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第 12 章 ...
-
汽车在寒凉的夜里闪着大灯一路驰骋,初静被连夜送进了圣玛丽医院,军医初步诊治后判定她的肺功能失常,必须辅助呼吸机治疗。病床上的初静黛眉紧蹙,似是陷入无尽的梦魇之中,口中不断呓语唤着“妈妈…妈妈…”她纤薄的身子在雪白的被子底下微弱的起伏,承远的脸在光影下晦暗不明,他凝视着初静的面容,仿佛要把她的音容笑貌印在心里融为骨血。
邵珩放轻脚步走进病房,低声对承远道:“云小姐的病情已得到控制,司令还是尽快处理背后的烧伤吧。”承远并不回头看他,咬牙道:“调集人手彻查云家失火之事。”想了想又道,“封锁初静和云老爷的一切消息,嘱咐医生护士管住自己的嘴。”邵珩应是,颇有几分无奈。
云家被熊熊大火付之一炬,这样大的事情很快传遍了京城,更有天桥上的说书人讲此事讲得绘声绘色,编出情杀仇杀诸多版本。廷钧得到消息如遭雷劈,待到亲眼看见云家大宅只剩下断壁残垣简直如疯了一般,终日魂不守舍地四处寻找初静的下落。
初闻云家遭此劫难,薛太太亦是默然良久。她虽不喜初静,可眼见着云家这般的钟鸣鼎食之家一点点没落直至家破人亡,心底多少有些兔死狐悲之感。也不过几日薛太太便将云家之事抛在脑后,指望初静为薛家延续香火的愿望破灭,薛太太又马不停蹄地为儿子另谋他人。
廷钧到各个警察署探了个遍都无所得,有人缄口不言讳莫如深,更有甚者说云家人都在火灾中丧生无一生还。初静的病情得到了有效的遏制,渐渐可以摆脱氧气罩自主呼吸。窗台上的水仙花开得正好,有丝丝缕缕的芳香萦绕,初静靠着枕头痴痴凝望,有一种劫后余生的感念和释怀。
“小姐要不要出去走走?”疏朗看她怔愣出神,想是躺了这么久定然闷得紧了。盯着窗外的阳光半刻一时转头眼前茫茫然看不清东西,初静张合双眼适应了一会儿方才开口道:“好,我正想去看看爸爸。”
疏朗搀着初静出来,她身上围着厚厚的羊毛披肩,在楼道走了一段变有些气喘,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疏朗扶着她坐在长椅休息,初静自嘲说自己竟然离不得人了。疏朗陪着她说笑一会儿,却见楼道尽头的病房浩浩荡荡地向外搬东西,似是有人出院,末了一个老妈子引着贵妇人出来,正是薛太太。
感觉到袖子被人拽了几下,疏朗方才扭转过头来,“哎呦小姐,你哪里不舒服脸色这样差。”初静攥着疏朗衣袖的手指微微颤抖着,脸色煞白如纸。薛太太一行刚巧走到这里,被疏朗的呼声引得特意朝长椅上的人多看了两眼,这一看不要紧,薛太太和刘妈同时住了脚步,无比震惊地看着初静。
疏朗并没有见过薛太太,见她们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家小姐看,心里暗骂她们不懂礼貌,正欲开口却听薛太太颤抖着声音说道,“你…你没死?”初静心知躲不过去便随口答道:“怎么,薛太太倒是很盼着我死?”薛太太深深吸了口气稳住心神,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指着初静,“我不管你是人是鬼,总之离我儿子远点,和你扯上关系都要倒霉哟。”疏朗气得满面通红就要起身与她理论,薛太太一扭身子扶着刘妈的手走开了,皮鞋嗒嗒嗒地在地上敲的很响,好像躲瘟神一般唯恐避之不及。
