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荼蘼》一片叫十七的叶子

3、（二）捉虫及修文 蓝芍水栽廊

　　我揉着额角从水榭中走出来。面前一条雄飞壮丽的九曲廊桥横跨湖面，被同样望不到尽头的蓝芍所簇拥。深深浅浅的一片蓝，光似绫罗质若冰玉，极致的妖艳。没有被芍药覆盖的水面上依稀可以看见几抹金金红红，只是一甩尾，掀起一圈小小的波纹，就再次潜入深不见底的湖水中。
　　这个场景真是分外分外的眼熟啊。
　　只要删掉桥边芍药花，去掉身旁美妖精，再把大小缩个那么十几倍，活脱脱就是我这次主顾府邸后院的准确复制版。
　　我看着眼前这片极不寻常的水生蓝芍，再看看旁边的妖精美人，嘴角抽啊抽啊，抽出一个甚僵甚硬甚勉强的弧度。
　　呵呵，芍药。
　　芍药花，廊桥边，蓝裙美人天天见。
　　呵呵。
　　我突然想起我被扯进来前两天的一件事。

　　“嗯嗯，没错，就是在花园里，突然就昏过去了。”
　　“是啊是啊！莫老板一定要帮帮红药呀。前辈们都说上天入地，少有莫老板和沈庄主办不到的事的。”
　　“红药人很好呢，说话轻轻柔柔的，人也很漂亮。”
　　“没错。诶诶你们知道吗？红药经常看着我们发呆呢，好像能听懂我们说话似的。”
　　“是吗？那个可了不得了！哈哈哈！”
　　“哼！珧姐姐，你看他们！”
　　“好了好了，别笑淳儿了啊。不过不说别的，红药真是个好孩子呀。”
　　“这倒没错。她以前还给我浇过水，才不像别人家小孩子老拽我叶子。”
　　“咦？是吗？我一直在这里，从来没有出去过。源哥哥，外面是什么样的？”
　　“啧啧啧，别的我不说，但我跟你们讲哦，以后有点修为了要移窝，可千万别到三条街后边那个马家。他们家的小公子……哎哟哟，那个痛哟！”
　　“啊！”
　　花上半透明的虚幻人影们各个惊讶的捂住嘴，一脸同情地望向那位最年长的花精，做出想上前安慰的动作。但无奈这一园子芍药里勉强有点修为的就这几个，中间被一堆没啥灵识可言的后辈隔着，位置实在限制良多，只好纷纷投以怜悯的目光。
　　听着话题已经开始向着诡异的方向发展，我额上的青筋跳了两跳。之前听说花精聒噪我还不信，面前这几个，那个不是温文尔雅恪守礼节的模样？哪里会鼓噪？如今看来，这些活了几百年没换地方的妖精真是无聊过头了。
　　瞧瞧瞧瞧，浮之轩那个帮我守召唤阵的葫芦，多乖的孩子，照样是植物，照样几百年没挪过地方，照样开花，我怎么就没见过他吵吵嚷嚷的？
　　我默默腹诽，嘴上心不在焉应付了几句，摆摆手叫他们把幻形收了。
　　几个妖精很是听话，利马照做了。可不晓得为什么，我看着那几株芍药左摇右摆，脑海里就自动浮现出端庄的美人们用不输于大妈大姨们的凶悍表情，边嗑瓜子边东加长西家短磕牙的模样。不自觉打一个寒战，赶忙搓搓肩膀往走廊的相反方向走。
　　接下来是……
　　从袖子里掏出沈晔给我定那张‘询问姜小姐病因’的审问名单。一进院走廊旁的芍药花的后面……
　　姜府四进院左边第三棵桃树上的一窝子麻雀。
　　我的眼睛死死盯着‘四进院’那三个字儿，双手死死捏住纸的边缘。
　　“……沈、晔……”
　　一音一顿恶狠狠念出写这个名单的，据说是我未婚夫的男人名字，眼部前浮现出那个贵气十足贵气十足的公子哥儿扇着扇子笑嘻嘻看着我，我便感觉一阵晕眩。
　　天杀的！
　　不晓得这俩地方隔得是最远的的嘛！
　　你给我一次性显现完，别搞这种完成一条再出现下一条的幼稚游戏成不！
　　我愤怒了，我咆哮了。
　　接着就被一股不重不轻的力道往头顶正中央招呼了一下。
　　我抱着头愤怒转身。这不看还好，一看，半空中那个贵气十足贵气十足的公子哥儿簌啦一下从幻影变成实体，正活生生站在我身后，扇着那把从不离身的山水竹骨扇，笑嘻嘻笑嘻嘻地看着我。吓得我赶紧捂住嘴，尽量放出最无辜的眼神仰视他。
　　嗯没错就是仰视。
　　这世界上有一种最令人心寒的东西叫身长。
　　贵气十足的公子哥儿沈晔也垂着一双桃花眼俯视我，半晌，眉尖一挑嘴角一翘，露出一口甚白甚利甚坚硬的牙口。
　　与我五岁那年我爹爹的牙口如出一辙。
　　“阿九，喊什么呢？”
　　我一瑟缩，“没，没啥呀。”
　　“哦。”
　　沈晔居然闭嘴了。我俩大眼瞪小眼的沉默良久，沈晔突然道：“阿九啊，姜小姐的病情……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
　　我耸耸肩，示意毫无进展。
　　回想起刚才看到的那个床榻上体态娇柔，双眸紧闭，面容娇娆妩媚若红芍的美人，我就很想叹气。
　　你说你一名满江南的姑娘，闲着没事晕啥呀晕？

