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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翰林院遇陆舜之,林晏不解风情处 三月十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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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十五,殿试之日,文武大臣从巍峨的午门步行入奉天门,按武官站左边,文官站右边的顺序站立。
林晏跟随祭酒入宫,排立奉天殿丹陛外,祭酒本人排于殿内。
会试中式的举人携带笔墨砚等考具在黎明时分,穿袍戴冠着靴按中式名次排于奉天殿丹墀内东西,北向立。
皇帝驾到后,众人行礼,等皇帝赐下策题,再行五拜三叩头,礼毕后由礼部官员分发试题,考生门就坐,开始动笔写策论,时间为一天。
林晏眼巴巴干站着,殿内的情形难以想象,无从知晓。朝堂之上且不许百官交头接耳,要求站如松,下盘稳健,岿然不动,若你要如厕还得打报告,什么时辰轮到你休息自有太监提醒,林晏要神通广大,未卜先知,原不该找罪给自己受的!
大概站了两三时辰,到了午膳的时辰,皇上也乏了,下口谕赐百官四菜一汤,回各衙门用餐,尔后处理公事,一切如常,不得懈怠。又赐考生宫饼一包。
林晏拖了麻痹的双腿,似刚学会走路的孩提,亦步亦趋紧紧跟于祭酒身后。祭酒忍俊不禁,睨视了这两个洋相百出的黄毛小子,袖子一挥别在腰后,挺直了腰板子步伐迈的老快。
林晏从祭酒不屑的眼神,欢脱的姿态中看出了他对自己这种安然卧于大厦不见风雨的监生赤裸|裸的鄙视,火气一股脑冒上心口,但非生祭酒的气,而是气自己不中用,连站都不行,别指望日后能治国安民,为民请命了,连治家的本事都无!
祭酒将两名监生的神情收入眼中,一个痛定思痛,力求百尺竿头,更进一步;一个怨天尤人,只会矮人看戏,全无想法。孰优孰劣,已然白纸黑字很清晰了。
祭酒领了二人往东南方向的角楼走,经过文华殿、文渊阁、出了东长安门外,也离开了皇城,终到了翰林院。
翰林院为内阁在皇城外的部署,矮矮的两排房子,五间抱厦,一个大院子,比扬州的知县衙门还不如。
由祭酒引见,林晏与另一位监生拜过翰林院学士陆舜之,侍读傅大人,侍讲梅大人等官员。后杂役摆了简单清淡的饭菜汤,陆舜之命大伙入桌,待祭酒指了一位置与他,林晏才坐。
寂然饭毕,用膳的时辰过了,饭菜已撤,官员们回各办事处小憩半刻。
祭酒决定在翰林院下处暂时歇息,竟一派悠然自得的模样,抢了陆舜之的位儿,歪在炕上打盹了。
林晏没那底气,恭恭敬敬陪立着。
陆舜之指了林晏,道:“你随我来。”
祭酒眯着眼睛踹了林晏一脚,囔道:“小子!陆学士叫你呢!”
林晏咬牙忍耐,含笑拜别了可亲可敬的祭酒,跟陆舜之走了。
一路上,陆舜之似百般聊赖,不断与林晏搭话,问题一个个蹦出来,用无关紧要的口气干着查户口的事,问道:“你是叫林晏罢?”
“回大人,是。”
“上京几年了?”
“第三年了。”
“几岁了?”
“虚岁十八。”
“令父乃盐课林老爷?”
“大人明察。”
“几岁搬到扬州?”
“十岁。”
“有无兄弟姐妹?”
“只有一妹妹,小了我许多,打小身体羸弱。”
陆舜之脚步一滞,别头瞅了他一眼,还该那副晏然自若的神情,不卑不亢,问他别的,惜字如金,一问他妹子,话立马多了,果然小孩子心性。
陆舜之再不发问,约走了百米,过了冗长的甬道,领林晏到了北面一处宽敞的书房。
一开门,林晏但见里边光鲜昏暗,无色的空气中漂浮着污浊的颗粒,桌案蒙了一层厚厚的灰尘,可见许久不曾打扫。
陆舜之见怪不怪,解释道:“我虽挂了翰林院的名,平日里却不在这边办事,其他些人挂了内阁的名,也不在内阁办事,往翰林院来。我这儿旷日持久,无人踏足,若找个杂役来打扫怕不省事,弄丢弄乱了我那些书。若找个下属来弄,又怕有心人递折子弹劾我滥用职权,所以着实难办,荒废成这模样了。”
“陆大人为官有道,定有解决的良策。”
林晏真对当官的日积月累滚肿的厚脸皮五体投地了,那赤裸裸的言语岂非动了让他作免费苦力的心思!
陆舜之见林晏不接话茬,又道:“本官仍记得当年我手录了几百份古今状元的文章,今儿突发兴致,想瞧两眼,却忘了放哪儿了!”说着,陆舜之挽起了衣袖,躬自敞开门窗,竟要躬自动手找寻。
祭酒要知道他放着陆学士干活不一杆子打死他才怪,何况林晏满脑子只盘旋了“状元”两字,过了这个村,没这个店,陆学士存心思扶自己一把,俗话道吃的苦中苦,方为人上人,何况状元的文章!还是几百份!谁人不眼红心跳?那么,吃一丢丢的苦、委屈自己万分一也谈不上啥大事了。
林晏谄媚一笑,殷勤扶陆舜之到外屋坐着,一番捣鼓,烧水、清洗茶具、再煮茶、倒茶捧了茶与他,道:“陆大人,您手持论道经邦的本事,文能妙笔生花,武能上马杀贼,为人坐不垂堂,刚正不阿,岂可屈尊干下人的粗活!学生我皮糙肉厚,又闲来无事,您殚精竭虑,为国为民,学生无能为大人分忧,但力所能及之事,决不推脱,唯大人您差遣!里面烟尘飞扬,恐弄脏了大人的衣袖,您若信任学生一回,晏自当代大人找出文章!”