初静已经没了精神再去看父亲,无缘无故被这样嘲讽了一通令她憋闷不已,遂慢慢踱回了病房里。且说薛太太回到家中立即传唤到医院帮忙搬东西的佣人,吩咐他们今日之事不得在二少爷面前透露半个字,可这事还是传到了廷钧耳里,他得了消息即刻赶往圣玛丽医院却被拦截在房门之外,侍卫一口咬定里面躺的是位政府要员。
“初静!初静!”廷钧朝着紧闭的房门大喊。里面早闻得动静,承远看着床上闭着眼睛羽睫翕动的人儿低声问道:“你要见他吗?”初静仍就一言不发,只是睫毛愈发抖得厉害。过了一会儿,外面渐渐没了声响,一切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两人只隔着一道门,却犹如世界的两端。
“云家失火并非偶然,而是有人蓄意而为,我们已在房子四周发现了汽油的痕迹。”承远依靠在宽大的牛皮座椅上脸色紧绷道:“讲重点。”邵珩暗暗咽了口唾沫继续道:“应该是前政府余孽的报复行动,他们隐藏暗处伺机下手实在是防不胜防,只怕云老爷在世一天就还会有危险。”
一是为保云老爷安全,二是不愿廷钧接近初静,承远决定让他们出院。“你原先的家已经毁了,自民党那些人是断不会放过你父亲的,现在你们的行迹已经暴露,医院是再呆不得了,你们可以回枫泾静养,那也是最安全的所在。当然,我也可以给你们买一栋宅子安顿,毕竟云老爷的事也是因我而起。”承远从来没有像这样用商量的口吻说话,他的命令向来不容转圜。
“我们去枫泾。”初静靠着枕头坐着,风清云淡地吐出一句话来。眼睛始终盯着桌上横放的一束百合花,虽然那个小护士不曾说是谁送来的,但她清楚一定是廷钧所为。
“好。”承远对她的顺从和果决有些惊讶,他看不见她的眼睛,也无法读懂她真正的情绪。
渝军败退西北后勾结野匪山贼再次蠢蠢欲动,企图强夺铁路修筑权向日本人邀功示好,以求勾结日本人篡夺中华统治之权。局势本就动荡如此一来更是雪上加霜,司令部紧急会议部署战略政策,承远忙得茶饭不思,几天几夜不得合眼。初静出院之事势在必行,承远实在分身无术只能委派邵珩全权处理。
为了确保云谦的安全,邵珩向医院借车先将他送走,疏影陪初静坐在花园的长椅上晒太阳。冬日的阳光照在身上格外熨帖,略带清寒的空气也分外清新,光晕里现出一个挺拔的身姿,即使较之从前消瘦了不少,却依旧难掩俊秀之色。初静的心骤然紧缩,她看着他一步步朝她走来突然就有了想要落泪的冲动。
廷钧在她膝头蹲下来,将她身上的大衣裹得更紧,“冷吗?”他的语气平常,仿佛他一直在她身边朝夕相伴从未远离。
初静定定地看着他,真想将他的眉眼印入脑海,如果不曾遭遇变故,他们该是令人艳羡的一对璧人,可是命运偏偏无情到让他们连彼此对望都成了奢侈。
“初静,跟我走吧。”他拉过她冰凉的手放在唇边,每吐出一个字便有融融的暖意蔓延到四肢百骸。
余光瞥见邵珩绕过游廊走来,她迅速抽出手来对他道:“我要回枫泾去了。”刚被温暖过的手被北风一吹更加冷得彻骨。廷钧也看见了疾步而来的邵珩,遂站起身悄悄将一个纸条塞进初静手中低声道:“有什么事情来这里找我。”
邵珩横到两人之间面色不善地斜睨着廷钧,“薛二少,这里不是你该出现的地方。”而后回头对疏朗道,“扶小姐上车。”
汽车启动的引擎声打破了冬日的宁静,几只麻雀迅速飞开。廷钧站在原地看着绝尘而去的车子,压抑在心底的火焰燃烧起来,连眼睛都被染的通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