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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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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静回家时,云夫人已打了针睡下。云谦并不在家,余妈说是老爷联系的医生前来为夫人注射。
等到凌晨时分,云谦仍然没有回来。初静坐在床上,手中攥着那盒盘尼西林。透明的玻璃瓶子泛着森森寒芒,让初静没来由的不安。黑夜如一张巨大的网将她紧紧罩住,她蜷缩着身子静静体会深夜的漫长。
两日后,云谦回到家中就看见如自己一般苍白憔悴的女儿。四目相对,彼此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对未来的恐惧和无力。初静已经隐约猜到了什么,可在母亲面前,她极力掩饰着家中即将发生的暴风骤雨般的变故。
书房的门被轻轻叩响,对于她的到来,云谦丝毫不感到意外。
“父亲”,初静开门见山道:“那些药是怎么弄到的?”
云谦看着女儿,她的脸色平静从容,似是已经准备好迎接他的任何答案,哪怕代价无力承担。他突然觉得欣慰,女儿在这短短的日子里长大了很多,哪怕将来他不能陪伴在她们身边,相信她也能坚强地生活下去。
“初静”,他刚叫出女儿的名字就觉得眼睛干涩得厉害:“我已经将商会成员的名单交给了皖系主帅。”
初静的神情没有丝毫的波澜,“父亲,我们搬家吧,离开北平。”
云谦默然,良久开口道:“我已经安排好你和你母亲去美国的事宜,你不是一直想走出国门开拓眼界吗。”
“那你呢?”初静的目光坚定而执拗。
“爸爸忙完这边的事情就会去与你们汇合。”云谦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轻松。
初静缓缓地将盒子放到桌上,泪水突然就如决堤般涌了出来。
云谦打开盒子,脸色变了几变。他抬起头定定地看着初静,“你从哪里得来的?”
初静吸了吸鼻子,“薛二公子给我的。”
云谦的手颤抖起来,周身散发着不可抑制的愤怒。“我一人搭进去也就算了,你怎么能拿自己的一生当赌注。”
“我的幸福没有妈妈的命重要,爸爸不是也做了同样的选择。”初静微微扬起脸,“况且怎就认定我会赌输。”
云谦又痛又气,只觉得小小的女儿骨子里流淌着满满的倔强。她是强韧如藤蔓般的孩子,骤然将她从温室丢到沙漠中,她也能开出灿烂的花。
皖军北上,一路势如破竹。北平政府早已是金玉其外败絮其内,商会成员带头倒戈引得人心惶惶。每日的新闻早报都有新的局势,不过是宣告着政府风雨飘摇的窘境。人们似乎已经习惯了时局的变换更迭,总归穷人有穷人的活法,富人有富人的活法。
廷钧与初静的交往如同新式的青年男女无二,不过是吃西餐、看电影、逛百货。云夫人在注射了盘尼西林之后病情得到了很好的控制,偶尔可以偶尔出门散步,精神越发好起来。初静回到了学校上课,云谦也照常工作,仿佛一切又回到了从前。可父女二人的身上都隐隐发生了改变,偶展欢颜也显得力不从心。
战事的影响正侵蚀着华夏大地上的最后一片净土。燕京大学朝气蓬勃的青年们眉宇间增添了几分愁容,或是为小家,或是为大家。
“初静”亦欢的脸上带着鲜有的抑郁之色,“我们一家就要移居到香港了。”
窗外洁白的玉兰花正在枝头吐蕊,如雪山琼岛,白光耀人。初静的目光被吸引过去,喃喃道:“我行殊未已,何日复归来?”
亦欢将脸颊贴在桌面上,目光望向窗外,两只手在书桌底下紧紧握在一起。“相见的人总会再相见。”缓缓说出这句话,就有滚烫的泪自眼角滑落。
民国三十二年六月四日,皖系总司令霍承远挥师北上,北平政府内部叛变,皖军不费一兵一卒将北平收入囊中。和平过渡期间,霍司令维持生产生活秩序如常,人民免受战乱之苦,皖军深得人心。
燕京大学的毕业典礼于六月十六日举行。
学生们最后一次穿上校服佩戴校徽,站在大礼堂里聆听校长和老师的致辞,再唱起那首熟悉的《送别》: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唱到一半,已有人哽咽失声。
初静坐在钢琴前,十指跃动,每一个音符都敲得格外用心。
少年不知愁滋味,只道当时是寻常。人生就像一场盛大的筵席,总有散场的时候。走出校园各奔东西,再也不会有天真放肆的时光。
霍承远的目光紧紧盯在台上弹钢琴的女孩身上。她的脸在光影交汇之处,不施粉黛却如朝霞映雪,清眸流盼黛眉微蹙,微微侧首尽显柔情绰态,撩人心怀。音符休止,女子莞尔浅笑,两颊笑窝恬然荡漾。
“去查查那个弹钢琴的女孩。”霍承远眸如深潭,让人琢磨不透。
邵珩领命,不敢妄言。
霍家乃簪缨世族,名声赫赫备受尊崇。霍承远二十九岁高居皖军总司令,年轻有为英姿勃发。早在承远十八岁时,霍老妇人作主为其娶了一妻二妾。可承远对这种包办的婚姻十分不满,极力反抗。传言他逼死妻子,怒杀姨太太,而后远赴他乡从戎投军。至此霍大少声名狼籍,成了世家小姐只可远观的人物。
这些年间,霍司令从未将哪个女人放在心上,也没有任何女人能够近他的身。偶尔逢场作戏,也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邵珩思绪万千,却是百思不得其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