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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一卷】十七 宁朝仁轩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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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朝仁轩三十七年,正月十八。人们还未从上元佳节的喜庆中回过神,式微的南安王府遭西厂特务稽查。
南安小王爷表现出异常的顽强抵抗精神,义正辞严拒绝了皇帝特务组织的搜府而引西厂动手,遭折兵损将,引发一场杀戮,大殿之内一片血泊,王府侍卫死伤过半,小王爷、王妃、老王爷一家子躲到殿内的柱子下瑟瑟发抖,西厂占据绝对上风凯旋而归。
那日的情形估计仅有亲眼目睹惨状的人方能确切形容出,据坊间谣传,原该往赴任途中的御史大人李陵景也参与其中,勾勒出千丝万缕的联系。
据周允的隐晦透露,李太傅闻言后勃然大怒,穿戴官服进宫请罪,皇帝并无苛责,淡淡说了一句“你教出个好儿子”教人摸不着头脑,所谓龙心难测,莫过如此。
但综合各种边边角角的蛛丝马迹,林晏也无法推断锦衣卫抓的乃何人……
幸而有冯紫英在,他交际广阔,又与锦衣卫中人相熟,打听到了宝贵的一线消息。
贾琏心痒痒,他与南安小王爷接下梁子,如今他倒了大霉,自然极为想知道真相细节。
一日,他特地吩咐平儿置办一桌丰盛的酒席,下了帖子请冯紫英上门吃酒,邀了林晏相陪。
冯紫英在贾琏起哄之下,豪饮几杯,偏酒异常烈,有微醺之状,后被两人撬开了嘴巴,一五一十讲了。
冯紫英将酒坛当作了惊堂木,“扑通”砸在案面,洋洋说来:“却说,那日隅中时分,早有百户锦衣卫在偌大南安王府邸布下天罗地网,将内外堵的死死,连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这是真的。”贾琏点头。
冯紫英继续道:“李陵景的心腹发现了逆贼的藏身地点,却不敢打草惊蛇,因不只他们锦衣卫分配了此项任务,西厂的太监也有参与!李陵景这个头儿不在,他们无权做主,拿不定主意,却自然不愿将功劳拱手相让,白白地便宜了西厂的人,就遣人快马急匆匆追回了李陵景,望他能够力挽狂澜控制这个僵局,当时呀!那个惊险刺激,还没进王府呢,锦衣卫和西厂的人就窝里斗打起来了!”
“他们整日打打杀杀……你就快点讲正题罢!我听到的版本跟你讲的差不多!”
别于贾琏的急切,林晏认真琢磨了冯紫英的话,似很疑惑,问:“那二公子乃锦衣卫佥事,大不过指挥使来,何以偏偏找他?冒着擅离职守的危险岂不知好歹?”
冯紫英又道:“你刚来京城几年,又无官场交际自然不懂,你看,李陵景只比我大四岁,比你大了三岁,比琏兄弟还小了两岁,你猜他凭什么年纪轻轻就做到了正四品的官?”
林晏摇头,冯紫英神秘一笑,道:“他有个哥哥,是上一任的指挥使,几年前死在了皇门一场混战中,大火烧了三天三夜,尸骨无存,连骨灰都找不着。皇上一连悲伤了好几日,竟为大公子穿了三天的丧服,每翻阅奏折累了要唤大公子说话解闷,可大公子早不在了。一番物是人非,皇上回首往事,一切不再,奈李郎杳无音讯,便掉眼泪,谁劝也不听……戴公公进谏道大公子还有一位弟弟,皇上转悲为喜,即刻诏他入宫,因兄弟俩容貌有七八分相似,皇上一见他就犹如见到了当日风华绝代的大公子,舍不得让他走,因锦衣卫素来子承父业,弟从兄业,遂念着他哥哥的好要破格提拔他为锦衣卫指挥使。但百官不同意啊!好歹拦着,理由无非就是他没有经验,处事不周难以服众之类的,皇上只好作罢,提拔了他为佥事,转而将大公子的旧部交与他管。此番圣上的心思大家都明白了,再过几年指挥使的职务迟早是他的,此趟外任不过为了给他镀层金,回来后论功行赏,上位妥妥的,谁把现任的当回事呢!”
贾琏对此早有耳闻,羡慕道:“皇帝把他当亲儿子养呢!太子见了他都礼遇三分,就是府里的宝玉到了他跟前也就作奴才的命!”
冯紫英道:“少乱嚼舌根!”
贾琏回以抱歉一笑。
林晏思虑着二人的话,笑道:“这下我约莫明白了事件的经过了。”
“哦?你说!”
“进王府缉捕逆贼的那拨人定只是西厂宦官,而李大人无非起了调解的作用。容我大胆猜测,他本早一步拿到诏狱,即使不亲自出马,他的下属也可以理直气壮进王府拿人,但他没有,反其道而行,大肆教训了爱争功劳的下属一顿,命令锦衣卫撤离,不过如何安抚挫败的下属全靠他的本事了!”
林晏的推断绝妙,冯紫英佩服,道:“极对,以前我当你只会读书呢!”
贾琏见冯紫英默认了林晏的推理,囔道:“二公子心真大,到手的熊掌白白送人了!”
“鱼和熊掌,不可兼得。一边舍小取大,一边舍近求远,锦衣卫独独把他追回来,唯他独独能命退锦衣卫,既凸显了他的绝对权威,表面上卖了西厂的人情,又表明他对皇帝的百分之百的忠诚,岂能不妙?”
林晏边说,边细想一番,愈加了不得了,对李陵景的手段更加佩服,问:“后续如何?抓的乃何人?”
