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之回文锦》品昔

23、秦可卿秋后害疾，黛玉冰心送药材 空亭馆院子

　　空亭馆院子内一大山石后木樨荫下，花开繁盛，满枝桠沉沉压满细碎的黄白色小花，稠密的花朵香气袅袅，仿佛空气都凝固，让人心醉神迷。
　　榴月踮起脚尖用剪刀在采撷花朵，阳月拧了小篮子打下手帮忙。
　　葭月刚从被窝里起床，慢悠悠伸了个懒腰踱出门外，阴阳怪气说道：“公子他半月不见人影，白忙活什么，操心到死还该那回事。”
　　阳月最俱她的暴脾气，喝道：“你要睡觉，要打牌尽管去呗，我们这儿素来最冷清，理我们做甚！”
　　榴月平静道：“跳梁小丑而已。”
　　葭月不肯罢休，嘲讽道：“我可没生那多余不该的心思，公子早把我许了清风哥哥。榴月，你平时端的那作派，真把自己当姨奶奶了？外边都传的沸沸扬扬，公子指不准哪一天要拉你出去配小子呢！丢不丢人！”
　　阳月不甘示弱，道：“合该我们一起丢人！”
　　“我丢的啥人了？”葭月不服，不满说：“公子南上的时候早吩咐过咱们了，务必处处小心，谨守本分，守了我的屋子，你们倒好，跟贾府的丫鬟打得火热，什么猫呀狗呀往屋子里拉，还要我烧水煮茶，想的美！”
　　榴月按耐不住，弃下剪刀，冲到葭月跟前，道：“你清风哥哥怎还不把你娶了，留在这儿晃谁的眼？”
　　“就晃你的眼！”
　　“哈！明月这般能干，岂能让他唯一的弟弟娶你一介奴才？”
　　“奴才又怎么了！奴才也是爹娘生的，我跟清风哥哥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我眼中只有他一人，他眼中只有我一人。活该公子喜欢裴玥而不喜欢你！”
　　“她那个千人骑，万人踏的窑姐儿？”
　　“她原是官家小姐，才高八斗，既从良了，我们万万不可有诋毁她的意思，我看你是被猪油蒙了心，公子听了岂不伤心？”
　　“饶是男人，外头的野花都比家养的鲜花好！”榴月被气炸了，抹了眼泪，赌气回屋里了。
　　葭月双手叉腰，喊道：“你是水做的？哭成泪人了，真是我见尤怜，在御史府里谁人不知道你榴月的厉害，如今怎地呀，扮猪吃老虎呀！”
　　阳月彻了葭月的衣襟，小声道：“横竖你快要过门了，清风的位置由质章顶替，他回商行帮明月忙，你们夫妻二人同心协力，不愁没好日子过，终究与我们远了一层，你爱怎么说由你说，但我们不一样，日后她要真成了姨娘，还不知怎么整我们呢……”
　　“瞧你那窝囊样！”阳月手肘一举一落，挥掉阳月的手，再道：“你是个没成算的，当人姨娘有啥好，不过半个主子，还没朱明这个副小姐风光。咱们公子开明，你看上哪家小子了，尽管和他说去，他定肯的。没白白贾府那个大老爷，左拥右抱，糟蹋了多少良家女子？”
　　阳月喟然叹息，道：“我懂……”
　　“那你为何……？”
　　“我守了他五年，五年的情分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我只盼他有朝一日金榜题名时，春风得意马蹄疾，娶了天底下最美的女子，待到洞房花烛夜，我心就死了。”
　　“痴儿……”
　　葭月一时愣住，但人各有命，也是守了各自人各自过活了。
　　隔日，黛玉领丫鬟们省了贾母，听闻秦可卿卧病在床，便好生纳罕，她没个征兆，怎突然病了？
　　贾母也发奇呢，但更为担心秦可卿的身子，拉了尤氏细问，尤氏道：“她这个病得的也奇。上月中秋还跟着老太太、太太们顽了半夜，回家来好好的。到了二十后，一日比一日觉懒，也懒待吃东西，这将近有半个多月了。经期又有两个月没来。”
　　“可找了太医来瞧？怎个症状？”
　　“冯大爷是个热心肠，推荐我们下了帖子请了他幼时从学的先生张太医来，张太医说了‘大奶奶这个症候，可是那众位耽搁了。要在初次行经的日期就用药治起来，不但断无今日之患，而且此时已全愈了。如今既是把病耽误到这个地位，也是应有此灾。依我看来，这病尚有三分治得。吃了我的药看，若是夜里睡的着觉，那时又添了二分拿手了。据我看这脉息：大奶奶是个心性高强聪明不过的人，聪明忒过，则不如意事常有，不如意事常有，则思虑太过。此病是忧虑伤脾，肝木忒旺，经血所以不能按时而至。大奶奶从前的行经的日子问一问，断不是常缩，必是常长的。’可不是个有本事的！但他开的药方有些怪，有些刁钻……”
　　“怎个怪法？怎个刁钻？我叫琏儿媳妇帮你张罗去！”
　　“药材是一般的，极容易得的，但药方中‘人参’这味药万万没有写作‘人参’，大多写成党参，药材排名也怪。”
　　“尤姐姐，那药方具体如何？我们林家药铺里有不少西南深山里的好药材，你念了我听，我叫人上铺子里抓几袋送你府里。”
　　“难为你有心，但也够了，却不用劳师动众了。”
