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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一卷】十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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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八俗称收魂,喧闹了三宿的灯市关闭。
在萧瑟北风的洗礼下,德胜门的三扇大门敞开,此乃京城最重要的军事战略重地,若此门守不住,被来自边邑的蒙古突厥一举攻破,宁朝将置于亡不待夕的境地。
守卫这片神州大地的好男儿即将在这里启程,踏出守卫边疆的第一步。黑压压的军队中,其中有威慑四方的卫军精锐赤焰军,由顾旬英将军带领的三千精锐,创立数十年,为开路先锋军,从西南打到关东、从关东打到关中、从关中打到西北,缔造了不败的传说。在这支英雄的队伍里,除了有千锤百炼的老将老兵,也不乏来自五湖四海,经过了募兵环节中严格的筛选而成为预备兵的血性男子,宋然即是其中光荣的一员。
但在世人眼里,宋然一个高贵的郡王,凌驾于护军、将军、都尉、校尉品阶之上的身份,是脑子进了水才会抛弃荣华富贵,主动向圣上请愿投奔清苦的军旅中,成为天子口中的所谓楷模。何况还从底层做起,实属荒唐。
但呼牛也可,呼马也可。
宋然遵从于内心最深处的呼唤,迫切想逃离南安王妃的桎梏,逃离噩梦,不会后悔!
飘扬的赫红旌旗上显著的“顾”字令人振奋,彪肥的战马的铁蹄时而摩搓地面发出“咯咯”的声响,而马背上身着盔甲,手持刀枪的士兵表情肃穆、纹丝不动。
为赤焰军践行的是东宫太子宋泽,过了不惑之年,乃皇后的幼子,名正言顺。宋泽当了十几年的储君,根基深厚,料无人能撼动他坚固的地位,他虽资质平庸,但礼贤下士,大度包容,乃当仁不让的下一任君王。
宋泽亲自捧杯与顾旬英、李陵景、宋然三人,宦官高尖的嗓音说着特定的祝酒词,碍着军队不能饮酒的规矩,宋然等人遂将酒洒在地上或泼向天空,敬了皇天后土。
举行完了践行仪式,赤焰军从德胜门往西绕到宣武门,再经过正阳门、崇文门、安定门回到宣武门,绕了皇城一圈。
百姓们闻风,天刚亮就等着一睹赤焰军的风采,大大小小的街道上观者如市,但纪律却很好,井然有序。
军队领头的有两人,宋然在队伍的后方,两人其一是顾承的哥哥顾旬英,顾旬英名如其人,英姿飒爽,与他弟弟顾承的猛将作风不同,只一瞧便明白那是做大事、当大将军的人。其二是李太傅的的二公子李陵景,年方弱冠,原为锦衣卫指挥佥事,并不是赤焰军中人,因顺一段路才与赤焰军结伴同行,如今奉旨前往居庸关监督长城的修复,外号佥都御史,好不风光。
林晏与明月、段离相约,在天然居酒楼二层靠窗的位置观看。不谋而合,李陵景是三人共同关注的焦点,不比不知道,一比吓一跳,他们与那李陵景也差不了几岁,怎么没那造化呢?
明月手撑着下颚,目不转睛盯着,嘴里吐着无精打采的话,“男人就该像他这模样,登天子堂,做天子近臣,还奉旨督修长城,哪像我开着几个商行,还有帮阿晏打理的那几个,忙活来忙活去也就那回事,什么下三流的混账流氓也敢狮子大开口,找死呢他……”
林晏笑道:“清风与我讲了,听他眉飞色舞描述的血淋淋的手指,我慎得慌!”
段离一惊,迫切问道:“你出了何事?”
