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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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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云谦如今身份尴尬,不宜出头露面。廷钧帮忙料理了云夫人的后事,整日里进进出出十分尽心,又在香山脚下择了一块风水宝地修筑了陵寝,云夫人总算入土为安。人都说廷钧对云小姐这般体贴,想来是要娶进门来做太太的。这话传到薛太太耳朵里,又是对着廷钧好生发作了一通。云谦在商会里已坏了名声,若在从前她也不会极力反对,可她薛家是有头有脸的人家,儿子又英俊能干,凭什么娶一个破落人家的女儿。纵然初静的相貌品性在名媛淑女中都是拔尖的,可要再找出个可以比肩的倒也不是难事。廷钧一直都算是个孝顺的,如今为了这位云小姐,三番五次地忤逆她,薛太太越想越气,把前后缘由都算在了初静头上。
夜色阑珊,皓月朗空。承远站在三楼的露台上,英武刀削般的侧脸晦暗不明。这是枫泾别墅里最好的一个房间,从露台望下去可以看到沧碧湖上绵延成片的莲花。他想起云府门外她凄清的背影,幽幽然似一朵白莲。
邵珩终于忍不住开口道:“白天在云府,您怎么不进去?”
“她应该不想看见我。”承远声音淡淡的,并未回头。
“前去吊唁的人可都是看在您的面子上才去的,可那小子却占尽了风头。”邵珩愤愤不平,越说越气,“还有香山那块墓地,您原是打算等老夫人百年以后…”
“邵珩,你话太多了!”承远冷冷打断。
“之间因为薛廷钧走私军火给渝军,我们在柳州的战事已经有些吃紧,如今又白白让他在云小姐面前做了回好人,属下心中这口气实在难平。”也不待承远发话,又道:“属下无意让云夫人逝世的消息泄露已是失职,再加上冒犯司令,这就去领四十军棍。”
承远冷峻的脸紧绷着,任由邵珩退出去。他这半生经历过无数风浪,早已不是一腔热血的冲动少年,即使如今身为威震一方的督军司令,却也知道人心不同于战事,有些求而不得的东西就该适时放手。他忽然想起那个名为霍少夫人的可怜女人,刚刚进门时也是个天真单纯的姑娘,同天下所有女子一样期盼着丈夫的疼爱,和睦安稳的共度一生。可那时的他刚烈如一匹无人能够驯服的野马,他不愿被动接受任人摆布,那个女人似乎成为他心头的一根刺,非得拔除而后快。他不认同她的存在,拒绝与她同房,后来甚至常驻军营不再回家。霍少夫人到底是大家族出来的小姐,有一身不容侮辱的刚烈傲骨,她无法忍受这样名存实亡的婚姻,宁愿以性命捍卫自己的尊严,她想成为霍承远一生难以忘怀的烙印,因此采取了最为惨烈的方式。她穿着大红的嫁衣吊死在卧室的房梁上,面向着窗户至死都没有瞑目。那是她无数个日夜巴望着看见丈夫归来的窗子,直到生命的尽头还在盼望他的出现,可惜他和她一样的刚烈倔强,一旦认定的事情就绝无转圜的余地。年岁渐长、岁月蹉跎之后,霍承远偶尔也会悔恨当年的决绝,那样鲜活的生命那样美好的年纪就这样因自己而断送,实在令人惋惜慨叹。他好怕初静重演这个悲剧,如果那样,他情愿放手给她自由。
天气仿佛在一夕之间就进入了深秋,萧萧的风中已带了些微寒意。初静和父亲带了香烛瓜果到母亲坟前上香,一晃母亲已经走了三个月,香山的枫叶染红了整片山坡,初静立在母亲坟前喃喃低语:“妈妈,我会好好活下去,会照顾好爸爸,您在天上放心吧…”
这段日子家里的一切都在潜移默化的改变,原本热闹温馨的家冷清的不像话,连下人们都终日唯唯诺诺不敢多言。云谦的精神随着夫人的去世土崩瓦解,仿佛一个暮年老人静待死亡的降临。初静不得已担起了一家重任,为了生计每日伏安赶稿子,再没有时间去伤春悲秋。成长总是用大把的时间迷茫,然后在某一天骤然长大。
初静日益的改变落在廷钧眼中很不是滋味,想来想去似乎只有给她换一个新的环境、新的身份才能带她摆脱悲伤。廷钧软磨硬泡才把初静约了出来,初静看廷钧递过来的电影票,是胡蝶新拍的片子,从前作为一个接受着新式教育的官家小姐,她是很爱看电影的,只是如今…心底微微叹口气,面上却保持着得体的微笑,挽着廷钧的手臂进了放映厅。仍旧是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后排的女孩子竟在悲剧收场时忍不住嘤嘤啜泣,一定是个未经世事的小女孩,初静在心中暗暗想着,却忘了自己也不过是个刚满二十岁的姑娘。
初静借着荧幕微弱的光亮看了看手表,承远去洗手间已经好久了,待会儿电影散场她要在哪里等他呢。影片放完,黑暗片刻乍然亮起一束追光,初静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只见廷钧身着一袭米白色西装站在灯光下,手中捧着一大束鲜红的玫瑰。
“冒昧地耽误大家一点时间”,廷钧对着麦克风道,“我在这里有几句话想对我的未婚妻说,希望大家能够一起来做个见证。”
初静已经意识到了即将发生的事情,心中涌出无限的感动。她看见廷钧满脸温柔地凝望着她,“云静初小姐,我仰慕你的才华,欣赏你的个性,爱恋你的温柔,我想要用我的一生爱护你、照顾你,给你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我薛廷钧发誓此生只爱你一人,绝不负你。”
一席话说出,满座喧哗,有人窃窃私语,有人艳羡赞叹。却见廷钧竟朝着初静的方向单膝跪下,“初静,嫁给我好吗?”
