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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长安判夺商贾事,林海捐馆扬州城 隔日,黛玉 ...

  •   隔日,黛玉与贾琏一行人终到了林府,父女俩久别重逢,又喜又戚,林如海的精神比昨儿好了许多。林晏与黛玉一同侍奉家父,晨昏定省,不曾落下。
      过了两三月,林如海的病有了些微好转,虽然御史衙门堆积的公文如山,曹主薄尽力处理,时来询问林如海的主意,林晏从中协理,因盐政凡事皆有定例,林晏耳濡目染了几年,倒也得心应手。
      贾琏见林晏与黛玉一时半会没法回京,且林如海的病看来得拖上一年半载。他却不急着回去,只因江南风光无限好,他倒乐不思蜀了。
      兴儿领了王熙凤的口令,生怕挨奶奶的板子,惴惴不安问贾琏,“二爷,咱们出来了大半年,我瞧林姑爷的小疾无大碍,何不回去了。”
      贾琏反常地没发脾气,睨视他,忧道:“林家素有隐疾,三四代的家主没活过四十岁的,林姑爷年纪也大了,那副身骨,恐非长命之象……我瞧着能捱过冬至,身子利索了,咱们就回去,”
      “那表少爷……岂不是也?”
      “说实话……他那一副薄幸的皮相我也担心。但细细打量,我实在疑惑,他与林姑爷,林妹妹的容貌却无一点相似,且超越了一般读书人的气度,别怪二爷我话粗,那东府的蓉哥媳妇配他正好,白便宜了蓉儿!”
      兴儿一琢磨,笑道:“月老儿也有乱点鸳鸯谱的时候哟!”
      贾琏笑而不语。
      且说林如海上书告病,乞骸骨告老还乡。此举激起朝堂之上的风起云涌,殊不知下一任的两淮盐政花落谁家,新皇也久久无法下委任书。何况身为朝廷命官,林如海的位置非同小可,哪有这般容易辞的,不久前,皇帝御旨下达,且让林如海撑过了今秋。
      林如海领了旨,脸色猛然煞白,逃到书房,瘫在太师椅上,哀思如潮,思忖道:“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林晏察觉到林如海的反常,奔到书房窗外,隔窗喊道:“父亲!”
      林尔要拉他走,劝:“公子,咱们走罢!”
      林晏甩开林管家的手,跪下道:“皇上准了咱们回姑苏老家去,父亲为何闷闷不乐呢?为人子女,赡养父母,不止养口体。若曾子,则可谓养志也。如此说来,父亲高兴与否,孩儿岂能不牵挂?若不闻不问,失却孝道啊!”
      黛玉闻声而至,从了林晏之举跪下,带了哭腔喊:“爹爹,你到底说句话啊!”
      半晌,林如海敞开门扉,病痛的折磨林如海性子软了许多,突然老了十岁,他的嗓音依然沙哑,道:“有子、有女如此,我林如海此生无憾了!”
      “父亲……!”
      黛玉保持跪着的姿势,几步挪到林晏旁边,目睹到他眼眶熬着的泪珠,花容失色。摇着他的胳膊,道:“哥哥,你哭什么?我们……”最后,黛玉也忍不住了,眼泪哗啦直流,断断续续道:“我们很快就能一家子回老家了,难道不是吗?哥哥……”
      林晏不应。
      黛玉似乎急于要印证自己的想法,转而问林如海,“爹爹,等回了姑苏,您病好了,爹爹就带玉儿去花神庙赏红罢!”