　　“既是她一番心意，你跟她客气什么，快说了！”
　　尤氏思索了一会，待朱明拿了纸笔来，黛玉提笔要写，尤氏方念：“人参二钱；白术二钱土炒；云苓三钱；熟地四钱；归身二钱酒洗；白芍二钱；川芎钱半；黄芪三钱；香附米二钱制；醋柴胡八分；怀山药二钱炒；真阿胶二钱蛤粉炒……”
　　黛玉笔一顿，笑道：“这张太医真有趣，阿胶也写真假？”
　　贾母赞同，道：“极刁钻的药方，却也极妙！”
　　“高明得很啊！还有延胡索钱半酒炒；炙甘草八分；引用建莲子七粒去心；红枣二枚。”
　　黛玉恰好写完，道：“一共十六味药。”
　　待笔墨痕迹干了，黛玉唤雪雁拿了药方子遣位小厮找清风去取，并嘱咐说：“瞧了有啥益气养荣补脾的名贵药材，各取了些一并送到东府去。”
　　尤氏再次谢了，黛玉只举手之劳，不叫尤氏言谢。
　　贾母笑说：“咱们一块瞧瞧她去。”
　　随即贾母、黛玉、尤氏上了代步的轿子，一并去探秦可卿的病。
　　大伙入了秦可卿的屋子，但见王熙凤、刑夫人、贾蓉也在，王熙凤嗓音极大，正抹了眼泪哭道：“我的奶奶哟，怎么几日不见，就瘦的这么着了……”
　　秦氏见贾母来了，就要站起来，王熙凤说：“快别起来，看起猛了头晕。”
　　“正是！你快歪着。”
　　大家互相见过，贾蓉叫：“快倒茶来，老祖宗和奶奶小姐们还未喝茶呢！”
　　贾母坐于榻边，朝贾蓉发问：“倒什么茶！你媳妇怎么了？”
　　贾蓉回道：“前儿冯紫英荐了他从学过的一个先生，医道很好，瞧了说不是喜，竟是很大的一个症候。昨日开了方子，吃了一剂药，今日头眩的略好些，别的仍不见怎么样大见效。”
　　凤姐儿听了，眼圈儿红了半天，侧过头，小声说道：“真是‘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这个年纪，倘或就因这个病上怎么样了，人还活着有甚么趣儿！”
　　黛玉拧了绢子也哭，秦可卿拉了黛玉的手，强笑道：“这都是我没福。这样人家，公公婆婆当自己的女孩儿似的待。你外甥虽说年轻，却也是他敬我，我敬他，从来没有红过脸儿。就是一家子的长辈同辈之中，除了凤婶子倒不用说了，别人也从无不疼我的，也无不和我好的。这如今得了这个病，把我那要强的心一分也没了。公婆跟前未得孝顺一天，就是老祖宗这样疼我，我就有十分孝顺的心，如今也不能够了。我自想着，未必熬的过年去呢。”
　　黛玉止住眼泪，劝道：“那里就到得这个田地了？况且能多大年纪的人，略病一病儿就这么想那么想的，这不是自己倒给自己添病了么？”
　　这里王熙凤又劝解了秦可卿一番，又低低的说了许多衷肠话儿。
　　秦可卿笑道：“任凭神仙也罢，治得病治不得命。婶子，我知道我这病不过是挨日子。”
　　凤姐儿说道：“你只管这么想着，病那里能好呢？总要想开了才是。况且听得大夫说，若是不治，怕的是春天不好呢。如今才九月半，还有四五个月的工夫，什么病治不好呢？咱们若是不能吃人参的人家，这也难说了，你公公婆婆听见治得好你，别说一日二钱人参，就是二斤也能够吃的起。好生养着罢！”
　　秦可卿眼皮渐渐倦了，贾母偷偷擦了泪水，命大家散了，留她好生歇息。
　　而清风这边不敢马虎，急急跨上马与一高大的伙计捧了几大叠药包往宁府送来，守门的小厮自然认得他，笑问：“顾二哥，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清风连把手上物件交予他，答：“听闻蓉奶奶病了，我家小姐打发我送药来了！”
　　小厮接过，又说：“顾二哥，您先进去喝口茶水，润润喉咙。”
　　“不必了，我还有事做！”清风豪爽辞了。
　　小厮连叫人端了给贾珍瞧，贾珍略捡了几样放在手心打量，尤其那人参，个头大，成色也极好，笑道：“林姑娘出手好大方！”
　　贾蓉也夸道：“看她小丫头片子模样，竟极为晓人情世故！”
　　“人家咏絮之才，怎是平常女子可比的？”
　　“我一见她，酥了半身子，倒白白便宜了宝二叔。”
　　“哪说的准的事！林家小子眼睛抬那么高，我听人说他这半载来成日往翰林院跑，兄弟又是状元，又是榜眼，能看上府里的宝玉？我又听人讲，林兄弟等回南后，要将房里的丫鬟都打发了！”
　　“有这回事？”贾蓉纳闷了，左思右想不得其所，问：“他忍得？”
　　贾珍又道：“他带来那十二个丫鬟，前年死了一个，去年又死了一个，葭月配了清风，槐月配了质章，你大他一岁，你娶亲两年了，他连个房里人都无。那倾国倾城的裴玥有意于他，他跟个无事人般，太过寡情了！”
　　“那咱们都是多情人了……”
　　“那癞头和尚说的不假，寡亲缘情缘啊。”
　　似乎正应了贾珍的话，谁知这年冬底，林如海的书信寄来，却为身染重疾，写书特来接林晏、黛玉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