年杀一人，直到叫他家血染门扉，人畜不留。是以宅子上下终年妖气四溢，阴森诡谲。
　　他又告诉她，她便是那失了母亲，被妖怪掳走的幼女。她不叫阿奴，她姓高，名为高玥。而他是她同父异母的兄长，名为高宴。而今也许是天公作美，竟让她亲自打开自家的大门。
　　阿奴不信，心内荒芜一片，直到她被带到母亲的画像前，她终于不能自抑，咬紧的牙关渗出血来，眼泪决堤。只因那画像中与自己七分相似的温婉的女子，带着与璃笙手上同样的玛瑙手串。
　　是的，他是妖，曾杀了自己的母亲，然后掳走她，又为她的家人下了那灭族的诅咒。
　　往事斑驳，真相凛冽。她从那以后失了笑容，她终日不能安睡，一闭眼均是那人艳绝天下的倦容，还有那双眼里脉脉流淌的寂寞河流。心口被破开了一个空洞，风沙灌入，与血肉辗转厮磨，痛裂心魂。
　　高宴见她日渐憔悴，彷如濒临融化的霜花，他于心不忍。那日他来到她房里，说：“你被那妖孽迷了心窍，一时间也无法接受这样的现实，所以由你亲自去证实吧。”然后将一包药粉放在她手中道：“这是一尘法师给我的，是能让妖现行的符纸的烧灰，你上山去将它投到他的茶中，他若现了原型，你便知我所言不假，日后也好绝了你的念头。玥儿，我只盼与你一家团圆，不愿见你如此。你且去罢。”
　　阿奴将药粉放入怀中，只觉的如同揣进了一片烙铁烫在胸口，焦灼的疼痛在胸口挣动。
　　高宴推门离开，在转角处与下人低声道：“给我看着她，这次要将那妖物斩草除根。”
　　阿奴直到入夜了才下了决心，她想给自己一个答案。她带上那一包药粉回到千灵山，回到那朱红色的阁子，偌大的阁子如今只剩璃笙一人，橙色的灯火在竹林深处幽然明灭。
　　璃笙斜倚在雕栏飞花的榻上，绯红长衣如流云倚地，长发如流苏旖旎而下，他只露一节玉笋般的臂，堪堪撑着头，慵懒魔魅。他见来人，微微抬了眼，说，人世的生活可还不错？
　　阿奴只觉鼻间酸意上涌，险些逼出泪来。她走近他，说，我如今找到亲人，可能不会再回千灵山，阿奴想最后为你沏一盏茶。
　　楼阁里渗进了滞重的夜色，斑斓色彩在她眼里只剩黑白。她不敢看他的眼，只能转身，烧水，备茶具，磨茶叶，一气呵成。最后，抖着手指，将那药粉放了进去。
　　她将茶端来璃笙面前，低着头双手奉上。
　　璃笙接过茶的时候，眼里的光芒轰然碎裂。可他不语，仰首一饮而尽。
　　然后他笑了，惨淡温柔，可他口中突然涌出鲜血，溅了阿奴满身。
　　阿奴脸上还残留他温热的血，端着茶杯怔在原地，眼里是几近崩溃的惊恸。她亲眼望着璃笙倒下去，仿佛看见这世界在她面前轰然崩塌。
　　“怎么会这样！不是说只是逼他现形的符咒烧灰？璃笙！璃笙！”她瘫跪下来抱着他，抖得像风中飘摇的叶。
　　“把这对妖孽给我拿下！”
　　楼阁之外突然响起呼喝声，阿奴扑到楼台边向外看过去，竟是高宴。她所谓的哥哥正站在一群全副武装的家仆中央，眉目锐利，全然失掉了之前的温软儒雅。高宴带人冲上来，笑说：“多亏你，我们才能把这妖孽铲除，这是妖毒，专取妖孽性命，虽然你也是个将死的妖怪，不过也算高家的功臣了呢。”
　　他在说什么，阿奴听不懂，眼前的世界成了扭曲的画，满目腥红。他说那是妖毒，所以，是她亲手，将挚爱置于死地了。
　　阿奴抱着璃笙，胸口仿佛有野兽啃食心肺，疼痛轰然灭顶，她凄绝的哭喊声响彻了山林。
　　高宴抬手道：“来人！把她带走！”
　　有执刀的家仆冲过来拉扯阿奴的手臂，要将她与璃笙生生分开，阿奴流着泪，死死抱住璃笙的身体不肯放手。突然一道红光乍起，那人蓦地被击飞出去。众人惊诧，见璃笙缓缓起身，他睁开眼，野兽般的立瞳蓦然凝紧，杀意如同风暴在他眼中爆开。周围人群被那惊人的压迫力生生逼退，他如同鬼魅般大开杀戒，艳丽的身影在月下翻飞，姿态邪佞狠戾，是一副要将这天地掀翻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