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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今科三甲鲤鱼越,翰林院中见故人 伴随着时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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伴随着时钟滴漏的流淌,威严的宫门送走了一批批文武官员,皇城的宵禁如一执行,决不破例。
奉天殿中的二百九十八名考子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仍在悉心竭虑,思考策题,熬到晨曦降临的那一刻,段离、周允、汪直三人的双眼熠熠生辉。
殿试考试完毕后,由受卷官将试卷送弥封官封弥、糊名,不再进行誊录,由掌卷官送入东阁供阅卷官评定。
读卷官有八人,有文渊阁大学士王广衡,华盖殿大学士兼吏部尚书徐有贞,靖远伯兼兵部尚书王骥,鸿胪寺事杨善,翰林院学士陆舜之,工部尚书赵荣等人。八人的性格迥异,年龄跨度也大,既有年方二十有八的新秀,也有七十古来稀的两朝元老,更有正值壮年满腹豪情的能臣,皇帝的眼光太为毒辣,想必一番唇枪舌战在所难免。
阅卷的期限为两天,官员们卯时入,酉时出,夜间不归府第,暂宿于礼部。
阅卷的流程是先受卷官初阅,再读卷官评阅,分出第一甲、第二甲、第三甲三个等级,由读卷官评定第一甲的名次。
预定谁乃今科状元的权利集中在王广衡与徐有贞两名阁老身上,两人未统一意见,未授意,未发声之时,其余人除了陆舜之,谁都有各抒己见的余地,四人能言善辩,寸步不让。
“唉……”
王广衡听的耳朵疼,朝陆舜之不停挤眼色。
陆舜之年纪最小,资历最小,话语权最小,王大学士事先给他分配了一任务,即要他谦逊,处处留意,留台阶给老臣们下,断断不可让他们吵的是不可开交,把屋顶都给掀了。
陆舜之遂向诸位长揖,吸引目光,众人果一一止言,吃茶解渴,要看他一后辈小生作何言论。
他道:“在诸位前辈登天子堂,指点江山之际,晚辈恐怕还未落草,您们走过的桥、吃过的米比舜之走过的路、吃过的饭还多。舜之人微言卑,承圣上寄予厚望得以与前辈共事,聆听前辈们的真知灼见,感激涕零,惴惴不敢言语……”陆舜之又配合话的内容重重叹了口气。
徐有贞极为喜爱陆舜之一贯的谦虚作风,兼少年老成,办事妥帖,言谈举止与其他年轻人一概不同,宁朝要多出几个陆舜之,几个李陵景,何愁天下不大治?
徐有贞笑道:“舜之,你有话直说,大伙畅所欲言,纵使言论再激烈,擦枪走火,得罪于人,断断不可藏着掖着才对,这方是我们的治学态度啊!”
陆舜之谢了,道:“汪直词藻华丽,文不加点,一气呵成,但寻章摘句,缺乏想象力、创造力,前辈们异口同声定他为探花,晚生极为赞同。但榜眼、状元系谁的问题,前辈们存而不议,周允与段离的文风相似,难以评判高下,但晚生私以为,周允阅历丰富,曾游历三川五岳,得林御史指点三年,往岳麓书院求学,拜于李太傅门下,此等境遇不可多得,所以他的文章多了一分浑厚,并非用磅礴的连句拼起来的气势,而出于本心。”
王广衡手抚长髯,点头一笑。
徐有贞神色不改。
“而段离系国子监优异学子,操行一等,知礼守法,大明大度,为监生表率。又熟读经纶,能一隅三|反,思想开阔,文章文笔锋利,直指世间丑陋百态,叫人拍手称快!再国子监十多年未曾中过三甲,江苏、浙江两省包揽了科举七成的进士名额,若点段离为今科状元可振兴国学之学啊!但……”
陆舜之虽讲话一波三折,扣人心弦,评价字字珠玑,读卷官们不时颔首,认真思考。
他换了一副严肃的神情,继续道:“他的名字起的不好,段离!段离!岂不‘断离’!晚生素有爱才惜才之心,实在可惜啊!”
