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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一卷】十九 熬过夜不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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熬过夜不能寐的几宿,三月望的殿试即将到来。
宁朝的科举有三级考试:乡试、会试、殿试,三年一比,场面壮观,意义非凡。
俗话道“县考难,府考难,道考尤难,四十二年才入泮;乡试易,会试易,殿试尤易,一十五月已登瀛”
或许殿试的前三甲的名额在位者心中早有丘壑,但如今殿试考生们淡定从容的背后隐藏了多少心酸汗水,一般人很少去关注。
关于三甲的大热门,围绕在周允、段离、汪直等人身上。段离熟读经史,才学横溢;周允专心时务,惊才风逸;汪直能诗会赋,满腹文章,论文学个个难分高下,论家世段离胜一筹,论容貌汪直当仁不让,论气度周允一时无两,三人又各有长处,所以今科殿试的热度前所未有,备受关注。
而当“全城的焦点”齐聚于一家名不见经传的酒肆——天然居,令酒肆蓬荜生辉,更把这家酒馆推向了高峰,掌柜的生意好了一番,日日座无虚席。
汪直原疑惑为何段离、周允两人双双推荐自己到一家装潢一般且名气不大的酒肆,但他的不解在见到酒肆槅扇门两侧的杏木对联后立刻烟消云散。
汪直呢喃数遍:“客上天然居,居然天上客……”
他细细品味,对联中无一“酒”字,不落俗套,却奥妙无穷,他好奇心作祟,禁不住问:“小弟愚昧,不晓得这是哪位大师的题联?”
周允笑道:“就他还大师呢,这字迹纯粹卖弄书法,粗略一审看似隽逸灵秀,实则框在了一个架中,学前人学个四不像,要他老子看见了,一顿竹板子够他受的!”
段离帮衬道:“你别酸他,这是他两年前胡乱写的,你没瞧过他现今的字,越发长进了。”
但段离又稍微转换了下思想,深刻认识到周允的评价还是有几分道理的,又说:“不过,他一瞧见这副对联就脸红耳赤,恨不得拆下来扔进炉火里烧干净,明月哪里肯,说这乃金字招牌,等你哪天发达了,我再卖钱去,搅的他每回像做贼一样,只低了头从侧门过!”
汪直越发糊涂了,急着要问明白,“子期兄,朝明兄,你们口中的‘他’意指何人?”
周允与段离热情拥了他进门,笑道:“不急,我们啊……坐下再谈!”
原掌柜亲自端了两壶用凤尾竹所制的竹筒酒上桌,两个竹筒大小一般粗细一般,用红绸捆扎起来,“竹筒酒”三个行书体黑色大字出现在淡黄色的光洁竹筒上,底下小字标注“天然居”字号,流露出古朴的韵味。
掌柜笑道:“段大爷,周公子,别来无恙啊!我们这座小庙快容不下你们两尊大佛了!”
周允向汪直介绍,道:“这是原掌柜,祖籍苏州,我老乡。”
而段离复向原掌柜引见汪直,道:“那是汪直汪公子,老家金陵,今科的预备状元爷!”
掌柜风趣极了,立马作揖,手举得老高,捧手拜道:“小人见过状元爷!”
汪直受宠若惊,他为人老实,不敢生受,也作揖,惭愧道:“老人家您折煞小生了。”
周允瞪了段离一眼,段离眼睛余光回了他一记,辩解道:“我可没藏奸,功名利禄的诱惑虽然大,但前面再艰难的路我都挺过来了,到了这节骨眼上,余下的不是胜负,而差了一个名次,第一也好,最后也罢,日后官场上若有人问,横竖我都是甲科出身的!”
“你急着辩什么白,我可一字没讲。”周允表示很无辜。
“小允子,我还不了解你,你的眼神告诉了我!”
“我的子期兄!阿离贤弟啊!别胡闹。”
“你个小允子,恶人先告状了!”
“好!好!好!我的不是。”
……
汪直眼眸含笑乐得观看两人拌嘴时的有趣模样,若非当事人亲口承认,他只当他俩是从孩提到成年打打闹闹相伴成长的挚友,绝非如事实上仅认识了一月余。
掌柜的没辙,只好张罗起酒桌上的事,摆了满满的一桌丰盛美味的下酒菜,拿出了本店决不轻易示人的酒器——金竹酒筒,此物并非它的材质、做工如何繁琐耗资,而是前朝大文豪李杜曾在山阴凉亭以酒会友,抒发饮水流觞的雅兴之时所用的酒器正是此酒器。周允他们均为才高八斗的文人,原掌柜意在讨个好彩头,也是出于投其所好的考虑啊。
果然带了岁月气息的沉淀的酒杯齐齐抓住了三人的眼球,其上清晰的节纹清晰可见,质朴雅致非凡。周允又拧开天然居字号的“竹筒酒”瓶塞,酒香扑鼻而来,倒在酒筒里,但见酒色清悠悠的,段离率先品尝一口,醇香而浓烈,仿佛还留有一些竹子的清香味,不禁感慨道:“明月打的好算盘!做生意谁比得了他啊!”
“段兄,你又在背后嚼我舌跟哈!”
人未至声先到,只见几节细长分明的手指拨开雅间内的一帘绉纱,紧接着一身着冰纨质地的玄衣男子摇了一把折扇缓缓走了进来,一派悠闲的模样。
明月不曾料到在场除了周允、段离、原掌柜,尚多了一位面生的俊俏公子,明月改了样子,连忙致礼赔不是,道:“鄙人乃天然居酒楼的东家,免姓顾,名明月,字应濯,不请自来冲撞了公子,还望见谅!”