　　记得贵为汉武帝未央宫中珍藏的至宝犀角杯，浮之轩小厮之一苏白曾用一种百年难见的正经口气跟我说——
　　“这种灵秀富贵地界不比京城那种能冷死杯子的地方。想当年小爷我跟隋炀帝下江南的时候曾去过那里，简直是美人扎堆论斤称呀！诶，我跟我家小五就是在那时认识的。”
　　小五是指浮之轩小厮之二秦夏。
　　我到现在还是没搞懂这个称谓的来源。
　　难道是第五位如夫人？
　　当然，这番话的后果是那家伙被恰巧经过的秦夏冷冷的瞥了一眼，愣是整整半个月都再没近过他还没追到的媳妇周身三尺范围之内。
　　也难怪，青铜酒爵一看就是冷冰冰的样子。
　　值得同情并给予精神上的支持。
　　不过，正如苏白所说，杭州的确是个名声响亮的富贵地儿，除了美酒、美食等一系列属于吃喝玩乐之流的俗物之外，还有一种驰名我朝的特产——美人。
　　其中最著名，莫过于姜家大小姐姜红药。
　　姜红药是谁？
　　前镇国大将军姜煜与先帝义妹昭平公主所出独女。体弱多病，才情出众，年仅十二岁作出的诗词文章便叫京城一众才子都拍案叫绝，琴棋书画无一不精歌舞曲乐无一不晓。实乃不世出的才女一名。
　　更难得是这位姜小姐不仅是个才女还是个美女，外传那叫一个一颦一笑惊艳四座，明眸流转分外娇娆。真真是近看像西施，远看像貂蝉，绝世而独立，仿若桃夭。
　　才情之类，我不好发表看法，不过单论外貌而言，至少她是我被沈晔拉着走南闯北这么些年见到最名副其实的一位。
　　诚然，沈晔跟我说其实这年头评选美人多半都是拼身份拼背景拼爹拼娘拼相公，美貌早不知排到哪儿去了。但我总觉他说这一长串的潜在含义是‘因为我是他的未婚妻，所以才登得上那个在京城妖怪里广为流传的‘必调戏的男男女女前十名’。
　　总的来说，最终目的应该是以烘托他家的高端大气上档次。
　　这家伙每每拿这些来调侃我，难道是因为上次听到他家阿爹阿娘讨论，他们家祖宗很有可能被我家祖宗压在下面？
　　我思考了许久，突然发现这种可能性的确很大。
　　可不才小女子认为，就算那个排行榜是妖精写的，但不管是哪界的富二代们都是有自知之明的物种，所以一般有权有势家族独子的未婚妻应该是没那个胆调戏的。
　　又或者，本人的美貌让他们情不自禁？
　　当初苏白一本正经的跟我说那段之后似乎还说了什么来着？
　　噢，对了。他撑着下巴仔细看我一看：
　　“嗯——不过江南美人虽然量多，但真能达到掌柜的你这般水准的，啧啧啧，当真少见得紧呀。”
　　这番话诚然让我受用无比。
　　假如忽视结果的话。
　　结果是，他又预支了一个月的工资。
　　……我觉得我似乎想多了。

