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6 ...
-
[06]
很久以后吕素才知道，阮程秋很长一段时间是没有味觉的。
在那之前她单纯地以为，阿阮非常不挑食，什么都吃，她最讨厌的怪味他也吃的特别淡定，所以总是学着他淡定的样子把她不喜欢的东西夹到他碗里，然后对方用鄙夷的眼神注目她两秒，之后默默低头替她吃掉。
阿阮最好了！
.
夏天，冬天，又是夏天，炽热而漫长的暑假来临。
因为暑假作业，吕素隔三差五就把阮程秋约出来，说是一起做，事实上基本都是阮程秋在教（帮）她做。他埋头认真替她算题，她便一脸认真地盯着他的发旋吃辣鱼包。
简直不能忍！
为了杜绝吕素再跑去买辣鱼包，阮程秋开始给吕素买冰棍吃，以此转移她的注意力。
这天又是大热天，吕素背着小书包跑去阮程秋家的小区，进进出出这么多次也在保安大叔那里混了脸熟，现在也算是来去无阻。
到了阮程秋家院子外，吕素后退几步，使劲儿往高的跳，跳到刚好视线能看到阮程秋房间的窗户后，扯着破嗓子喊：“布谷！”
“布谷——！”
“布谷布谷！”
正在房间里换衣服的阮程秋：“……”
这什么破暗号！到底是谁想的！（正在游泳的金亮打了个喷嚏……）
阮程秋打开窗户，远远就看见正要再次蹦跶的吕素，赶忙比了个手势，示意她“闭嘴”。吕素也见到了他，高兴地咧嘴笑，一边用力挥了挥手。阮程秋转身关窗，捡了几本数学的作业题放进背包。
下楼时碰见刚买菜回来的王妈，父亲不在。阮程秋告诉她他出去做作业了，父亲回来就帮他说一声。王妈说好，顺道问了句晚上有什么特别想吃的没，阮程秋说随便，然后穿鞋出门了。
小区后面有个很大的市政公园，靠湖边有很长一段路上隔几米就有供游客休息聊天吃零嘴的石桌椅，有些还配了遮阳伞。阮程秋和吕素在假期时间基本霸占了坐落在那棵百年古木下的好位子，树大好乘凉啊，而且背后走几步就有一家小卖部，买点儿什么特别方便。简直称得上不太秘密的秘密基地，连扫地的大妈见着他们都说：“哟，又来写作业啦！”
吕素笑着嗯嗯地点头，阮程秋默默的坐了下来，把书包放桌上，想了想又起身，说：“吃冰棍么？”
吕素眼睛一亮：“好呀！”然后屁颠屁颠地跟在阮程秋后面走到小卖部。
吕素其实不太有金钱观念，从一开始一起吃饭就是阮程秋付钱，时间久了就形成了习惯，两个人也都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很多年以后吕素才意识到这个问题，她特别严肃地问阿阮为何要这样做，还批评他怎么从小就这么乱花钱。（当然，基本都是花在她身上的。）
阮程秋也特别认真地反问她：“怎么，不喜欢我养你？”
“啊……？”
“那你喜欢谁养你？”挑眉。
“诶？”
“你想让谁养你？”眼神凌厉。
“啊？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连忙摆手表明立场。
“那不就完了。”转身继续写报告。
“……”总觉得哪里不对……
回到现在，嗯。
阮程秋敲了敲冰柜玻璃，问吕素要什么口味的冰棍。吕素看着他手指的方向，说：“那就这个吧。”
阮程秋掏钱递给老板，说：“两根。”
老板笑眯眯地拉开玻璃柜门，掏出两根橘子口味，说：“是要这个吗？”
吕素点头接过，快速地剥掉包装，一边咬了一根一边递给阮程秋，嘴里咔擦咔擦地响起来，没一会儿就睁大了眼一脸欣喜地嗯嗯点头：“好吃好吃！”
阮程秋吃的倒是淡定，没啥特别的表达，只是边走边问她：“今天要做什么科目？”
吕素立马哭丧脸：“数学……”
阮程秋一脸我就知道的表情。这是他最好的科目，也是吕素最烂最烂最烂的，每次跟她讲题都觉得不是在教她，是在救她。不过他是不会再嘲笑了，因为第一次鄙视她的数学时，吕素一本正经地说：“可是我体育很好啊，女生里是全年级第一哦。”
简直一把刀捅他身上！体育是阮程秋的软肋，班里……倒数第一。
十四岁，一百五十多公分，一百六十多斤，是的就是长的这么有层次。现在两个人站在一起，身高上不分高下，但是吕素只有八十多斤，阮程秋的一半。
吕素曾经开玩笑说，阿阮你肚子上要是开个门我都可以钻进去了。
不过吕素也曾经质疑过：“阿阮啊，我觉得你也不是很能吃啊，怎么这么能长？是吸收的特别好么？”
阮程秋很想吐槽，是你太能吃又一点儿也不吸收好么！
吕素继续追问为什么呀。阮程秋握着笔组织着措辞：“我以前，嗯还小的时候……生病，吃的药有激素，然后就催胖了。”心里隐隐害怕对方再问自己什么病。
吕素听的倒是认真，最后只是点了头，说：“噢。”
并没有发生自己想象中的追问，阮程秋那时在心里轻轻地松了口气。
这会儿吕素正努力的啃着冰棍做题，最后一口喂进嘴里，抬眼一看，棍子上浅浅的咖啡色印着“下次再来”。吕素乐了，摇着手里的棍子说：“阿阮，这个可以抽奖诶！”
