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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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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五月,天气一日日热起来,云夫人的病却日渐沉重。起初不过是咳疾,如今竟转成了肺炎。初静终日侍奉床前,已有一个星期未去学校了,原本雪亮的眼睛不知是因为哭过还是疲惫布满了红红的血丝。云夫人劝了几次都劝不动,非得事必躬亲才能安心。
云谦从租界的教会医院请来了一位德国医生,医生诊治之后面色凝重地告诉他们,夫人的情况不容乐观,每半个月需注射盘尼西林来遏制病情进一步恶化。
“爸爸,盘尼西林是什么药?”初静从未见过云谦在家中吸烟,自从德国医生走后,书房里终日云山雾绕,家里的气氛也愈发沉闷。
云谦看着女儿,长长叹了口气道,“盘尼西林是军用药,原先在海关时也难得一见,如今政府严令禁止更是难得了。”
初静急道,“难道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云谦摇头,脸上尽是深深的无奈与挫败。
云谦的鬓边不知在何时染了白霜,原本精神矍铄的人尽这几日便迅速萎靡下来。初静突然想到有人说过,人并非一天一天老去的,而是在某一日里一夕忽老。初静的眼眶被烟熏得又涩又疼,最终流下泪来。
晚间初静正在陪着母亲说话,就见余妈进来喊她去接电话。初静带上门出来,低声问余妈:“是谁的电话?”
“对方说是姓薛,是位先生。”
“嗯” 初静应了一声,往楼下走。
电话是廷钧打来的,询问初静最近怎么没有去学校。初静说家中出了点事情请了假。在廷钧再三追问下,初静才说了母亲生病一事。廷钧立即表示要来家中探望,被初静婉言推拒了。
第二日家中果然有人探访,却不是廷钧,而是楚云深。云谦去了局里,家中只有初静招待。
初静带着云深上了二楼的主卧房。“妈妈,楚老师来了。”初静的声音极轻,怕是惊扰到母亲。
云夫人正闭目养神,此刻正开眼睛挣扎着要坐起来。初静知道母亲要强,即使在病中也怕失了体统怠慢客人,于是和余妈一起扶着母亲坐好。
云深仔细询问了云夫人的病情又好生宽慰了一遍,怕打扰她休息便要告辞出来。云夫人嘱咐女儿好生招待,由着他们去了。
初静请云深到客厅去坐,又叫疏朗煮了咖啡备了点心。
“云夫人的病可有什么法子?”
“父亲之前请了西医,说是要注射盘尼西林。”初静一脸愁容。
云深也听说过此药,极是紧俏难得。见初静憔悴了不少,既是心疼又懊恼自己帮不上忙。只得说:“如今医学发达了,肺炎也并不是什么要命的病,想必好好休养也无大碍,你也别太担心了。”
初静点点头,“这段日子都不能去学校,楚老师见谅。”
云深道:“下个月就要毕业考查了,我带了讲义给你,有时间好好看看,有什么不懂的再来问我。”说着掏出了一个黑色笔记本,满满一本都是手写的字迹。
“楚老师谢谢您。”初静鼻子发酸,她是多么喜欢校园里无忧无虑的生活。如今母亲病重,父亲郁郁寡欢,她觉得天要塌了一般,孤立无援没有依靠。
云深见初静眼眶发红,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只觉心里针扎是的难受。从口袋里掏出手帕帮她擦泪,初静身子一僵,将手帕接了过来,有些不好意思。
云深也觉是自己唐突孟浪了,又劝慰了几句便告辞离开云家。
廷钧的确打算登门拜访,无奈出版商打电话来说要与云小姐许久没有写稿子,小说无法连载便提出解约。廷钧赶忙约了出版社洽谈此事。又加了三成价格,总算说服出版商继续与初静合作。云夫人的事已让初静焦头烂额,他不想她再为此事烦心。廷钧从不做赔本的买卖,能让他再三让步不惜代价的怕是只有初静了。
薛宅
饭桌上薛太太一脸郁色,看着廷钧道:“听说你最近四处托人打听盘尼西林?”
廷钧手上的筷子一滞,云淡风轻地道:“是啊,一个朋友的母亲生病了,需要注射盘尼西林。”
薛太太“啪”地一声重重将碗墩在桌上。“什么朋友,不过是个女人。老二啊,你糊涂!”
既然母亲已经查过,廷钧也不再遮掩。“母亲都知道了,还要问我什么?”
“你这些年在外面拈花惹草惹出多少风流债我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若娶进门来必得过了我这一关。”
“那么母亲可同意?”廷钧一脸无畏。
“就冲她能让你行事这样不顾后果无法无章,我不同意。”薛太太被儿子的态度惹的更加动怒。
廷钧站起身来,“妈,您算计了一辈子不觉得累么。”说罢扭身回了房间。
“小姐是要出去么?”疏朗送早点进来,却见初静正在对镜梳妆。
初静嗯了一声,脸上隐约有几分喜色,一扫往日的沉郁。“妈妈若问起来,就说我和朋友出去吃饭了。”初静踩着白色的小高跟鞋,拎着皮包推门下楼。
疏朗愣了半晌,喃喃自语:“小姐这是怎么了,好奇怪…”
黑色轿车停在云府门口,见初静出来推门迎了上去。初静穿着一件樱草黄的小洋裙,如一朵春日里最灿烂的太阳花,令人赏心悦目。
陶然居里,正是喝早茶的时候。楼下的戏台子上咿咿呀呀地唱着一出《牡丹亭》,台下不时传来喝彩之声。初静不懂这些,只耐着性子对廷钧道:“薛先生接受了西方教育,原来对传统戏曲也颇有研究。”
廷钧喝了口茶抿唇笑道:“我并不懂。”
见初静扬眉一脸不解,廷钧慢条斯理道:“这地方看似鱼龙混杂却正好可以掩人耳目。”说着从西装内侧口袋掏出一个小盒子,打开来正是6支盘尼西林。
“呀”初静惊喜得叫出声来,又慌忙掩住嘴环顾四周。
“你先收起来。”廷钧道。
初静的手因激动而不住颤抖,拉链拉了几次才把盒子放了进去。
“谢谢你,薛先生。”初静的眼眸里闪着真挚的光芒。
“现在还要叫我薛先生吗?”廷钧凑近他,“我们可以算是朋友了吧。”
“廷钧”初静叫的有点别扭,想想在学校里对男同学也是称呼名字便释然了。“这些药你是怎么得来的?”
廷钧爽朗一笑“放心,薛某人一不偷二不抢,不过是交换了一些东西罢了。”
“这东西有多难得我也晓得,该怎么谢你呢?”
“若说我只为博红颜一笑,你信不信?”
初静一时怔愣,不知如何作答。
廷钧邪佞一笑,又道:“那么我要你。”
初静闻言又羞又闹却不好发作,直涨红了一张俏脸,瑰丽如娇艳欲滴的玫瑰。
“开个玩笑嘛”,廷钧将手一摊:“我虽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但也绝不会趁人之危。”他虽然很乐得看见初静娇羞的模样,可她是他想要娶进门当妻子的女人,绝不能像对待交际场上的女子那般轻浮浪荡。
初静突然抬起头,一字一顿的说:“我会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