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难渡》以婳

8、流产风波

　　夜晚月华如水，照进房内洒下一片淡淡银光。清芙躺在床上辗转难眠，白天发生的一幕幕在脑中浮现，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却又毫无头绪。微不可闻地叹口气，数月以来的深宫生活已潜移默化地改变了她，她不再是从前那个单纯不经世事的贵族格格。如今遇到任何事情，她都禁不住怀疑和剖析，这种窥探秘密的欲望令她感到既兴奋又害怕。一步一步靠近漩涡中心，稍不留神就会深陷其中无法自拔，直至被侵蚀吞噬、万劫不复、尸骨无存。
　　栖鸾殿由于新生命的到来笼罩在一片喜悦之中。素来不喜针线的蓝齐儿耐下性子亲手绣着婴儿肚兜，红润娇俏的脸上增添了几分端庄和慈爱。就连少言寡语的阿箬也逐渐开朗起来，见了谁脸上都挂着笑容。只是蓝齐儿的胃口依旧不好，害喜也愈发严重，见不得一丝油腻。清芙想起南柯手艺精湛，便想找她帮忙。
　　待蓝齐儿午睡后，清芙独自去了棠梨阁。院中两棵大树已经吐绿，树枝上缀着点点含苞待放的花蕾。清芙站在树下心绪惆怅，自她住进这个院子便盼着看一树梨花压海棠，也不知等到花开荼蘼的时候能否坐在树下闻香品茗。
　　“姐姐…”清脆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南柯欢欢喜喜地跑过来。清芙握住南柯的手细细打量：“许久未见，你倒出落得愈发标致了。”南柯嗔道：“姐姐一来就打趣人家。”清芙忙赔笑道：“好妹妹，还得烦请你帮我个忙。”
　　两人一路走至御膳房，南柯蹑手蹑脚从八宝格架子上取下一个青花瓷小坛子。“这是去年立夏采摘的梅子，用蜂蜜腌渍了一年，最适合害喜的孕妇吃。”清芙炖了盅上好的金丝血燕，将青梅捣碎成汁，兑入桂花糖调制，名曰：青凤髓。
　　清芙刚踏进栖鸾宫就见李德全急匆匆朝她走来：“格格可让老奴好找。”清芙敛了笑意：“公公找我所谓何事？”“万岁爷找您，快随老奴走吧。”清芙慌忙将托盘交给一个小宫女，快步跟上李德全往养心殿去。李德全紧抿着嘴唇，脸色忡忡，清芙越发惴惴不安。
　　皇上与众位阿哥都在，清芙侧立门外不知该不该进去，里头传来说话声：“蓝齐儿远嫁之时，朕心里十分不舍，可她不仅是朕的女儿，更是大清的公主。朕答应过她终有一日会接她回来，如今她回来了…”正在此时，李德全突然向康熙禀告清芙到了，清芙顿时冒出一身冷汗，硬着头皮上前请安，屏息静气等着皇帝吩咐。
　　康熙脸上仍旧是一派平静，“近日公主可好？”清芙极力平复着心绪回道：“公主安好，只是有些害喜。”“朕特意命太医熬了补药，你端给她吧。”清芙有些纳闷，皇上遣李德全急匆匆找她过来就是为了这个？偷偷抬眼看去，皇帝正巧也在打量她，目光相撞清芙迅疾低下头。康熙并不恼，声音却较方才低沉，隐约带了几分沧桑：“待朕好好照顾她。”
　　栖鸾殿。蓝齐儿早已睡醒，阿箬服侍她吃了青凤髓，酸酸甜甜的很是开胃，登时竟觉得有些饿了。恰见清芙端着个精致小盅进来，抿嘴笑道：“那又是什么好吃的，快端来给我。”清芙略微迟疑了一下：“这是皇上特意让太医给您熬的补药。”蓝齐儿撇撇嘴：“我还当是什么好东西，不喝也罢。”清芙想着康熙特意让她走了一遭，可见是极重视的，于是劝道：“良药苦口，等公主把它喝了，奴婢再做好吃的给您。”蓝齐儿倒也肯听她的话，端起来一饮而尽。
