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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舜之右迁盐老爷,林晏斗酒得锦囊 几个小丫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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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小丫鬟在前打了鱼肚白的灯罩,簇拥了黛玉而来,雪雁轻轻掀帘进去,进了上房,请示道:“小姐来了。”
巧月正煽风炉煮茶,见她来了直努嘴,雪雁晓得几分其中的情形,不敢多嘴。
黛玉等人步入里间,瞅见几十抬的箱子匣子盒子、木具瓷器堆了一角,十来个丫头侍立在两侧,静悄悄的,不见一丝声响。榴月正襟危坐,林晏穿了孝服歪躺在摇椅上摇着蒲葵扇,似很焦灼燥热。
阳月忙含笑请黛玉坐下,又是奉茶。
黛玉回以一笑,轻飘飘问:“阳月姐姐,哥哥这是怎么了?”
“奴婢该死!公子睡不安稳,做了噩梦,出了一身子的汗,我们又嘴笨手粗,惹了公子生气,但请小姐责罚。”
“那收拾了东西做甚么?”
“哦……公子怕冲撞了新上任的御史大人,预备早早扶了老爷的灵回苏州去呢。”
“早该预备了,这诺大的御史府我也待不下去了,那些官吏明面上一套,背地里一套,快些回家才是正理。”
黛玉朝林晏问:“哥哥,咱们仍回京城吗?”
林晏道:“你先跟琏二哥回去,外祖母那边女儿家多,到底热闹些,不似咱们老家里一年到晚冷冷清清,门可罗雀,你多少有个伴。我欲脱了孝,满了三年孝期方上京。”
黛玉不赞同,道:“哪有这理!”
林晏长长叹气,“你就听我一回……”
黛玉蓄的泪水在眼眶打转,跪在毯上,扑倒在林晏的膝盖,哭:“哥哥!”
榴月不复镇静,忙搀了黛玉的手臂,叫“小姐!快起来!”众人也一窝蜂来扶,黛玉不肯起来,紧握着林晏的手,“好哥哥!你是我唯一的亲人了,你叫我跟谁去呀!”
林晏温温说:“妹妹,我今儿将事跟你讲清了,母亲的铺子,京师的商行我全叫明月抛了,共三十万两银子。扬州的铺子也抛了,共十万两银子。父亲一生的积蓄,我取了其中一部分,加上那四十万两变换了古玉瓷器,分了三份,寄存于父亲的两位故友处,一份由你送至荣国府,归老太太保管,这日后给你当嫁妆。”
“但凭哥哥做主,钱财皆是身外之物,我想和哥哥好生过日子,粗茶淡饭也罢,黛玉也受得!”
“你此去京城,林管家早备下了土仪盘缠,你跟了琏二哥回去,除却向老太太太太们请安,跟姊妹们玩耍,一概吉宴不许参加,不许跟没脸的奴才斗气呕气,更不许令贾宝玉入了你闺房之门。你跟凤姐姐私下讲府中一概费用咱们林家自个出,不破官中的钱,凤姐她自会传达下去,没人敢嚼舌跟。你若短了什么,尽管叫清风送来,不必与他客气。”
“俗话说‘赔不尽的姑娘,过不尽的年’,又有‘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你句句似生离死别,我怎能安心去呢!”
林晏扶了黛玉入座,拿绢子代她擦拭眼泪,笑道:“妹妹,你此言差矣。人争一口气,佛争一炉香,南北的商旅摆了我一道,我不还回去,我就不叫林晏了。我回苏州韬光养晦,三年之后,咱们京师再会!”
“父亲叫你安心读书,那些个生意你到底不要碰了!”
“我这回不做生意了。”
“哥哥?”
林晏捏了一把黛玉的脸蛋,“瘦了……”
黛玉脸蛋唰唰绯红,踩了林晏一脚,撅了嘴道:“没羞没臊的,当你的孤家寡人去。”
“看罢!咱们兄妹成日只知道斗嘴。”
丫鬟们皆笑了,刹那间沉重的氛围被打破。黛玉牵了榴月的手叫她陪自个睡,顺带提了一句,“我要把榴月姐姐带了回京城。”
林晏不动声色,此情此景,满目的苍白与无力。
三日后,经过了昨夜百般热闹,至天明,吉时已到,林晏与黛玉扶了林如海的棺木出殡,行摔丧驾灵之礼。一般七十二名青衣请灵,前面铭旌上大书“奉天仁轩兆年不易之朝应天府巡抚林公候门之子两淮德谦巡盐御史林海之灵柩”
路旁的人群浩浩汤汤,排出了二三里路,百姓们对林如海感恩戴德,但他们手头紧,就合资摆了简陋的路祭。而巡抚、知府、三司、镇守总冰官、卫军官等也摆了路祭,相比百姓可就豪华多了,路旁彩棚高搭,设席张筵,和音奏乐,好不阔气。
林晏连到棚前见礼,一一谢过,到了第六个路祭,是新来的巡盐御史所搭,那一顶大轿,一把大伞,官兵们两排侍立,官威排场极大。
那人在轿内答礼,声音无比耳熟,听旁人叫他“陆大人”林晏起初生疑,但想他仕途得意,无甚么不可能,心中自有丘壑。
林晏未有攀谈之意,那人掀了一角湘帘,再说:“京师经年一别,林小友记性退了不少。”
林晏佯作惶恐状,再拜,道:“学生有眼无珠,见过陆大人!”
这孩子愈发俊逸了……
陆舜之失笑,还了礼后,不再言语,起轿打锣张伞回了下处的顾承宅子。
他搞什么鬼……?