“不是我出事……”明月似很不情愿提及,脸上带了懊恼的神色,讲道:“京师的流氓地痞极多,平常的小商贩惹不起还躲不起,我就不信这个邪,什么保护费?呵!滚边去……他们日日夜夜想钱,干偷鸡摸狗的勾当,许是是穷疯了,一日,一地痞抡了一把大刀跑到我当铺窗口,开口要当东西,掌柜不理,拿了一吊铜钱叫他滚,说不接他生意。那人就恼了,“卡擦”用刀将一节手指砍下,晃到掌柜眼前,直说‘老子一根手指当你一百两银子’,怪恶心的,掌柜那见过这场面吓晕过去了……终究……”
“终究是你出马!”
“对。”
“你使了什么手段打发了那厮?”
“什么手段?”明月嗤笑,低头喝了一口酒,笑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他既有胆子剁自个一根手指,张口要一百两纹银,那我相信……他不介意再剁一根,剁两根……我呢!叫伙计剁了他十根手指,如约给了他一千两银子,他还赚了!”
林晏并不可怜那地痞,截然相反认为太过便宜他,道:“罪有应得!”
段离怀了相同的想法,急问:“你真给他一千两了?”
明月得意道:“怎么可能,做人呢就该少走夜路,指不准某一天就阴沟里翻船了,他要能活着回家也算老天不长眼。”
段离生了几分担心,道:“我作为朋友好心提醒你,我虽恨欺压百姓的混虫,但凡事小心,你万万不要惹祸上身。”
“他仇家遍地,我有的是枪使,借刀杀人算杀人吗?”明月狡黠的眼眸中不见一丝惧色。
林晏不以为然,道:“他要优柔寡断,妇人之仁断断走不到今天,一将功成万古枯。我在御史府呆了两三年,每日有形形色色的人出入,有大大小小的官员,有富可敌国的盐商、有俗不可耐的地主、有面壁功深的高僧,有穷困潦倒的书生,小小的一御史衙门浓缩了世间百态,人与人就这样,我挠你一手,我撕你一爪,演变为我捅我一刀,你刺我一剑,愈演愈烈,我们无法控制。”
段离沉思,打心眼里佩服二人,林晏与明月两人的缘分,实乃明主遇知音啊!
他长吁断叹道:“我不经世故,一生顺风顺水,父母慈爱,兄长疼惜,太过天真了!”
林晏寒酸了他几句,帮段离的酒杯酙满,再满上明月和自己的,两人起坐为早远去的宋然祝酒。
因段离通过了国子监的考核,顺利出师,又婉拒了朝廷的职务安排,按理二月也要参加会试,与周允一样。两人文学修养皆是极好的,不分伯仲,段离于显赫的家世有助力,但周允有李太傅的举荐,似也难分高下。
林晏对两人怀着同等的真切期待,并不会偏向于谁,段离也欣然接受了两人的祝福。
再聊了几句,因三人皆是实打实的大忙人,只小聚了片刻,都有要事缠身,遂散了。
林晏上了马,一瞬遛到街上,清风无奈一叹,驾车穷追不舍,心里纳闷他不是常说京城街道拥挤,时常得给大官让路,不爱在街路上骑马,今儿怎一反常态呢?但他顾不了多想,囔道:“公子,慢些!”
林晏默默嫌弃了清风几句,在马儿跑得速度飞快的时候游刃有余地勒马,马儿白翎极通人性,乖乖停住了,林晏付之一笑,就停滞在原地等清风赶上。
此际,原本聚集的围观群众化为人流开始散开,街道上人潮涌动,密密麻麻的像蚂蚁。马车远不如单骑来的轻便,况且他家公子马车的装饰又不是什么按品大员的派头,京城的百姓哪个是乡巴佬,没见过世面?谁肯让一步呢?清风心有余而力不足,寸步难行,明明自家公子就在不远处,一射之地的距离犹如隔了千山万水。
虽然人声嘈杂,但是清风的听力灵敏,对马的习性更为了解,倾耳听了半晌,隐约有哒哒的马蹄声,又见拂面烟尘滚滚,三骑男子往林晏的方向奔驰而来,清风心急,生怕冲撞了他家主子,对林晏大喊,“公子!快让开!”