　　清芙没来由的心慌，很多可怕的念头在脑中闪现，她无数次回忆康熙古怪的话语和行为，一阵阵的发晕。蓝齐儿见她脸色有些不好，以为是累着了便催她回去休息。傍晚淅淅沥沥下起雨来，清芙倚在临窗的榻上手中拿着本书，密密麻麻的字迹如同一团乱麻，直搅得她愈加烦躁不安。轻轻将窗户推开一个小缝，立即有风夹杂着土腥气扑面而来，一幅风雨欲来的气势。清芙暗嘲自己胡思乱想庸人自扰，进了宫倒也换了一副弯弯绕的肠子。
　　深夜，清芙又陷入了混乱的梦境，梦中的情形杂乱无状。门外突然响起慌乱而急促的敲门声，清芙惊醒，出了一身冷汗。披衣下床开门，就见一个小宫女惊惶失措地哭道：“公主…公主见红了，好多血…”宛如惊雷炸响，清芙耳边嗡鸣再听不见任何声音。
　　寝殿里灯火通明如同白昼，扑面而来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清芙一把掀开帷帐，床榻上大片殷红如同一张血盆大口生生将她撕扯成两半。她整个人都在颤抖，厉声命人去请太医。蓝齐儿的脸苍白如纸，嘴唇蠕动没有半点血色，清芙将头凑过去，就听见蓝齐儿口中不断叫着：“孩子…孩子…”清芙抓住蓝齐儿的手安慰着：“公主别怕，太医马上就到。”
　　胡太医提着药箱匆匆赶到，直朝床上望了一眼就变了脸色。此时一个脸生的嬷嬷过来将清芙往外推，“好姑娘，这里你帮不上忙，交给太医和老奴们就好，快出去吧。”清芙咬咬牙退了出去。
　　清芙在帐外来回踱步焦急不安，忽看见角落里默默啜泣的阿箬。“怎么回事？公主的胎像不是很好吗。”阿箬抬起脸来目光竟带着愤怒和仇恨，清芙不由后退了两步。难道是皇上赐的那碗补药有问题？
　　帐帘被掀开，胡太医垂着头走了出来，后面的嬷嬷端着一盆鲜红的血水。清芙瞥了铜盆一眼，小腿一阵痉挛几乎昏厥。她努力支撑着全身的力气问道：“公主…如何了？”太医摇头叹息：“胎儿没能保住，公主身体也损耗不小，必得悉心调养。”他抬眼看了下清芙，“公主情绪很不稳定，微臣已给她服药睡下，待她醒后姑娘好生宽慰才是，切莫再让她受刺激。”清芙呆呆坐在床边守着，蓝齐儿睡得很不安稳，眉心紧锁不时呢喃，清芙的心如同被狠狠剜了一刀，痛到麻木。
　　天边刚露出一抹鱼肚白，荣妃便到了。看见床上憔悴的女儿，泪水即刻夺眶而出，她伸出手去抚摸女儿的脸颊，慈母之心溢于言表。蓝齐儿缓缓睁开眼睛，目光渐渐由空洞变得清明，她看清荣妃的面容，声音嘶哑地叫了声额娘。只这一声，令在场诸人都红了眼眶。
　　不多时皇帝也赶了过来，面带倦容显然没有睡好。蓝齐儿拉着康熙的衣袖，泪盈于睫：“皇阿玛，我的孩子没了…这是为什么呢，他一直呆在我的肚子里好好的…”康熙的心被狠狠抽痛，他何尝忍心亲手杀害自己的亲皇孙，可那孩子身上流着葛尔丹的血，他不能给大清留下任何隐患。“蓝齐儿…”语气中竟有垂暮老人的无力之感，“你前一阵舟车劳顿伤了胎气，到底是那孩子没福气，养好身子要紧，不要多想。”
　　清芙第一次觉得皇帝已经这样苍老，威仪的脸上刻满了岁月的痕迹，鬓边华发丛生，岁月并没有放过这个呼风唤雨的帝王。康熙实在不忍再看蓝齐儿痛苦的神情，嘱咐了几句便让荣妃留下陪伴，独自离开。清芙送皇帝出去，他突然顿住脚步低低叹息：自古万事难两全，奈何心愿与身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