不容林晏多想,出殡的队伍直出了扬州城,一路向南,路至镇江、常州、无锡,行了十日,终到了苏州。
终理完了下葬的事,贾琏拟了日期即将启程,预计来年正月抵京。而黛玉与林晏因一桩事发生了争执——关于榴月的去留。
最终的结果是黛玉对于残酷现实的妥协,榴月被嫁到了一户读书人家里,起初她百般不愿意,但林晏至始至终没有纳妾的意思,她死皮赖脸耗着讨人嫌,林尔不曾给她好脸色,林晏态度仅是淡淡。再者嫁妆、夫家人品颇为不错,她也就从了,后话暂且不提。
比及黛玉、贾琏北去,榴月等一干丫鬟打发干净,又进了一帮小丫鬟,由阳月、巧月调|教,此时后话。
在阴湿的狭窄小胡同里,林晏独身一人,趟过一洼污水,沾了满鞋底的褐色泥土,受了坐在台阶上吸大烟的老人的嘲讽目光,止步于一扇破落的柴门前。
他轻扣柴扉,半晌,一白发苍苍的老者将门开了一小缝,他睁眼一瞧,不太搭理,问:“小公子,你找谁啊?”
林晏作长揖,道:“老先生好,我乃姑苏林家的后人,单名晏,字长安,父亲临终之际千叮咛万嘱咐让我务必来找您。”
老者“哦”了声,再细细打量林晏几眼,呆呆道:“林家小子死了,你是他儿子,难怪穿了孝服。”
林晏知人若步入了古稀之年,难免痴呆几分,他仍好声好气问:“老人家,父亲可有托付之事物?求请您全了小生一片孝心。”
“有啊!”老者抬高了下巴,吹眉瞪眼说:“你喝赢了我就告诉你!”
林晏眉间一蹙,迟疑地进了院子,里边空荡荡,前屋除了一桌两椅,再无其他家具,甚至连茶具都不曾备。又见缺边少角的桌案上摆了十几坛酒,地面上又有数不清的空坛子,足见此人的嗜酒无度。
老者把布封开了,拿了一酒坛与林晏,酒浊浊的,还漂浮了粮食的糟粕与颗粒,林晏拧着眉头接过。
老者不乐意了,道:“怎么?你嫌弃,那就打道回府罢!”
“不是!老人家,豪饮伤身,市面上的糙米酒喝了更伤脾胃,改天我亲自送几坛好酒来,到时咱们再比,可不尽兴?”
“你这小子,呵!偏今日,过了这村,可没这店了!”
林晏素来不服输,便举了坛子,往嘴边一送,咕噜喝了一大口,黄浊的酒液顺着嘴唇,沿着下颚,流过喉结,润湿了衣衫,林晏“哐当”将坛子往桌上一咚,喊道:“如何!”
“好小子!”老者不甘落后,也举了酒坛猛喝。
林晏心想他个老人家,一脚踏进了棺材里,还如此不爱惜身体,酒量必定好不到哪去,合成是个臭酒鬼。于是渐渐放慢了喝酒的速度。
老者一刹那眼眸神采奕奕,不复痴老神态,他心里跟明镜似的,“哼”了一声待谁胜谁负还指不准呢!
事实是林晏高估了自个的酒量,两人对饮了才半刻,林晏周遭被低廉的浓厚酒气所萦绕,打嗝不止,眼角充溢了血丝,两片唇瓣胀了一圈,也是红红的。
老者呵呵大笑,比了一根手指在林晏眼前晃,笑道:“这是几啊?”
林晏的眼帘里,出现了俩个、三个、四个的重影,晃得起伏不定,他的视野焦距定不了格,索性伸出要握老者的手指,好几下才握住了。林晏再打了一个嗝,盯了半晌,才道:“弎?”
老者抽出自己的手指,再悠悠叼了酒坛,笑道:“小子!你醉了!”
“我没醉!”
“没醉?一醉解千愁,还是醉了好!”
“一醉解千愁……?”
“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
“将取一壶闲日月,长歌深入武陵溪!”
“猛虎一杯山中醉,蛟龙两盏海底眠……”
“不醉三年不要钱!”
“哈哈!!”
二人默契地开怀大笑,正应了那句“人生大笑能几回,斗酒相逢须醉倒”。
林晏混沌的脑海里闪现了许多画面,有开心的,有不开心的……
他趴在案面,鼻尖有些酸。
老者问:“你想了什么?”
“我在想……若一辈子留在江南该多好……”
“你不喜欢京城?”
“嗯。”
“那你怎么把你妹子送到京城了?”
“迟早要接回来……”
“你的志气到了哪里去!”
“我怎么没志气?我早规划了以后的人生,考科举,入翰林,当大官,娶贤妻,子孙满堂,活到九十九!哈哈……”
老者不停摇头,叹:“那不该是你的志气。”
“那我一介书生还指望能上阵杀敌,驰骋沙场?”
“也不是。”
老者神秘一笑,附到林晏的耳边,一字一句,掷地有声,说:“你是……天子命格!”
顿时,林晏唬了一跳,酒醒了三分,喝道:“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老者丝毫不在意,拿出一锦囊,不由分说,塞到他手里,笑说:“虎丘花神庙,来年二月十二再会,勿忘!”
林晏方在思考,就被老者扫地出门,老者紧关了柴门,半倒在地上,恸哭不止。
几日后,林晏再次登门,拧了两壶上好的乾酒造访,几次敲门无人答应,林晏悻悻而归。
再几次,一概如此。
待第二年的春天,花朝节前一日,林晏再次登门,同样的结果。
林晏深深感觉不对劲,找了他邻居打听,邻居一问三不知。
待他忍不住破门而入,映入眼帘的是一具腐烂发臭的尸体……
林晏很冷静报了官,好像他早就知道了这个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