      林如海亦不应。
      黛玉已然面临崩溃的边缘,瘦小的肩膀随着哭泣而颤抖。
      霎时,林晏搂住了黛玉。
      好似突然找到了依靠,黛玉止住了哭声,对上林晏朦胧的泪眼。
      平生第一回,林晏的声音如此清晰——“安心。”
      没人能够未卜先知,当然林晏的安慰使黛玉有了一个支撑的理由。
      自回到扬州,林如海的每句话犹如是临终遗言,字字不详之兆,似千吨的大石头般重,压在林晏的心脏,他同溺水的失去翅膀的鸟儿,周遭千万条无形或有形的锁链渐渐形成无懈可击的天罗地网,他困在其中。
      过了些时日,林尔盘算了该查账,该收拾家具了,便与贾琏一同登记核对林府库房的物件,先运了些笨重的物件回苏州。守着姑苏老宅子的几户人无不欢欣雀跃,费了吃奶的劲把东西抬进去,早早清扫了屋子,做好了迎接老爷少爷小姐的准备。
      却说田产事宜,林尔着实不晓该如何处置,便请问林晏的主意。
      林晏说了“咱们这样诗书世家岂靠一些微薄的田地来过活?你寻些清寒贫苦的读书人家,把地分了给他们,父亲一贯喜爱读书人,也是父亲福泽一方百姓的一点心意。”
      林尔吓的不轻,叫:“那田庄洋洋的几里长,土壤肥沃,收成丰厚,全靠那数十户的百姓辛勤耕耘,您这一放,不知又生了多少游民!公子您三思啊!”
      “唉……”闻言,林晏的脸色转瞬即变,道:“是我考虑不周,我一个晚辈,空享荣华富贵,四体不勤,五谷不分。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林家自然不会亏待他们,您拨了三分的田地令他们自给自足,再拨了三分捐作县里的学田,余下四分拨了给潜心苦读的贫寒学子。”
      “公子明鉴!”
      此举使林尔十分满意,富贵人家的一丝恩典,救了多少流离失所、困顿交织的百姓啊!他遂欢欢喜喜去庄子里报喜去了。
      但烦心的事似乎无尽午休,接踵而至,冥冥之中,林晏陷入了忧思的境地,明月来了书信,禀明:
      明月白:长安足下,顺祝林老安康。明月照胆,春风吹怀,二人同心,千里如画。扬州、苏州、松江诸地商旅,联合找吾谈判,欲将货物的价格抬至两三倍,不肯低卖,从中困难情形,可以意料之及也。请君主意,不佞再四斟酌,恐无万全之策。明月失职,周旋不果,商行不可闭户,请君速做定夺。
      应濯闲人疾书。
      质章一瞧,怒道:“新御史还没到呢!他们就要反了罢!”
      林晏将函信撕了,暗道:“父亲令我弃用明月,我既应承了,此为孝。但我与他情同兄弟,感情深厚,不好过河拆桥,也陷入了两难,如今正是一不可多得的机会,何不将商行和铺子抛了?反正家中也不缺银子花……”
      心下主意已决,林晏落字轻快,只写了两行字,封了口后,另拿了两封好写好的书信,交给质章,吩咐道:“一共三封,一共三处,交给三人,明月、老太太和小允,你速去!”
      质章应:“公子放一万个心,包管送达!”
      却说,中秋前夕,信终到了三人的手里。
      明月盯了好一会,见真为林晏亲笔字迹,纳闷道:“他竟舍得?”
      清风急说:“难不成公子就此不上京了?”
      “我看未必!”
      “那为何?”
      “这场仗我们若要打,只有死路一条,商人只针对阿晏,并不抬咱家的价,那些个赖皮狗死咬着不放,合伙要将老虎的皮剥了,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林家早晚撑不住了,他当机立断,是为大局着想。”
      “且不知林老爷他?”
      “倘若老爷能熬过今秋,何况只是如果呢!”
      明月的语气透露出一种古怪,仿佛林如海活不过今秋,秋高气爽天的,清风竟没来由起了寒毛,问:“哥哥,此乃何意?”
      明月不答,笑着撇开话题,道:“对了,你与葭月新婚燕尔,转让商铺等诸多事宜,为兄自会办理妥帖,切勿操心。”
      清风探寻的冲劲只好按下,乖乖点头。
      明月转而修书一函一片交予质章送达,盘让商行铺子之事,不消细说,通共抛了三十万两银子。
      当奔波劳累了数月的质章赶回扬州之时,等待他的是御史府一片白茫茫的阴霾世界。
      难道生死真是半点不由人?
      质章无法置信,眼泪刷刷挂满了脸颊,拉了一行人问:“御史府是怎遭了?”
      行人囔道:“盐课林老爷捐馆扬州城了,早过了小殓,今儿是大殓,还是朝廷拨钱出资营葬的!林老爷爱民如子,老天不长眼啊!这样的官老爷怎不让他的命长些呢!”