林晏并不紧张,熟练拉了缰绳,夹了马肚子,白翎侧身退了一步,行到马路边。林晏瞥了几人的背影,皆是一样的服饰,青色的熊罴五品武官常服,却京城的百官多爱破格穿戴,也分辨不出什么名堂来,而最显著的标识当属他们腰间的绣春刀,那定是锦衣卫错不了……
而他们通往的方向……
正当林晏的思考的短暂时间里,三骑官爷开辟出一条通道,清风趁机追了上来,见主子在发呆,也揣摩的到他的一些心思,道:“他们一出动准没好事,咱们快些回府罢!”
林晏明白清风的顾虑。
街上的百姓见锦衣卫大白天的行事匆匆,定有大事,方才见识了赤焰军威风的喜悦一扫而空,百姓们的情绪转为慌乱,收摊子的收摊子,回家的回家,那群畜牲办起事来又是一场血雨腥风,以上行为足以证明锦衣卫的危险性。
林晏略摇摇头,带了商量的口气,道:“再等半刻?”
清风心晓他撼动不了林晏的决定,老实陪着他干等,时间一分一秒逝去,清风见也无甚可瞧的,遂道:“公子,回去罢!”
“不急……”
几乎与林晏的话同时进行,北面绝尘驶来四骑,彪壮的肥马全力前行时肌肉的线条曲线异常优美,他眼笑眉舒,笑道:“可不是来了!”
清风望沿路返回的多了一人,居然是李陵景!他折回做甚?
他心下大惊之余,竟活生生被李陵景的风采所折服。少年得意的锐利抒写在脸上一览无遗,却无恃才傲物之感,绽放夺目光彩的眼眸璀璨如星,剑眉星目,一派正义凛然之气,那份气概是自己鞭长莫及的存在。
但李陵景似被临时调回?还属突发事件?
之前的锦衣卫打南首方向来,又往南面去,据林晏所知,宜北坊附近多为民居,阜财坊、金城坊多集市。此条道上并非百官府邸的聚集地,乃市井百姓的天地,外来流动人口大,尤其以江南一带的商旅多于此落脚,喧嚣热闹,除却鸣玉坊中矗立的南安王府与郡王府,再无其他富贵荣华的人家。
林晏的目光不由自主追视着领头的那厮,直至人早走远了。林晏倒吸了一口气,这种感觉很奇怪,谈不上五味陈杂,就如同心中萦绕了一缕游丝,似有似无,起伏不定,可偏是无法忽视的异样感。
林晏回过神来,唤了清风一声,主仆二人的身影渐行渐远。
而彼时已驰骋百米开外的李陵景,在方才与林晏的碰面中对上了眼睛。他本视力极佳,微微瞥见了路旁的林晏,毕竟被这般妙人以如此炽烈的眼神注视是没办法做到熟视无睹的。
李陵景便朝下属问话,道:“哪位大人的公子?”
属下好像理所当然理解大人所指何人,但不免被李陵景看人的好眼力所折服,甘拜下风。答:“扬州巡盐御史林大人家的公子。”
李陵景似对林晏的印象颇为不错,夸道:“那副模样果然是江南养出来的!”
“说来属下还盯了他三个月,确实满身的江南味,字写的那个飘逸,品位也好,我还照他平日穿的衣裳裁了一套穿呢!”
李陵景忆起他向诸位炫耀的新衣裳,忍俊不禁。
这个属下碰上周围三人谑笑的眼神也丝毫不难为情,唠唠叨叨的说了一大堆。
碍于吾等有头一等的大事在身,没多余的心思听他的口舌卖弄,另一人骂道:“你跟臭娘们似的!消不消停!”
“好好!我不说。”
他合上嘴巴,挥了马鞭,跟上大人的节奏。
李陵景见快到了目的地,发令道:“等下见机行事!”
属下齐齐答:“下官明白!”
其中情形如何?但见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