陆舜之仅对三人评价一番,指出好坏,并不盖章定论,也是他的为官之道。
还数年轻人脑袋转得快,他俩老人脑子早生锈了,哪还考虑到名字的忌讳问题,徐有贞心中有数,在王广衡耳边细语,说:“到底是你的门生。”
“徐老言重了。”
但王广衡得意笑了,随之授意读卷官,预定周允为今科状元,断无人敢反驳。
殿试后第三日,读卷官赴皇帝御前叩头禀告,王广衡、徐有贞以取定第一甲的三名试卷依次进读,听读完毕后,皇帝提笔钦定一甲三名的次第,周允对策卷右上角批了“第一甲第一名”六个朱字。
于是今科殿试三甲为状元为苏州府周允,榜眼为顺天府段离,探花为金陵城汪直。
十八为传胪大典,礼毕后次日为琼林宴,宴毕,状元与进士们进鸿胪寺学习礼仪,后三日状元率新进诸进士上表谢恩,再翌日,到国子监拜谒孔庙,行释莱礼,摆脱平民之身,国子监为新科进士立石题名,礼仪繁杂,却一一为无上光荣之事。
三年一大比的殿试为帝国注入新鲜血液,周允封翰林院修撰,从六品;段离、汪直封翰林院编修,正七品;二甲的头名及其他进士可靠馆进入翰林为庶吉士,或分配六部、六科、太常寺、大理寺等各处。
时间一朝一夕碾压过进士及第的三甲的脸庞,他们已翰林院呆了有一段日子,渐渐融入这个清闲尊贵的衙门。
一日,周允手头的活早干完了,闲来无事,正与翰林院棋待诏下棋,棋盘风起云涌,步步惊心动魄,段离与汪直等人在旁观战。
杂役打茶水房来,拎了茶壶,不时替官老爷倒茶。
段离笑问:“小贤子,我一早上没见你人影,上哪去了?”
“哦!早晨来了一位谪仙般的公子,监生的衣着打扮,竟是来帮整理陆大人外书房中的典籍,傅大人叫我给他打下手,忙活了大半天呢!”
“哎?”
在段离的认知中,能将“谪仙”与“监生”二词等同开来的人仅一个,莫非……
“小贤子,那人姓甚名谁你可知晓?”
小贤子虎头虎脑想着,灵光一闪,高兴道:“傅大人提过,他好像是什么林大人的公子!”
段离喜溢眉梢,叹道:“是了!”
又问:“他人可在?”
“在呢!在呢!一直在抄书,片刻不停呢,小人刚给他倒了一杯茶。”
段离迫不及待朝正与人对弈的周允信誓旦旦道:“小允子,你猜谁来了!”
周允的棋局被困住,他迟迟无法落子,想得焦头烂额,段离又出口分他心,遂道:“观棋不语真君子,我这手至关重要,你没事别扰我。”
段离不以为意,展开折扇在周允身旁煽了几下冷风,见他满头大汗不禁大笑,道:“你个臭棋篓子,别怨我泼你冷水,反正也下不赢,倒不如去跟我瞧瞧谁来了,这人你肯定想见!”
周允不信,道:“别诓我,我不去。”
段离再道:“若……林晏呢?”
闻言,周允侧头,说:“你要骗我,吃不了兜着走。”
“骗不了你!”
但他立即起身,对棋待诏作揖,说:“先生,等我片刻,我去去就回!”
段离拉了汪直一同前往,周允问道:“阿晏怎会出现在翰林院?”
段离笑而不语,引二人到了书斋门槛,才道:“半山兄,今儿就圆了你的愿,那写酒联的人就在里屋。”
“那甚好!”汪直喜出望外,满怀期待。
当三人脚步欢快入屋,边唤“阿晏!”之时,面部猛地僵硬,咂舌不已。
林晏一丝不苟,手握了湖笔在写字,陆舜之就立在一旁看,时而提点几句,太过神奇的画面了。
几人半晌才齐声道:“下官见过陆大人!”
陆舜之带笑,微微点头,
林晏聚精会神写着,彼时才注意到人来了,放下笔,一一拜见过,道:“草民见过周大人、段大人,还有……汪大人。”随后站候在一边。
碍着陆舜之的面,不然段离与周允肯定上前大力拍拍林晏的肩膀,笑道:“咱们都是兄弟,何必行虚礼啊!”
