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难渡》以婳

9、游雍王府

　　阳春三月，草长莺飞，正是京城最宜人的时节。蓝齐儿自小产后性情大变，终日沉默寡言，全然不见往昔的神采。窗外的鸟儿叽叽喳喳叫的欢快，蓝齐儿恹恹地靠在秋香色金丝引枕上，手中拨弄着一个雕刻精美的转经轮。乌黑浓密的长发散在肩头，衬得一张俏脸愈发苍白羸弱。清芙放下杏仁茶坐到蓝齐儿身边，看着她手中的转经轮道：“佛语有云：‘承此经轮威力故，一切善神护持、救护、解脱一切非时横死及痛苦。转动百万周者，可令六道轮回众生皆得安乐；转动千万周者，可令六道轮回众生皆得脱离苦海。’想必小王子如今已经超脱尘世早登极乐了。”蓝齐儿手上一滞，缓缓望向清芙，眸中有了灵动的光亮。
　　上巳节，清芙费尽心思才说动蓝齐儿到四阿哥新修的府邸游园散心。蓝齐儿换上杏色烟纱碧霞衫，逶迤散花水雾百褶裙，玉面淡拂，点染曲眉，柔娆轻曼，妩媚纤弱，依旧美得惊人。
　　宫门外并排停着数辆马车。太子、三阿哥、四阿哥、八阿哥、九阿哥、十阿哥、十三、十四都在，除了宫宴，清芙还是头次见人凑的这样齐。一行人浩浩荡荡前往雍亲王府，四阿哥已携着一干女眷侯在门前，一番客套行礼后，四福晋过来搀扶蓝齐儿朝里走，清芙默默跟着二人身后，不动神色地打量这位那拉福晋。她生得并不甚美，周身却散发一股从容娴静的气度，一行一动恭谨端庄，倒是和严肃淡漠的冷面四王颇为般配。
　　四阿哥将众人带往太和斋饮茶。太子抚着茶盏轻巧笑道：“四弟这府邸可与我的毓庆宫比肩了。”不过是玩笑之语，可这话却说得人心惊胆寒。
　　清芙悄悄退出气氛诡异的厅堂，穿过回廊向西是一座精巧的花园，极目尽是嫣红的海棠，在湛蓝的天幕下美得神人心魄。清芙静立树下，微阖双眼，沁香入脾，心境也变得澄明。清风拂过，花瓣翩然而落，宛若红雨从天而降。
　　清芙张开眼睛，就见一张放大的俊颜近在咫尺。“十三爷总喜欢这样悄无声息的吓人么。”清芙睨了他一眼，满脸不悦。胤祥笑笑，没有丝毫愠意，“这园子遍植西府海棠，因此名曰海棠园。”清芙不屑，一副还用你说的表情。胤祥勾了唇角又道：“它还有个名字，叫香红雨。”回廊上的胤禛默默注视着海棠树下一袭月白绫衫的女子，当真是素服花下，海棠标韵，清眸流盼，绝尘脱俗。
　　“清芙”听到熟悉的声音，转头看去，胤祯手中捧着一个大玻璃罐，里面是十几只色彩绚丽的蝴蝶。“呀，真好看！”清芙接过罐子，展颜一笑。胤祯看着清芙高兴的样子，整颗心都熨贴起来，“只为博红颜一笑。”清芙抬眸撞上他宠溺的目光，仿佛是春日暖阳洒进心里，将心填得满满的。两人并肩走进湖心亭，胤祯轻轻牵起清芙的手握在掌中，清芙下意识地想要抽出手来，却被他紧紧箍住，不由绯红了一张小脸嗔怪地看他。“以后我建府时引水植蕖，让芙蓉开遍府中可好？”他的目光真挚不似玩笑，“芙儿，我胤祯的府邸到处都要有你的影子。”清芙静静地看着他，“一生一世一双人，你做得到吗？”胤祯将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
　　今年的夏天来得格外早，一进六月便暑热难捱。蓝齐儿体虚不能受凉，宫里用不得风轮冰塔，因此让清芙搬回棠梨阁住。数月的朝夕相伴，蓝齐儿和清芙已成了不话不谈的闺中密友，清芙放心不下她的身体，只得永和宫、栖鸾殿两头跑。搬回来最大的好处就是能时常见到胤祯，自然四阿哥和十三给德妃请安时也常常得见。自从游雍王府回来，德妃看清芙的眼光愈发不同，多了几分难以捉摸的神情。
