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荼蘼》一片叫十七的叶子

4、（三）捉虫及修文 西湖钱塘秀

　　关于我为何会被困在这鬼地方，或者说，再往深处追本溯源到我为何大冬天的没窝在浮之轩二楼里左拥话本右抱甜汤逍遥快活，反而顶着寒风冒着雪一路南下跑到杭州来，就得把时间往回倒一个月……

　　日近隆冬，天气一点一点冷了下来。我扳着手指算着日子，然后很震惊的发现——新年居然要到了。
　　我很郁闷。郁闷的在得知这一情况后，当天少吃了半碗饭。
　　新年，从以往经验看，对于浮之轩和我来说，永远只代表着一件事：以前擅自使用没进行登记的高级符咒被发现后，统一交罚款的日子又到了。所以每年这时候，我就注定要将前十一个月所得十分之八九尽数上交因循司，流到珟夔那混账的腰包里。
　　我怨啊！
　　毕竟新年嘛，谁不求个平平安安。虽然每年这时候是人界衙门最忙的一段时间，不过我不是捕快，也不在朝廷供职，这些都不关我事。而每到新年，其他五界众生基本都会安分下来，准备捧着年货回去蹲炕头搂媳妇儿，不会再去寻什么事端。没有事端，就没有上头的任务派下来；没有上头的任务派下来，就没有工钱可领——要知道低难度高回报的私活儿自古以来都是珍稀品种。于是在开春之前，浮之轩上上下下一个人三个杯子一匹马总共四口，就真的只能靠卖卖药材治治病得的那么一点报酬过活儿了！
　　天地良心，我虽然开的是药店，可从来都没考虑过要把开药店所得的收益当做主要盈利方式啊。
　　我趴在柜台上摆弄着自己的指甲，百无聊赖的打一个哈欠。思考着要不要再去撺掇一下地府的高级官员罢工，然后带上店里三个神通广大的杯子妖精一起去地府，狠狠敲那个喜欢装嫩的死老头子一笔以安抚我受伤的心灵。突然就看见一匹白马蹬着蹄子迈着步子，优优雅雅的在浮之轩大门口停了下来。白亮亮白莹莹白闪闪白光光的一身子毛没有一根杂色，肌理匀称膘肥体壮，实在是一匹当世难寻的好马。
　　只见那白亮亮白莹莹白闪闪白光光的白马上坐着一公子，身着蓝锦衫手握竹骨扇。大冬天的依旧将那把扇子摇得风生水起，将上边的山水图都摇得似乎活了一般。
　　“阿九……”
　　两个字音带了无尽的缠绵之意，三分悲三分喜三分委屈，叫的简直比翠玉楼里那两只天生擅长魅惑的头牌花魁猫妖还勾人。
　　所以我说什么来着，这家伙虽然脸长得英气些，然则换个女装随便扔进哪家妓院，也起码绝对是‘本城四大花魁之首’这一类的领军人物。
　　我了然的捂住耳朵。
　　后院子里木老太太一个大的要死的响鼻随即传了出来。
　　听到这声震天动地的响鼻，蓝衣公子居然面无异色继续摇着他那把竹骨山水折扇。边摇还边笑，笑得风流倜傥人神共愤。
　　“嗯？这不是沈掌柜么？七木庄生意可还顺遂？”
　　确定木老太太已经安分下来了，我才放下双手，摆出个高慢的姿态继续趴在柜台上摆弄自己的指甲。
　　“只是妾身愚钝，不知沈掌柜大驾光临，有何要事？”
　　至于我为什么要这样做？哼！自从听过那一大段关于七木庄庄主未婚妻的谣传后，我自觉不恃宠而骄实在太对不起这谣传了！
　　前两天刚好轮到秦夏出门收购药材。我继承浮之轩五年，只有唯一一个规矩始终没有变更：轮到谁去收药材，回来就得讲一桩路上的趣闻，道听途说也罢亲眼见证也好，反正必须得讲。
　　秦夏一直是个好孩子。尽管这个好孩子秦朝就已经存在了但他还是个好孩子。于是这个好孩子收购草药回来后很乖很听话的给我讲了一段趣闻。内容是名门世家的公子与商贾人家的女儿之间门不当户不对，一见钟情再见倾心，荡气回肠凄美动人的爱情故事。
　　大致内容略略总结了一下可以分为四部分：
　　其一，讨论了一下当今江湖上第一的青年才俊，得出的结论是七木山庄庄主沈晔。