“他当日耽搁了许久,不敢自专多加逗留,因上任的日期在月末,时间仍是颇紧的,终于在隔日凌晨追上了赤焰军。而南安王府这边,据我所知,西厂抓到了三个衣衫褴褛的中年男子……”
话到这里,冯紫英下意识止住话,林晏与贾琏对视一眼,有默契地异口同声道:“教薛兄弟赌博的乞丐……?”
“嘘……嘘……”冯紫英谨慎地降低了音量。
贾琏见他畏口慎事,捂住嘴巴,低头听他分辨,不敢多问。
冯紫英两手各搭在林晏与贾琏的肩膀,三人围成一圆心照不宣,小心翼翼讨论着。
“西厂缉拿犯人自不必得到皇上的应允,常常抡起家伙要抓要打随他们,长此以往,文武百官、黎民百姓的意见很大,弹劾的奏折不断往奉天门送,皇上也很苦恼,但要找个缘由收回西厂的权利甚是难办。此趟西厂虽立了功,但皇上早已对西厂起了嫌隙,以争功之嫌廷杖了几个头目,偏执刑的锦衣卫与宦官有仇,他们心里早横堵了一口气,没处发泄呢,更将几人的衣物脱光,没有丝毫衣物的遮挡,木棍直接打在肉上,死了一个,另外三个皮开肉绽,怕也终身残废了……”
冯紫英讲着讲着仿佛那几十棍子是打在自己身上,惊出了冷汗,冒出了鸡皮疙瘩,细语:“他们算好的了……听闻犯人在北镇抚司严刑拷打,不成人样,但仅有审讯的官员才知道他们所犯何事。若有李陵景坐镇,锦衣卫尚能收敛些,家父也曾被廷仗过一回,承蒙他吩咐属下留情,家父才捡回一条命,他这一去又不知变为何光景,俗话说的好,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西厂、东厂、锦衣卫那些临时雇佣的打手还不算在内,人数达到六万人之多,漫布京城,我们身边的亲信指不定谁就是锦衣卫派来监视咱们的!其中乌烟瘴气,鱼龙混杂的纨绔子弟众多,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粥,那是千千万万的老鼠屎啊!不是每个都如二公子亲自统领下的千户所一般身手了得,作风正派,不仅家父,连我都对他赞赏有加!”
贾琏这算全然弄懂了,道:“得了罢!京城哪有什么好鸟?你三句不离李陵景,至于抓了何人,所为何事,没个因果来,难不成传言是真的?你……”
林晏方在思索,感慨皇权的威严与恐怖,正如伴君如伴虎,一着不慎,满盘皆输,堂堂大臣凭皇帝的一旨口谕,被抛下尊严,用以重刑,实非人道!
但……贾琏的这半开玩笑破坏了严肃的氛围,林晏失笑,顺着道:“什么传言?”
冯紫英解下搭在二人肩膀上的手,别过头,不发言语,捧起酒坛痛饮了三口,身体歪歪,酒坛打了几个转才停稳在桌面,冯紫英打了个酒嗝,闷闷道:“你别胡说。”
贾琏熟稔揽了冯紫英的脖子,戏谑道:“动了真情?”
冯紫英按耐打他一顿的冲动,道:“去你的!哪凉快哪呆着去!”
贾琏越来劲,挑唆林晏一齐逼问,要弄个柳暗花明,水落石出。
林晏没那份兴致,嫌弃地了斜贾琏一眼,力求赶紧脱身,借口道:“天也暗了,老祖宗那儿,约莫有人叫我用膳了。”
而冯紫英见有了台阶下,立马推开贾琏,道天确实不早了,黑云当空,忧心下雨后路打滑,遂回家了。
“小爷我迟早有一日要把你冯大爷肚里那些花花肠子掏出来~”
贾琏想他大老爷们害臊,不再打趣他,悠悠吹了一声口哨,后与林晏一同省过贾母。
“林兄弟,那河东狮、醋坛子要找你……”
“明白,我自由借口。”
“多谢林兄弟了!”
“不必言谢。”
经历了上次的风波,林晏的一番好意赢得了贾琏的推心置腹,更深层次的原因当数平日里林晏时有帮贾琏圆谎,向王熙凤美言几句。
贾母乐的看他们兄弟和乐,只可惜林晏与贾宝玉不甚亲近,贾母想到两人年纪相差六七岁,贾宝玉更是一团孩气,与林晏话不投机半句多,所以也是有理可寻,并不存在是谁的原因导致了这种结果,心思便放宽了。
林晏在贾母处与姊妹们见面皆是要用屏风隔断避嫌,用饭如是,但薄薄的一架屏风所起的作用更多表现在礼法上,众人广坐的情况下多多少少该见的还是见的到。
但私下,无论是林晏,还是贾琏是万万不会踏进女儿闺房半步,遑逞作出入女儿闺房如入无人之境的蠢事来,能干出此等蠢事的也唯有贾宝玉一人。
林晏与贾琏一桌,贾宝玉与黛玉、宝钗等人一桌。
贾母道:“宝玉,你怎不与你琏二哥,林哥哥一桌?”
正捧饭的王熙凤极为爽利道:“老祖宗呀!他爱与姊妹们亲近,随宝兄弟高兴罢。”
“那也甚好。”
贾琏偷偷翻了个白眼,私语:“甚好个鬼……”
林晏贴近道:“管好你的嘴。”
“好好好……”
林晏与贾宝玉,贾琏与贾宝玉皆是两看生厌的状态,贾宝玉落在京城百姓手中的笑柄不胜枚举,七天七夜都有的讲。
林晏翌日往国子监去了,贾琏怅然若失,这下府里连个能敞开心扉说真话的人也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