陆舜之很通情达理,知道几人的交情匪浅,笑道:“你们慢慢谈,本官恕不相陪了。”
林晏等人送陆舜之到门口,陆舜之改了笑容,收起了嘴角的弧度,道:“周大人,既好不容易考上了状元,该多钻研史书,背读律例才是,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整日下棋无益。”
被点名的周允惶恐,羞愧不已,诚心道:“下官知错!”
陆舜之指了段离与汪直,道:“你们两个也是,翰林院的工作没表面上那般简单,不是啥外头传的清闲衙门,你们呈给傅大人的文章我见过了,离挨批可不远了!”
段离与汪直更为惊恐,低头弯腰等候下一轮的责备。
不料,陆舜之以退为进,道:“你们都还年轻,难免骄傲,但你们每个字眼要抠明白,万万不可似是而非,模棱两可,有何难题,有何疑惑,早朝后尽管到文渊阁找我,我虽算不了传业授道解惑之师,内阁的其他老臣也能略尽绵薄之力。”
周允等人以为要挨训了,皆在腹里打草稿,想措辞,预备如何应答,但陆舜之反其道而行,简直是天上掉馅饼啊!对陆舜之千恩万谢,不提。
陆舜之临走前瞧了一眼林晏,不语。
送走了一尊大佛,周允、段离皆松了一口气,对林晏问东问西,林晏一一答了,笑道:“你们在他面前怎么像缩头乌龟一样?”
“人在官场,身不由己啊!”周允感慨万千,想起了一事,拾起笑脸,将汪直引见给林晏,道:“这是汪直汪大人,当今探花,你听过的!”
汪直一见林晏其人,犹如淡雅的山水画,意境全出,更为倾慕,道:“我自一睹你为天然居题的对联,十分喜欢,欲同你交个朋友。”
林晏十分讶异,他懊恼了许久的破酒联居然入了探花郎的眼,心想人家慧眼识英雄,高兴道:“草民姓林,名晏,字长安,国子监学子,祖籍姑苏,承蒙汪大人错爱!”
段离一听纳闷了,问:“你啥时候有了字?”
林晏笑道:“你不也有了新字?倒不许我有。段翩鹤段大人!”
“哈哈!段翩鹤!”
周允与汪直笑到肚子疼,段离任他们去,苦笑不已。
原皇帝嫌段离名字不好,听说是算命先生道他的命格硬,须起个刁钻的名来压压,也不便改名,隆恩浩荡之下赐字予段离,“翩鹤”两个谐音“偏合”听闻还是陆舜之的主意。
林晏也纳闷,他就如此热衷于给人起字?
周允等人笑够了,闲聊了几句,要放林晏继续抄书,道:“等着,停公时辰一到,我们来找你,晚上一起喝酒去!”
汪直才与林晏讲了两句话,不满,道:“你急什么?”
“我急什么?我那盘棋正杀到中盘!我能不急吗!”
“棋痴啊!棋痴!爱棋如痴,棋力白痴……”
“段翩鹤你编派我啥坏话!”
“哈哈哈!”
……
两人对于斗嘴乐此不疲,汪直辞了林晏,三人结伴回自个的办公地点了。
林晏忽然很羡慕他们的情谊,若自己不奋起直追,离他们、离宋然、明月越来越遥远,那将会是一件很可怕的事……
转眼到了立秋之际,林晏成了翰林院的常客,书房里架子上的书籍大多杂乱无章排序,他的工作有三,一是录入书名,分门别类再排,此乃易事,不过两三个月的功夫;二则为破损的书籍重贴封皮,这也简单;三则备份一部分的书籍、文章,手自笔录,他身负国子监繁重课业,没三两年的时间从何谈起?
国子监与翰林院相隔遥远,一个在城北,一个在城中,来回奔波浪费时间,林晏往往要夜宿于段离家中,但祭酒给了恩典,恩准他每月十日假期来完成陆学士的嘱咐的事宜,才有了喘息的机会。
正因任务的艰难,行动的勤恳,时间的漫长,林晏赢得了众人的赏识与怜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