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之回文锦》品昔

18、【第一卷】十八 林晏的生活

　　林晏的生活一如波澜不惊的湖面，例行三点一线的过日子。
　　春闱完美收官后带来的喜讯方为林晏平淡无味的日常增添了一抹翠绿。
　　国子监一处偏僻竹屋里。
　　清风兴高采烈来报“今夜二鼓，礼部贡院放榜了，考生和他们亲人们将整条路堵塞死死的，寸步难行，官差爷先骑马报喜，沿街一路喊下来，我听的一清二楚，今科的会元乃应天府苏州考生周允，段大爷也在甲榜之中！”
　　“极好的！”林晏喜不自禁，唤道：“质章，将备好的礼抬到车上！”人却在屋内来回踱步，迟迟不去报喜，一则以喜，一则以忧，喜则为周允与段离的成功，忧则为周允寄居李太傅家中，以他监生的身份，若无传唤怎可进宰相门第引人非议？若仅仅去了段离家中岂不让周允没脸？
　　踌躇半晌，林晏唤清风、质章先将礼送往两家，独周允那份添了一空白的泥金书帖子，传话改日待两人空闲了再治酒庆贺一番。
　　科举的浓厚气氛弥漫到京师的各处，国子监尤为凸出，皇帝反复告诫国子生要博览群书，讲明道德经济之学，恩典筛选出两位品学兼优的在监学子至丹墀内东西两侧观摩殿试考生的风采，点燃了莘莘学子心中的火苗，且今年来国子监又添规矩，一月中仅有朔望两日可给假，课业更加繁重了，但有心于课业的人，循序渐进，终有长进；无心于课业的人，任尔东西，自在飘摇，半点不能强求。
　　出日的会讲内容乃今科会元周允的文章，实属特别的一日，坐讲的老师为翰林院学士陆舜之，二十有一的年岁进士及第，入翰林衙门七年，提为学士，官居正五品，贵极人臣，今已被钦点为殿试阅卷的读卷官。
　　晨旦时分，祭酒、司业及陆舜之坐于率性正堂上，自监丞以下，首领如典籍以次序立。
　　除了高级班的监生，还有一部分的修道堂及诚心堂的优秀学子参加，林晏为幸运儿之一。诸生行礼完毕，拱立听命，不得喧哗。
　　祭酒先表示了国子监上下对陆学士亲临指点的热烈欢迎，再说了一套客套话，道：“学生们对周会元的文章反复传阅、细读，诚恳希望大人不吝赐教，定会受益颇多啊！”接着就令几个事先预备好陈辞的监生发表对其的评价。
　　相应的几名学子出列讲明心得。陆舜之神情淡然，聆听着一段段流利的磅礴大论，有时象征性地点头，或听到要点处，眼睛一眯，眉头一皱，突发紧绷的压迫性，又云淡风轻带过去。
　　使得监生一下子无所适从，不明白何缘故，吞吞吐吐了一会才将稿子默背完……
　　林晏乃第一次见到传说中平步青云的官场飞燕。虽然自个所站的位置离北面的正坐极为遥远，但是有些人根本不需要细细打量容貌，仅远远瞥一眼，从整体模糊的身段中，那份气态不言而喻，令人心驰神往。
　　与贾府中那些个泼天富贵的主子不同，无论是李陵景，还是陆舜之，并无通身的俗物气派，不见奢侈，不见逾矩，也无半丁点富贵气，但是一举手，一投足之间的风度世间廖廖少有，浓缩为一个“权”字。就拿贾宝玉作比较，从贾宝玉的皮囊你定猜测得出他是富养的凤凰蛋，而见到陆舜之，你绝对不可能萌生同样的想法，你所领略到乃天子近臣、功成名遂、杀伐决断的气魄。林晏或想这无非是世上千千万万的男儿执着于科举的原因罢。
　　半时辰后，枯燥的形式演说才结束，陆舜之对以上的几名监生进行一定的质问经史，走完了程序。
　　陆舜之命众国子生坐，在早晨的会讲站上一两个时辰为常事，长年累月下来，每人已锻炼出长站不酸的本领，此足见他对学子的体恤之心。
　　陆舜之从高座上起身，徐徐在中间的通道上踱步，道：“今科会试第二场的文体乃‘论’，题《吾有十五而志于学》是文渊阁王大学士的命题，王大学士是我的老师。想必诸位也听过我的故事，鄙人在家中排行老四，自小聪颖过人，众人皆同我父亲讲‘陆老啊，你那几个儿郎中最先成功的一定是你那小儿子！’”
　　顿时，一片憋笑破功的声响，众生未料到陆学士这般风趣幽默，林晏默默吐槽“真是黄婆卖瓜，自卖自夸……”
　　祭酒拿陆舜之没辙，他的课堂一向氛围宽松，集思广益，往往使人受益匪浅，便不作提醒，随他去了。
　　陆舜之嘴角多了一抹笑，继续道：“那年我十五岁，中了顺天府的解元，便狂妄自大，不知天高地厚，染上狂傲之气，自不量力抨击古人，对先人的文章指指点点，乱贬一通，好比那邯郸学步的年轻人，把自己本有的忘了，只得爬着回家。”
　　陆舜之的话引起了众人的强烈共鸣，谁没个年少轻狂、不谙世事的时候呢？遂无人不洗耳恭听。