阮程秋抬眼瞟了一眼，又继续埋头写题。
吕素倒是习惯了他这样，一点儿也不恼，还高兴地摇他的手：“软软你快吃快吃，吃完我看看！”
阮程秋差点儿呛着。说真的，他还没有完全适应被吕素这么叫。一开始是觉得不好意思，这种没啥阳刚气的名字被人喊出来，感觉很丢脸。后来发现吕素除了私下这么叫他外，学校里当着别人的面都是喊的阿阮。
阮程秋说她，你也知道当着人家这么喊会害臊啊。
吕素怔了怔，埋了头捏着衣角：“我就只是……不想被人知道啊。”
阮程秋愣住，又听她低声说：“是给我自己喊的，不是给别人喊的呀。”
如同私有物。
于是这之后的每一声“软软”，阮程秋都觉得耳朵烧的慌，热热麻麻刺刺的烧着，越听越觉得尾音糯糯，像萦绕耳边的呢喃一般。
软软，软软。
一定是自己病了。
“有么有么？”吕素用期盼的眼神盯着阮程秋从嘴里抽出棍子，看他仔细地看了看后，手指翻转，印字的棍面朝向她，上面写着相同的“下次再来”。
吕素不甘心似的又拿过来再看了一次，最后撇撇嘴，握着两根冰棍棍子埋头狠狠地写作业。
阮程秋哭笑不得：“下次再买吧。”
吕素立马抬头，笑着说：“好啊好啊。”
夏日的热风一阵一阵地吹，带着湖边湿润的气息。头上的知了叫的没有停息，以至于叫的久了反而被人麻木到忽略。
阮程秋写完了一页，抬头时吕素正皱着眉不知道算着什么题，风从她脑后往前吹，本就细碎的短发更是凌乱的往脸上贴，她捏着笔的手下意识地抬起来，指尖沿着耳廓往脑后一划，那一小簇头发便随之夹到耳朵后，然后她继续皱眉，微微歪着脑袋算着那道貌似很难的题。
阮程秋托着脸，看她左侧的头发上下纷飞，忍不住伸了手，指尖捏了其中几缕，轻轻揉搓。于是手臂的阴影垂落在吕素的作业本上，她抬起头，这个动作扯到了那几根短发的发根，微微吃痛的顿了顿。
阮程秋收手，看吕素疑惑地望着他，他说：“你喜欢短发？”
从第一次见面直到现在，吕素的发型基本都是这种小男生头，短短的毛躁的，偶尔睡一觉起来还会乱翘几根。
“啊。”吕素随手拨了两下，“方便呢。”
阮程秋垂眼，嗯了一声。
.
夜晚的湿热达到了一天中的最高，阮程秋自体脂肪太厚，热的不行，开了空调就去洗了个冷水澡，出来后又对着空调风猛吹。
然后他就真的病了。
第二天吕素又来找他，站在外面布谷了十几声都没把阮程秋给布谷出来，反倒是引来了金亮。金亮今天没出去玩，正好在家，听见吕素在外面咕咕咕了老半天，忍不住跑出来看看情况。
吕素见了金亮，问他知道阿阮在家不。金亮掏出手机：“要不你打个他的电话？”
吕素愣了半天：“我……不知道号码。”
金亮无语：“你俩感情那么好，天天腻歪在一起结果连个手机号都不知道？”然后就听吕素说：“学校里天天都见得到，要手机号干嘛？”金亮这次真无语，感觉这话没法反驳。
“那我托着你，你爬上去看看？”说着他就往墙边走。
吕素正要跟上去，阮程秋家的那位王妈提着菜回来了，走过来就看见两个小孩站阮家门口，上前问道：“你们来找小阮？”
吕素赶紧点头：“我们是他同学，来找他一起做暑假作业。”
王妈点头：“知道知道，原来是你们。”一边打开小铁门一边又说，“今天怕是不行了，小阮估计起不来。”
吕素问：“怎么了？”
王妈说：“昨晚上不是很热么，小阮洗了澡对着空调吹，结果吹凉了，烧了一晚上，现在还躺那儿哼哼呢。”
吕素一听是发烧，心里咯噔一下，正准备说点儿什么，王妈又说：“是要去看他不？不过我怕他传染你们，要不明天再……”
“要去要去！”吕素赶紧说，“我、我要去看看他！我身体很好，我不怕传染！”
王妈笑了笑，推开院子的小铁门：“那好，进来吧。”等吕素进去了，王妈发现金亮站在外面没动，便问：“小同学，你不去？”
金亮不情不愿地说：“要去。”然后跟在吕素后面进了阮家。
要是平时吕素肯定好奇地把院子看穿，这会儿也没了这心思，进了屋换了拖鞋，跟着王妈三两步上了楼。家里开了空调，凉爽的温度消退了身体的暑热，稍微平复了躁动的心情。
王妈站在门前小声说：“要是睡着了就别吵醒他，昨晚上他都没怎么睡。”
“好。”
“我先下去做饭，阮先生等会儿就回来，有什么事就叫我。”
“好。”
吕素目送王妈下了楼，转身捏着门把手有点儿犹豫。轻轻推开门的瞬间，恍惚中产生了错觉。
苍白的墙壁，冷暗的电灯，医生站在床边，捏着白布一角轻轻拉开，那里露出一张面无血色的脸，紧闭的眼睛，嘴角是平静的弧度，只是没了声音，没了呼吸。
躺在那里的那个人，已经再也不会笑着喊她：素素。
头顶有像机械一样僵硬地声音问着她：“你看看，这是你父亲么？”
就这么突如其来的，消失在自己的世界里。
2015年5月22日下午16:39
阿在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0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