“行!就劳烦林小友了。”
“学生不敢,分内之事罢了。”
林晏屁颠屁颠领了命,兴冲冲进书房大展身手了。
陆舜之揭开盛茶的碗盖,轻轻拨弄着起伏不定的几片嫩绿茶叶,自语:“茶艺不错,还有……奉承的鬼话那么顺耳还真头一回听到……”
陆舜之家父陶醉沉心于玄学,他耳濡目染之下也会看几分面相,少年目光如炬,精气神凝聚于天元一点,似未经历过男女情事,且无一点一滴自个厌恶的纨绔气息,口里吐着市侩的话,人一丁点不市侩,真乃妙人。
过了一刻钟,林晏捧了一叠七尺高的陈年册子交差,他真挚的笑容挂在脸上,浮现脸颊的酒窝,多了一分稚气,笑道:“陆大人,学生找到了!”
陆舜之将他怀里满满的书移到案上,接而见到林晏蓬头垢面的仪容,白皙的皮肤多了好几处乌黑的墨迹,油滑的松油等痕迹,跟个小花猫似的。
陆舜之摇头,丢了一块帕子给他,道:“先擦擦你的脸。”
林晏扑鼻嗅到了浓厚的胭脂味,实为呛人,又见这乃一方刺了鸳鸯戏水图样的绣品,图案精致,他一个大男人怎会随身携带这种东西?恐怕是内人的。
林晏又丢给陆舜之,严肃道:“我不用。”
“哦?”
陆舜之仅随意一试,就试出了林晏的真脾性,屈于等级尊卑的压迫,什么服帖温驯都是装的,一个自小被家人捧在手心,在扬州卫军校场混得风生水起,有胆子触怒宋小郡王的林公子能是一只绵羊?他也不恼,另从袖中取了一块素净的帕子递给林晏,带了几分宠溺的意味,道:“你用不用?”
“用!怎么不用。”
林晏接过,一啪盖在脸上,没镜子可照就将就些,那儿觉着黏就擦那儿,陆舜之又不加提醒,结果昭然,把自个弄成彻底的花猫脸……
陆舜之终究看不下去,抢过林晏手里的帕子,欲要亲手帮林晏擦,林晏怎肯,四处躲,急说:“陆大人莫要折煞学生了。”
陆舜之随之按下他不安分的手,沉道:“别动。”
权臣者的话总带了几分威慑力,林晏真就不动了,可现今情形,两人距离很近,又一只漂亮的手蹄子在眼前晃,从修长骨节分明的指节到宽大的手掌,再到同竹节怀有不屈风骨般的手腕,彰显了一位男子肢体的无穷魅力。
陆舜之很认真、很仔细在替他擦净脸颊的污垢,而林晏很别扭,手不知往哪放,眼不知往哪扫。
陆舜之捋了他额前的碎发至耳廓,发现林晏还未戴冠,问道:“现今这世道的孩子流行早戴冠,你该不会连字都没?”
“嗯,学生无字。”
“你若取个字,一来同龄人好称呼你,二来也像个读书人的模样。”
“这……学生思虑过,但父亲从未提起取字的事,我也苦苦想不到合适的,才耽搁了。”
陆舜之端详了林晏重新恢复白净的脸庞,满意一笑,弃下手帕,踱了几步,道:“你若不嫌我自作主张,多管闲事,我有主意,你只当听听,作作参考。”
“陆大人,但说无妨,学生自当洗耳恭听。”
“长安。”
“有何缘故?”
“你看,你单名一个‘晏’字,把字拆了,上边‘日’,下边‘安’,饱含了为人父、为人母对子息安康幸福,无忧无虑,平平安安的美好祝愿,长安取自‘一世长安’之意,寓意好,意境也好。”
林晏愕然,转而思念起双亲,舌尖尝到了苦涩的滋味,叹道:“大人奇思妙想,极好的!”
陆舜之仅为突发兴致,随口一说,更不愿林晏被迫接受,道:“我就信口胡言罢了,强扭的瓜不甜,我图个口舌之快,你喜欢也行不喜欢也罢,全凭心意做主,万万不可曲意迎合,违背本心啊!”
但林晏道:“大人的一席良言使学生茅塞顿开,‘长安’实乃学生一生所致力追求的根本,有癞头和尚拉我出家,云我命硬,历经人间坎坷,最好不娶亲,免得克死了人家闺女。母亲早逝,老父操劳,妹妹体弱……我若能撑起一片林,保林下的诸人‘一世长安’即便千刀万剐也值了!”
见林晏的语气真诚,流露真情,比真金还真,看模样呀,似非常满意自个给他起的这字,陆舜之倍有面子,投向林晏的目光多了几分柔和。
但眼见内阁大会的时辰快到了,杂役来催,请陆舜之上轿。
陆舜之扫了兴,无暇再与林晏交心谈话,吩咐道:“架子上的书你想看那本看哪本,国子监的藏书阁也不见得有,改日我向祭酒讨了你来帮我整理典籍。”
林晏谢过。
陆舜之压低了声响道:“本官呢,孑然一身,与你同病相怜,也属克老婆的命,娶了两次亲,没多少光景,早早舍我而去,所以那帕子既不是我夫人的、侍妾的,是本官上大街买的……”
抛下话后,陆舜之走了。
林晏的头愈来愈紧,愈来愈疼,他此趟摊上了什么人呀这是!
而祭酒睡了一顿饱,带林晏与另一个监生辞别了翰林院的官员,各回各家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