　　其二，又讨论了一下为什么沈大公子是第一的青年才俊。从家世财力到容姿器宇；从单人实力到江湖地位……连那什么什么‘江湖公认不亚于百年前永州左家左七，不出世的少年英才’之类的，通通拉出来走了一边过场，目的在于凸显沈大公子的卓越出色。
　　其三，重点终于来了——如此出色的沈大公子，却与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商贾人家女儿定亲！接着继续讨论了一下种种种种的据传言。像什么‘据传言，俩人在那女子及笄之龄相识，一见钟情二见倾心，不久就定下婚约。’
　　还有什么‘据传言，沈大公子对他那未婚妻那叫一个情深意重。别提什么姨娘通房，那根本是百般呵护、千般纵宠、万般疼惜，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又比如什么‘据传言，尽管两人数年如一日的情深意切腻腻歪歪，但那女子因幼时丧母，父亲也在近几年失踪，娘家再无一人。沈大公子不愿让他的心肝宝贝孤单出嫁，竟一直帮那女子寻找其父，五年来走遍大江南北，甚至不惜拖延婚期至今。’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所有‘据言传’出场的目的都在于体现沈大公子对他那神秘未婚妻的种种爱护。
　　其四，最后再讨论了一下，究竟是怎样的女子，何德何能才有这样的福分。
　　之后群众果然没有辜负众望，开始展开大段大段不靠谱的联想。像英雄救美之类的算好的，连什么失散兄妹、灭门仇人也通通走了一遍过场。简直就是要与之前介绍沈大公子那段一一对应。听完后叫人不得不佩服这卓越的想象力。
　　我长了二十年，第一次知道知道我居然如此遭人恨。
　　诚然，平心而论写这个故事的那位仁兄着实颇有几分功底。
　　相信如果主要角色之一不是不才小女子本人的话，我会看的相当高兴。
　　所以我说，秦晋之好的誓约不能拖太久，三代不成就可以差不多甩甩衣袖散场了，否则就会造成这种尴尬局面。也亏得我阿爹前几年失踪，沈老太爷临终前又有一番：‘等这桩亲事终于成了，只要没死透的，都一定要来给祖宗们烧柱香！这二老的心愿哪，我们做子孙一定要了结。’不然，我恐怕一等到及笄就被绑上花轿抬回沈家去了。
　　好吧我承认，无论是传言还是事实，沈晔其实并无什么过错，甚至还挺有那么几分担当。
　　但是，不才小女子我就是咽不下那口气！
　　什么叫‘名门之后与商贾之女门不当户不对的爱情故事’？放眼其他五界，谁人不知谁人不晓鬼界之中、忘川之西设有专门管理六界中秩序因果的因循司。其座下又有各个分部或者氏族进行具体管理。其中，人界威望最高、实力最大、历史最长久的当属三大家——金陵沈家七木斋、湖州莫家浮之轩、荆州成家续华楼。
　　成家近几十年败落，沈莫两家更是风头日盛。简直是走到哪里那帮子妖怪不是逃之夭夭就是在第一时间递上拜帖上门解释自己一直崇向光明，从不曾为非作歹，还望放小人一马从此井水不犯河水云云。这桩亲事，绝对是再门当不过户对不过，就找不出比这更登对的。怎么放这里一说，就变成我飞上枝头变凤凰似的！
　　不甘心，绝对不甘心！
　　于是继续无视沈大公子哀怨的表情，高慢地抬手指指地面：“什么事情这么要紧不能下来说，这头抬的我脖子酸。”
　　沈大公子一愣，继而好像明白了什么似的，甚是无奈的笑笑，从善如流的一合折扇，翻身下马道：“我要出趟远门。”
　　我高慢地抬头，高慢地伸手，高慢地指指门口斜上方。
　　尽管我的角度无法看到，但我知道那里挂着一块木制招牌。楠木材质，厚重方正，四角包铜，其上书‘浮之轩’三字，行书写就，挥洒自如。
　　千年来，浮之轩的店址换了一个又一个，现在只有这块招牌存留下来。不知道当初制作使用了什么法子，依旧光洁如新。
　　“这位客官，您可看好了，妾身这辈的浮之轩卖的是药材，外加看诊。卖马买车那是妾身高祖时候做的生意。”