      质章神情恍惚入了正堂,在堂前的东阶上,放了一棺材,棺内备足了五十套初夏秋冬之衣并老爷生前喜爱的字画古玩。
      大殓意味着死者与生者的最后诀别,只见林晏与黛玉身着斩衰丧服,林尔如是,贾琏为缌麻丧服,林府奴仆从缌麻。
      旁边有和尚、喇嘛、尼姑摆设了道场,诵读经卷。
      入殓时,林晏抱了林如海的尸体顿足嚎啕,恸哭不已,和尚将写有金刚经的一张大纸覆盖在林如海的身上,此乃“经被”,林晏跪着诵读,诵毕,由工匠加盖棺盖,下钉封严。
      林如海的容颜、身躯渐渐为黑暗所淹没,林晏霎时心被堵住,锤着胸口,抚棺哭踊。黛玉更是大哭,几次晕厥过去。
      当夜,不知不觉已交三鼓,林晏方觉泪眼微蒙,恍惚只见秦可卿从外走来,含笑说道:“好弟弟,我今日回去,你也不送我一程。”
      林晏嗤笑,道:“谁是你弟弟!”
      秦可卿也不恼,笑说:“竹篮打水一场空,我们的计划还没开始就彻底失败了。但我们都归道山去了,你孤零零一人,我不放心。”
      “我好得很。”
      “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虽天机不可泄露,我赠你一句话,须急着。”秦可卿念道:“三春去后诸芳尽,各自须寻各自门。”
      林晏方欲问时,秦可卿愈走俞远,犹如鬼魅,隐约听见她说了句“弟弟保重。”
      随后林晏惊叫而醒,出了一身冷汗。
      几夜来林晏频繁做噩梦,阳月、巧月不敢睡死,利索爬起来,掌灯进内间一照,果见林晏又呆了半晌。
      巧月手往他后背一摸,早湿透了,遂解了林晏的衣带为他更衣。
      阳月问道:“公子,您梦见了什么?”
      林晏回过神,抚了额头,眼底的余光扫向窗纸,上边映了烛光,颇有些摇曳姿态。
      他很平静说道:“蓉哥媳妇死了。”
      阳月和巧月先是惊讶,后不信,问:“您怎知道?”
      林晏却不答,从床榻起来,穿了衣服,命道:“还不收拾东西,咱们回姑苏老家去!”
      阳月忙为他整理衣襟,道:“老祖宗,何苦折腾那会儿去呢,钦天监准了咱们停灵七七四十九日,不急的!”
      “俗话道人走茶凉,霸占着一座御史府搅得大家不安生,要御史大人到了广陵驿,咱们还未迁出,岂不嫌咱们的晦气!”
      “公子!皇上赐葬,又有旌表,足以体现老爷为人臣子的最高荣耀,自古孝义为先,我想御史大人定会体谅的!”
      “那也是你的杜撰罢了!”
      阳月见劝不住,巧月又傻傻站着,便喝道:“没听见公子的吩咐?还不收拾东西去!”
      “唉!”巧月连叫了诸人起来,虽眼皮子打架,却不敢不从,翻箱倒柜的声响不断,一时灯火通明,恍若白昼。
      榴月披了件素袄背心进来,见这大场面,劝道:“我知道你心里难受,但她们小丫鬟没惹你,何苦折腾她们去呢!”
      林晏脑子混沌,不想分辨,半歪在摇椅上,品着香茗,并不搭理。
      阳月胆战心惊,生怕弄出啥风浪来,搂了榴月入座,好生劝道:“不干你事,他心堵着,我们舍命陪君子,你别和他呕气。”
      榴月“哼”了一声,阴阳怪气说:“才一起睡了几晚,你们便你们了,我就我了是罢!”
      “不是,不是。”阳月连忙哄着,道:“你忒多想了,我和巧月一起哪有啥幺蛾子。”
      林晏可没那般好对付,女儿家的清白能任她污蔑?遂道:“你也太埋汰人了,你信不过他们,可信不过我!”
      见林晏终肯发话了,榴月的脸色这才缓了些,牵了阳月的手,道:“我到底多心了。”
      林晏只感觉耳根子不清净,任她平日如何精明爽利,一摊上这事,谈何理智?自己于她无意,何必耽误她,也斟酌着回了苏州找户好人家把她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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