　　“王大学士为吾陆家世交，他苦劝父亲，再扣我三年，待下科再进贡院应试，但我的几个兄长说不宜挫了我的锐气，坚信我的能力，家父只好勉强答应。但那年春闱，我学艺不精，最终遭致挫败，灰溜溜跑回家，又怪得了谁？兄长们安慰我说‘老天大概是要让你厚积薄发罢’。又想到我会记住这次失败的教训，肯低下头来遵守规矩。哪想到一年里，我越写越退步，越激励我，我越颓废……”
　　陆舜之鲜少谈起不堪回首的往事，虽听过他传奇人生的几个版本，或多或少被神化了，到底不如本人讲的准确。但相对旁人的激动感慨，当事人的陈述太过冷静了，冷静得让林晏无法理解，是不是当一切雨过天晴，这些小风小浪或许算不了什么。
　　他继续道：“是我资质不够聪敏？是我不够努力？或是父亲、兄长们高估了我的才能，用过高的标准要求于我？但我终日闭门不出，手不释卷，大概是我好高骛远，涉猎的方面太广而使得自己精力疲倦，导致南辕北辙。我年少获得了人们附会的好名声，就胡乱品评屈原、宋玉、班固、司马迁这些人，认为自己了不起，与一般的人不同，以为科举及第唾手可得，如囊中取物，于是放弃原来的学业，驰骛先朝华而不实的古典。比及三年，新业未成，旧业已荒，又一次落第……王大学士乃知遇千里马的伯乐，他同我讲过‘放低姿态按照前人成功的路径走，并不荒谬，若要重蹈前人失败的覆辙，那才荒谬！’愚钝的我顿时豁然开朗，三年的糊涂，三年的迷茫，三年的踌躇，再三年的朝夕不倦，当我第三次踏入贡院的大门，耀眼的曙光逼得我睁不开眼睛，也许登科及第、光耀门楣的美梦即刻能够实现。”
　　及此，陆舜之开始总结，道：“成人不自在，自在不成人，孔先生云‘吾有十五而志于学’的第一要义即要劝诫学子先树立学习的恒心与耐心，走过坑坑洼洼的泥路，迷失于茂密丛林，落进显目可讥的陷阱，都不可怕，经典或许枯燥无味，文章或许枉曲直凑，毫无建树，这些都可以克服，十五岁，你开始学习，谓‘端’，有无长进，成败与否，不谓‘果’谓‘报’！”
　　陆舜之的言语掷地有声，林晏感触良多。学习不是买卖，你无法去苛求从中获得多少，譬如助人为乐，你可讲究他人回报你多少？若要强将学习比作买卖，那也是一笔赔本的买卖。
　　感概的不止林晏一人，众多的学子感同身受，国子监弥漫了过多的功利色彩，太多的人不可一世，纸上谈兵，幼稚可笑，而能将这些人的臆想破碎的最好方法就乃实战。
　　原先几个发言的监生将袖中的稿子捧出，以此时的心境再审读一遍，不堪夜郎自大，简直漏洞百出，何以品评当今会元的佳作！
　　“惭愧啊！”
　　他们遂一个个将纸张撕了。
　　陆舜之所想的效果达到了，祭酒等官员十分汗颜，羞赧之下，祭酒命全员学子起立，齐声感激陆学士的金玉良言。
　　漫长的会讲结束后，祭酒为了挽回颜面，邀请陆舜之亲临射圃，指点监生的射艺。
　　“陆大人，请！”
　　“请。”
　　陆舜之欣然接受，两人并行在前，一大票人尾随他们移步射圃。
　　监丞连忙召集四五名从关东来的魁梧监生，一番软硬兼施，教他们好好表现，拿出真本事，莫要丢人现眼。
　　林晏心知肚明凭自己的小细胳膊赢不了他们，胜负欲不强，按往日的习惯来，用了八力弓，使了七分劲。
　　陆舜之放眼望去，评价说：“诸国子生的水平参差不齐，差距甚大，有的人能力拔山兮气盖世，有的人手无缚鸡之力，柔弱书生一个……”
　　祭酒尴尬笑说：“如今的生源数江南与关东质量最好，中原与西南一带忒不像样了。”
　　“那是百姓的日子越发安逸了，尤其数京城那些公子哥，故步自封、安于现状、踌躇不前，辜负了皇上的期待啊！”
　　“甚是。”
　　陆舜之指了一男子，问：“你同本官提过……林大人的公子是那位？”
　　掩埋在一片泥沙之中，是金子总会发光。凭借姣好的容貌，高颀的身段，淡然自若的气质，打从一开始，陆舜之便注意到林晏的存在。
　　陆舜之的思维转换太快，话题一个接一个，祭酒差点招架不住，他点头称是。
　　陆舜之又问：“李大人，您可知他的弓法向谁学的？”
　　祭酒不晓，估摸道：“许是林大人在家请了老师所教授的。”
　　陆舜之恬然一笑，带了高亢的语调，说：“一般的先生还教不出，您侄子的弓法都忘了吗？”
　　“这……”
　　祭酒哑然失笑，横竖再瞧，也瞧不出一个端倪来，叹道：“难怪那孩子我越看越喜欢！”
　　陆舜之也不难为他，祭酒的文学造诣一流，却不懂武艺。虽然顾家世代军勋，但是顾家的规矩向来长兄习武，弟弟习文，并不奇怪，除却第五代的顾承真不是一块读书的好料才破了一次例。
　　陆舜之起意，道：“就他了。”
　　祭酒应：“嗯。”
　　两人简单的一锤定音，决定了林晏为两名殿试陪试国子学生之一。
　　林晏对观摩殿试本不抱希望，毕竟他才刚升入修道堂，又无优异表现，但一个人的出身在他人生的轨迹中会帮到他很多，林晏屡屡会忽略这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