　　因循不是什么好词儿，因循司也不是什么好地儿，当然别指望用这词儿命名的这地儿派下的任务能有多好。那手段有时候跟欺压百姓的地主就没啥两样。
　　但因循司在人界的据点中成员以人类居多。而人类先天最为弱小，且一百个扰乱因果秩序的家伙里总那么几个不好欺压的主儿。每当碰上这情况，为了达成目的一般都会使用某一种物品作为法术载体，久而久之干脆就形成了店铺，私底下也接点私活儿。比如其中成家续华楼卖竹器木器，七木山庄本名七木斋，做花馔素食。
　　至于我家的浮之轩……我只能说，不才小女子是家族中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万儿八千年只此一位能通医理断杂症的。
　　在我前面，我阿爹因为我阿娘喜欢吃甜食所以开了‘卖蜜饯的浮之轩’；我爷爷因为买香料的大多是雌性所以开了‘卖香料的浮之轩’。再往前，卖砚台的、卖马匹马车的、卖棺材冥器的……据说我家英明神武的祖宗卖的是珠宝，只卖绿色的宝石，所以那时走进店里放眼望去整个人都被掩在一层绿油油的光里，从头发丝儿到脚指甲盖，没有一处不是绿的。
　　这简直堪称先人们智慧的结晶。反正那块招牌不变，铺子的实质也不变，用珠宝作法术载体和用馒头做法术载体效果也没差多少，那在必须继承家业的情况下，至少卖什么还可以随自己的心意了嘛。
　　唯一的弊端在于——
　　一直到现在，时不时还会有打扮得花枝招展的某某非人类种族的小姐、夫人、老太太扭着杨柳腰嘟着樱桃口来买香料，‘顺道’看一看‘莫家郎君’，让我十分困扰。

　　又换了个姿势趴在柜台上，我高慢的摆手：“沈掌柜可是看准了？妾身是个郎中，恐怕帮不上沈掌柜的忙啊。沈掌柜慢走不送？”
　　沈大公子笑：“不会，在下现在缺的正是个郎中。若是女医，那便再好不过了。”
　　“……什么意思？”
　　“杭州姜家，你听说过吧？姜爷子与我阿爹算是朋友，他闺女现如今昏迷不醒。老爷子都亲自修书求过来了，也不好不帮这个忙你说是不是？”
　　“哦，就为这事儿啊。”早说嘛，还弄个这么显眼的出场，害的我以为要拉上我去斩凶兽了。我在心里腹诽
　　……等等！他说什么？杭州，姜家？
　　莫非、莫非……是那个‘姜家’？
　　心头一震，手彻底停了下来。我赶忙端正坐姿问道：“杭州姜家？就是府上老爷子曾任一品镇国大将军，爵位世袭三代……”
　　“然后老爷子迎娶先皇义妹昭平公主，如今老爷子独女姜红药之才貌美誉江南的那个杭州姜家，没错你想得没错。”
　　沈晔一耸肩。
　　我定定的看着他，仿佛透过他看到一大箱一大箱的银子在冲我招手，不由自主舔了舔唇。
　　“……出价？”
　　他嘴角一翘：“万两白银。”说着竖起手指，在我眼前晃了两晃：“这是打底的，只要红药姑娘醒过来，一切都好说。”
　　“那还等什么！”
　　我“嗖”地站起来，快速从柜台角落里扯出上次成雪青失踪前从她那里弄来的药箱，往沈晔那边一甩。
　　“我去牵马，咱们择日不如撞日，现在立刻马上出发！”