　　傍晚锦鲤池边，蓝齐儿约了清芙喂鱼闲聊。“你从前一心想要出宫，那么现在呢？”蓝齐儿语气戏谑。“不曾想红墙之外还是红墙。”清芙微微叹气。“胤祯待你那样用心，那墙外之墙许是你的一隅之安呢。”清芙苦笑，“他是皇子，他的府中怎可能只我一人。”蓝齐儿将手中鱼食撒向湖面，立即引得鱼群一拥而上争相抢食。清芙脸上的笑容越发苦涩。蓝齐儿握了她的手道：“我们这样的人，哪个由得了自己。这是你心底的刺，他又如何好过。外头看着风光，内里的苦只有自己知道罢了。”
　　两人兴味索然，各自散了。刚迈进院子，南柯急匆匆迎了上来。“姐姐，德妃娘娘请您过去呢。”清芙道了声知道了，换了件衣裳便往永和宫去。彼时皇上、德妃、四阿哥、十三和十四正围在桌前吃饭，一派其乐融融。清芙微微惊诧，亦不敢表露，只行了礼垂手而立。“用膳了没有？”康熙竟主动问她。“回皇上，奴婢还未用膳。”“坐下一起用吧。”康熙语气淡淡的，落在众人耳中却别有洞天。清芙惶恐道：“奴婢不敢僭越。”康熙瞥了她一眼，面色微沉。德妃见状忙打圆场，“不过是寻常吃饭，你也不必拘谨，快过来坐吧。”清芙在最末位落座，一顿饭吃得战战兢兢。“朕打算巡幸塞外，你们都跟着去。”康熙停了箸方才说道。“臣妾协管六宫，还是留下来照顾太妃和后宫姐妹吧。”康熙嗯了一声对清芙道，“回去告诉蓝齐儿，叫她也同去。”清芙应是。十三和十四面露喜色，有些跃跃欲试，清芙未曾去过塞外，心中兴奋却不敢显露。
　　皇帝走后，众人也跟着散了。德妃留下清芙说话，嘱咐些出行准备的事宜。末了才道：“看今儿这意思，皇上是在有意抬举你，你当好好把握惜福才是。”德妃说的隐晦，清芙虽不知其深意，也只能点头应诺。
　　趁着清晨还未有暑热之气，南柯帮着清芙一同打理行装，却见一个小太监在门外探头探脑。清芙向南柯递了个眼色，南柯突然将门打开，小太监一个不防，身子前倾踉跄着跌了进来。南柯厉声喝道：“你在这鬼鬼祟祟的做什么！”小太监自地上爬起来陪笑道：“姐姐莫恼，这是我们主子让给格格的。”说罢将手中的包袱塞进南柯怀里，一溜烟儿跑走了。“诶，你站住！”南柯反应过来欲提裙去追，清芙上前拦住她道：“罢了，看他的样子必是不想让我们知道他主子是谁。”两人将包袱拿到八仙桌上打开，“呀，好漂亮的骑装！”南柯抖开一件大红色的骑装，衣领和下摆皆用金线绣着精美的海棠花，腰间一条金色腰带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姐姐正缺件骑装，快穿上试试。”南柯一脸兴奋。清芙蹙着眉头低头在包袱内翻寻，却一无所获。抬头对上南柯满含期待的眸子，无奈只得进屋换衣裳。
　　清芙向来喜欢素淡的颜色，穿上这一身火红骑装，倒显得光艳逼人、灿若春华，别有一番妩媚风情。“总以为姐姐这样清雅的人物淡妆素衣才最相宜，不成想这样明艳鲜亮的颜色更衬得姐姐光彩照人。”清芙凝视着镜中的自己，那仿佛是自己不曾了解的另一个自己。是谁送来这样特别的礼物呢？一定是胤祯吧。这样想着，清芙的嘴角就不自觉上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