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生南浦》以婳

2、第 2 章

　　晚饭时云谦并没有回来，秦叔说是去了薛家吊唁。薛家乃京都数一数二的富商，薛老爷生前名声赫赫、威名远播，在商界的影响里极大，因此前来吊唁的人络绎不绝。薛宅所在的泰州道上轿车犹如长龙停了一排，如此的热闹反增了几分讽刺。
　　吊唁丧仪由薛家长子薛廷耀主持。
　　主卧房里薛夫人一脸沉郁，“老爷子生前进项最多的就是钢材，铁路建筑可是政府的咽喉，你竟大度地拱手让人。”
　　廷钧一改往日的玩世不恭劝道：“妈，日本人一直向政府讨要铁路建筑权，政府尚且不力，我们何必螳臂当车。”
　　薛夫人思忖半晌，“你说的倒也有几分道理。我是你父亲的继室，本就低前头那个一等，私心里巴望着你能处处强过她儿子，也好给妈争口气。”
　　廷钧握住薛夫人的手道，“妈，我自有筹谋。老大得了钢铁厂，外人看他占了大头哪有不说您贤惠的，可内里的凶险有谁知道。这样一来既全了您的名声，又能让咱们全身而退，何乐而不为。”
　　薛夫人啜了口茶，脸色略有缓和。剜了儿子一眼又道：“你还不出去看看，外头来的都是你父亲多年攒下的人脉，今儿老大这样出风头难保日后被他笼络了去。”
　　廷钧连忙应了一声，推门下楼。

　　廷耀一身孝服站在父亲遗像旁向进香的人行礼，面带戚容极尽人子之孝。廷钧冷冷一笑，好一副孝子模样。廷耀因父亲续弦一事，早就闹翻了脸。在他成婚时薛老爷拨了处宅子给他，这些年鲜少来往，甚至老爷子住院期间都不曾探望。如今得了好处，还恨不得笼络老爷子身前得力的人为他效命，简直是恬不知耻。
　　廷钧走到廷耀身边说道：“大哥辛苦了，先去房里歇歇，这里交给我吧。”兄弟俩的眼神交汇中暗潮涌动。
　　“好”廷耀道，“你大嫂怀着身孕不宜久站，我陪她去休息一下。”顿了顿又道，“可惜父亲不能亲眼看着他的长孙出世。”
　　廷钧暗暗握紧了拳头，面上一派风轻云淡，“是啊，真是可惜了。”
　　亦宛心中微叹，每一次来泰州道都令她胆战心惊。廷耀在这里与平日的表现大不相同，简直是步步为营、机关算尽。她是心疼他的，廷耀八岁丧母，薛老爷扭头就领进一个怀抱婴孩的年轻女人，正是廷钧的母亲。
　　廷钧的母亲原是济南大户家的小姐，娘家姓江，经营药材生意。薛老爷意欲开辟高档补品到当地进购，偶遇韶华正茂的江小姐，两人一见倾心、私定终身，便随薛老爷北上。到了北平才发现情郎早已有了家室，性情刚烈的江小姐誓死不进薛宅。岂料后来发觉自己怀了身孕，不得已成了薛老爷的外室。薛老爷的发妻知晓此事后愤懑难当，日久积郁成疾，不过一年便因痨病去世，江小姐这才以继室的身份进了薛家。廷耀虽是个孩子，但在母亲耳濡目染之下对于继母心存了忌恨，新夫人又是极强强硬的性子，因此相处下来更是水火不容。
　　亦宛正想着心事，便听有人喊道：“周老爷到，二小姐到！”敛了心神循声望去，见父亲和亦欢已走进了大厅。
　　“姐姐”亦欢远远看见一袭黑色衣裙的亦宛便快步跑了过来。亦宛很是疼爱这个活泼开朗的小妹，拉了她的手温声道，“你来了。”
　　“没规矩！”周老爷佯装生气，眼底却是一片慈爱。“先去给薛老爷上香。”
　　亦欢冲姐姐做了个鬼脸，随着父亲乖顺地祭拜了一番。
　　廷耀也过来招呼他们，“岳父大人、小姨好。”亦欢笑着叫了声姐夫。廷耀看着妻子道，“你们进屋里聊吧，站了这样久你也累了。”亦欢一边挽着亦宛的胳膊往里走，一边打趣她：“姐夫待姐姐真好。”
　　廷钧早就让人留意是否有云家人前来，可惜只是云谦一人并未见小姐初静。“多谢云伯父来送父亲一程”，廷钧客套道。云谦摆摆手，“说来我与你父亲交情匪浅，在他病中就当过来看看的。”“我常听父亲提起您，晚辈对您的品格也是万分敬慕，父亲让我同伯父学习呢。”“令堂过誉了，二少若有空来家里做客也好。”廷钧心中欣喜却并不表露，“那小侄日后定当登门拜访。”
　　其实云谦心里并不十分喜欢结交经商之人，担任工商局总长这几年看了太多商场中的勾心斗角尔虞我诈，实在厌烦。虽说人性本善，可在这个圈子呆久了难免会沾染些奸猾狡诈的不正之气。身边巨商之家，觊觎总长女儿的并不算少，云谦总以各种理由回绝，他可不想将唯一的女儿当作交易筹码。初静将来嫁入的人家，最好是书香门第。哪怕并非钟鸣鼎食、富甲一方，只要能安稳度日便也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