　　“……九，阿九？”
　　“啊？什么？咳咳咳咳！”
　　我吓了一跳，一口饭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差点没被噎死，赶紧使劲扒拉自己喉咙。
　　“哎哟祖宗啊，你可慢点！慢点！没人跟你抢！”
　　前一刻还笑嘻嘻沈大公子扇子也不扇了，皱着眉上前帮我顺气，边顺边唠唠叨叨道：“真是的，跟你说了多少次吃饭不要那么急，那么大个人了还不懂的自己照顾自己，过来喝汤！”说着递过一碗鱼汤。
　　我好容易缓过来，看到眼底下那清清白白半点料没有的一碗水，不禁不满的瞥嘴。又转头瞧见他的脸色，最后还是心不甘情不愿接过碗来,把头乖乖埋进去。
　　沈大公子似乎满意的笑笑，“喂，阿九啊，你不说话我就当你是默认了啊。”
　　“什么？”我从汤碗里抬起头，疑惑的看着他。什么乱七八糟的，前言不搭后语。
　　沈晔一脸恨铁不成钢的表情：“啧啧啧，一看你就是没认真听我说话的。神游八极去了吧你！”
　　“珟夔给我来信了，”他从怀中掏出一张叠了几叠的信纸，冲我扬扬。
　　“珟夔？”
　　我皱眉，“他闲着没事写什么信？”
　　珟夔是这一任因循司的头儿，玉做的夔牛一只。跟我俩差不多时间继的任，天生爱压榨下属的主儿。弄出那套什么‘高级符咒必须至因循司登记’的玩意儿，害得我如今大冬天得出来接私活养家糊口不说，还把我一发小左焱给拐走了。所以我对那家伙一直看不顺眼。
　　我就奇了怪了，阿焱到底被灌了什么迷魂汤？出身永州左家的小少爷居然心甘情愿跑去阴森森凄惨惨的鬼界，真是让人无法理解。
　　沈晔摇头，神色间也少见的带了几丝惋惜：“就是成雪青啊。她失踪要满三年了吧。成伯伯的坟头草都长得老高了，那死丫头还没回来，都估摸着是再也回不来了。珟夔跟我商量，要不要到时候我俩给她主持个葬礼，弄个衣冠冢。就算是养女，成家名声也一直不怎样，到底是成家续华楼最后一代传人，表面功夫还是要做足的。问你有什么意见没有？”
　　“我能有什么意见。”
　　我叹一口气：“只是有些感慨。你看，我俩、阿焱和雪青，小时候玩的好好的，现在能真正聚在一起居然也就剩我们了。”
　　沈晔耸肩道：“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儿。”突然折扇一挑，抬起我的下巴。
　　“现在公事说完了，咱们来讨论讨论私事。阿九，你要不要考虑解释一下最近干嘛魂不守舍的？”
　　我身形一滞，勉强笑道：“哪有？看错了吧你。”
　　“莫九惜。”
　　沈晔斜着眼睛看我。
　　我咽下一口唾沫，避开他的目光。
　　我最最害怕的就是他这么盯着我看，仿佛整个人都被从里到外上上下下看透了一般，尤其尤其的不舒服。
　　“……沈晔，”
　　他再没开口，可最终，在那双潋滟桃花眼的注视下，我还是败下阵来，艰难地动了动唇：“你……会解梦么？”
　　“什么梦？”
　　“我梦见……我梦见一条……蓝色的，龙鱼。”
　　我听到字音一个一个，断断续续的从我的嘴中吐出，带了些许迷茫，些许颤抖。
　　我站在一条看不到尽头的廊桥中，四周水雾浓浓，两边水面上开满了蓝色的芍药花，如玉似冰宛若上等名瓷，澄澈的蓝美丽一如一望无际的碧空。
　　然后，我看见她向我一步一步的走来。
　　雾很浓、很浓，但是我却能清楚地看见她的眼睛——一双亮的出奇的金色眼眸。
　　我看见，我看见她那若云的发、雪白的肤，湖蓝衣襟处鱼鳞纹层层叠叠，髻上的梳篦在两边开出鱼尾似的扇形，额间花钿如血鲜红。但我看不清她的容颜，真是奇怪，明明看清了一切细节，再看整体却仍像被掩埋在层层浓雾中。

　　怀仁六年腊月初三，这是沈晔扬言‘要带我挣钱’后随他离开京城的第二十天，也是在姜府正式住下的第五天。很不幸，我这次的病人——那位半死不活昏了半个月的姜家小姐姜红药，依旧没有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