汪直离座,抱拳回礼,道:“顾老板严重了,汪某初次光临贵店,承蒙原掌柜的热情款待,与良朋好友饮酒作乐,实乃三生有幸,又得以目睹能操办出如此雅致酒肆的顾老板,实为汪某人的再幸,在下汪直,字半山,号定庵野夫,愿与顾老板结识一番。”
明月很客气道:“想必阁下绝非泛泛之辈,能一睹会试高中者汪公子的真颜,明月岂不赚到了,我一介商贾,不敢高攀了汪公子。”
明月不曾想到,离殿试就仅有短短的两天了,他二人不赶快回家温习课业,修养生息,竟跑出来喝酒了,还拉了一热门的科举夺冠人选作伴,吃饱了撑的。
周允见明月在生人面前拘谨得很,讲话老套,不复烂漫开怀之态,拉了他入桌,一边倒酒,一边道:“半山兄,天然居的老板就是你面前的这位了,而你所想了解的大门两边的酒联呢,是他的大东家提的!”
话一顿,段离的酒筒距离远了些,周允手够不着,段离随即将酒筒端起,周允给满上后,又道:“他是我恩公林大人的子嗣,我能有今日的造化全靠林大人的救济与栽培!那酒联呀,亏他思想绝妙,天马行空,超凡脱俗才想得出,但字呢,我万万不敢恭维。”
汪直心情大悦,叹道:“今日一见顾老板人品已是不凡,颇有儒商的风度,不知林公子该怎个模样啊!”
谈到林晏,明月才放松几分,笑道:“他这人,说他顽固呢,他乐善好施,结交朋友不分贵贱,阅人不分人种优劣,只看对不对胃口。说他开化呢,被监丞抓了一点小错,从不走识时务者为俊杰的路数,宁愿被鞭子抽得血迹斑斑,决不低头认错,比他妹子脾气还怪。”
汪直夸道:“是条汉子,不似那迂腐的书生,有血性在,只盼有朝一日你们代我引见引见!”
段离打了包票,笑说:“这有何难!等殿试、传胪过了,寻个空闲,咱们一块聚聚,喝喝酒,赏赏月,何其快活!”
“打住!打住!你是自信心爆棚了?八字没一撇呢,你就念叨着传胪大典了呀!”
“小允说的是!你坐监那几年畏首畏尾,大气都不敢出一个,如今扬眉吐气了是罢!”
“亏你还娶亲了呢,年纪一日比一日大了,竟半点不尊重。”
“以五十步笑百步有意思嘛!”
……
段离惨遭周允与明月的围攻,他俩嘴皮子就厉害,段离被杀个片甲不留,反被灌了几大杯酒,苦不堪言。
原掌柜见惯了这类场面,一向不理这小孩子般过家家的斗嘴,就跟明月一起给汪直讲了些京城新奇的人和事,原掌柜与明月皆是阅历丰富的老江湖,讲得跌宕起伏,一波三折,扣人心弦,汪直边听边点头,很是投入。
一直聊到了日落,周允等人依依不舍告别,下次见面即是在那万众瞩目的奉天殿了。
而周允浑身带了酒气,不好从前门进,偷偷摸摸绕了远路从后门入,进了李太傅的府邸后园,绕过石林水池,路过厅堂、楼阁、轩馆、亭榭、斋室、房廊等建筑物,耳边环绕着瀑布澎湃的声响,直到了客居的宣馆。
周允见书房的月洞窗大开,里边灯火通明,周允忙收了打哈欠、扶腰等种种不雅动作,神色一凛,自个推开大门,恭敬入了。
但见一白发朱颜的老者端坐于太师椅之上,手里攥着一串佛珠,明亮的烛光映了老者不见喜怒的容颜。
周允一拜,低头道:“学生拜见太傅老先生,允因与同科考生吃酒误了时辰,不该晚归,请先生责罚。”
李太傅半侧过身,缓缓道:“景儿传了家信,报居庸关的工程开始了,一切顺利,教老头子我不必牵挂。”
“二公子文韬武略,宁朝栋梁之材,一片孝心更为难得。”
“哼!”李太傅啐了一声,拉高了声调,道:“那混账小子都知道寄信回家,你竟不如他,白读了十几年的圣贤书,连写封家书向亲人报一声喜都不会!”
周允伏地,额头抵着地板,重重磕了一个响头,道:“允与母亲相依为命,母亲早死了,我赤条条独身一人,何来的家人?”
李太傅看不惯他屈膝作拜的模样,喝道:“男儿膝下有黄金,你还不给我起来!”
周允遂起身。
李太傅脾气上来,命令说:“你必须写!某某不是送了啥劳什子泥金书帖子来,就用那玩意写,光景如何,景儿会替你谋划打算,但……如今不能落人话柄!”
周允紧抿了嘴唇,不答。
“你听见了没!”
“是,学生照办……”
听到了满意的答复,李太傅径直走到了门槛的位置,他似忽记起了什么,折回,道:“你那椅子忒硬了,明日我叫人送张软的来。”
周允一谢,目送李太傅直至消失在他的视野中,叹道:“允何其有幸,遇见了一个接一个的贵人,林大人、赵主薄、俞先生、荀夫子、李太傅……老天待我不薄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