潮水般的呼喝声此起彼伏,甚至有人站起身来拍手。初静的脸绯红如艳丽的云霞,黑亮的眼眸里水雾迷蒙。她站起身来,一只手掩着嘴,看着丰神俊朗的廷钧一步步向她走来。初静接过她手中的花,由他执起自己的手套上一枚闪亮的钻戒,在温暖的怀抱里久久沉醉。
眼看亦宛临盆在即,薛太太如百爪挠心般的难受。廷钧真是不了解她的苦衷,长子长孙的位置必定会为廷耀来带助益,老爷从前的旧交冲着长房嫡孙也会格外偏向于他们,长此以往自己和儿子的地位就会更加岌岌可危。薛太太一边懊恼,一边在脑中飞速地将富贵显赫人家的小姐虑了一遍,警备局司长的小妹妹黎蔓正当双十妙龄,又是受过高等教育的,与廷钧倒也般配。这样想着,薛太太的心情渐渐明朗起来,亲自摇电话约了几位太太来家中打牌。黎太太年纪轻,素日里与她们并没有什么交情,从中烦请了好几个人才总算递上话。一切准备停当,薛太太方才稍稍松懈下来。
翌日,薛家里里外外被打扫得纤尘不染,摆上那些老爷收藏的珍贵藏品更显贵气逼人。薛太太四处查看着,有点志得意满的骄傲,好似薛黎两家的婚事就在眼前,自己和儿子的风头马上就会压过长房。几位太太原是相熟的,便结伴一起来了,见薛宅上上下下焕然一新,较之以往更显气派,便出口问道:“薛太太家中可是有什么喜事?”薛太太笑笑,“哪里来的喜事,不过收拾整洁看着心里畅快。”罗太太道:“太太净会谦虚,可不是二少爷的婚事有眉目了?”薛太太以为她心思聪慧猜到了自己有心与黎家结亲,口中却道:“廷钧是个不省心的,整日里不知道瞎忙些什么,到正事上还得我这个做母亲的为他操心。”吴太太心直口快,脱口说道:“咦,二少爷前儿才跟云小姐求婚,我看人家心里很有算计,哪里就用你操心了?”薛太太脸色变了变,虽然并不知晓此事,但以自己对儿子的了解猜想极有可能是真的,仍克制住情绪道:“你尽会胡驺。”吴太太哪里懂她的心思,一味较真道:“怎么是我胡驺,电影院里多少人看见的,听说还送了枚大钻戒,啧啧…人们都赞二少出手阔绰呢。”
这头正说的热闹,黎太太已经进了门,小丫头报了几次薛太太都没有听见,直到刘妈绕到身后附耳说了几句,薛太太才缓过神来。也不知道方才的话有没有被黎太太听去,只得强自镇定地走上去招呼道:“黎太太大驾光临,我没能亲自迎接实在失礼。”黎太太才不到三十岁,穿着一身玫瑰紫的织锦缎旗袍,衬得肌肤胜雪,妩媚多姿。她略一打量薛太太,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便随着众人一齐到了小偏厅打牌。
薛太太胸中憋了口闷气,黎太太年轻气盛又为人倨傲,方才的话若被她听了去哪还会有什么下文。黎家没有长辈,她在家中就是当家主母,黎司长一个官场上的男人,哪里懂得女眷间的弯弯绕,妹子的婚事还不凭着太太的一张嘴。自己为了廷钧已经做小伏低了一回,可惜全被他自作主张的求婚搅黄了,今日设的局简直就是个天大的笑话,让她颜面扫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