　　话题扯远了，再拉回来。
　　姜家本来就风水好，又是占着个天然水池，建造的时间也够长，院子里的小精小怪较于平常人家算是多出几十倍。我这一上午一二三四五进院通通跑了个遍，什么走廊边的芍药草丛下的蛐蛐儿池塘里的锦鲤……哦对了，还有待会要去问的桃树上那一窝子麻雀。反正只要修成灵识的都去问了一遭‘为什么姜小姐从一个月前开始就不省人事’。
　　嘛结果都没有！
　　这真是个叫人抓狂的事实。
　　我的内心甚是起伏跌宕。
　　我这厢正起伏跌宕的愤恨着，那厢，沈晔一手折扇，利利索索打断了我起伏跌宕的心理活动。
　　“阿九啊，你刚刚见过姜老爷子没？”
　　“啊……啊？啊！”我回神：“见过啊，你问这个干嘛？”
　　就在我还在跟那帮子芍药磕牙的时候，是看到过我这次的主顾。
　　那时候，前镇国大将军姜煜姜老爷子背着手从右手边月洞门走过。步伐那叫一个虎虎生风，一转头，看向我，眼神那锐利呀。
　　锐利，没错，是锐利啊。
　　锐利的简直要把我生吞活剥。
　　哎呀我的妈呀！
　　我感觉到自己的腿开始有些打抖，表面上却不得不依旧端着那副表情跟江老爷子对视。约莫过了一刻钟，老爷子的表情出现一丝裂痕，变得有些局促不安起来，沉默一会才有些迟疑的开口。
　　“先生，不知……”
　　“老爷可是担忧小姐病情？”
　　看见老爷子那不咋地的脸色，我心底反倒舒一口气。看来也只是为女儿担忧嘛。真是，你一当过将军的，闲着没事干摆出这么一副表情吓我这小姑娘作甚？赶紧摆出那套应付高官贵胄时最有效的高人姿态，慢悠悠道：“老爷不必忧虑。小姐病情虽重，但万幸吉人自有天相。晚辈今日翻阅家父留下的典籍妙方，终于找到有一法可医。晚辈相信小姐定能逢凶化吉，贵体安康。”
　　这句话我已经说了上千次。每逢找不到病由时搬出来总能把人唬得一愣一愣的，诚然无比好用。
　　意料之外的是，老爷子的脸上并没有表现出传统的欣喜万分的表情，反而似乎有些欲言又止。
　　就在看到他那副仿佛排泄不顺表情的刹那，我的脑海里掠过了包括叫我走人、问我有没有适龄的姐妹可以婚配、他其实是个女的今年芳龄十四、现在昏着的才是真正的姜老爷子在内的无数个可能性。
　　只见老爷子面色有些迟疑，“先生，不知你可否见过……一条……一个女人？
　　顿一顿又道：“一个漂亮的女人，穿着蓝裙，髻上别一朵蓝色的芍药花。”
　　“唔……就只有这些？”贵气十足贵气十足的公子哥儿将眉头皱得死紧。
　　我不明就里：“对啊，就这些。”他还想怎么地？
　　“不，没什么。”
　　沈大公子摇头：“阿九啊，咱们快些问完麻雀那家子，我带你出去逛逛。过两天有地方豪强请吃饭。”
　　“是吗？哪一家？”
　　“明月楼那一对呀。说是为上次拜访赔礼的。”
　　“哟嚯，我听秦夏说过他们。那敢情好呀！对了沈晔，我家院子里那个葫芦……”
　　怀仁六年腊月初一，这是沈晔扬言‘要带我挣钱’后随他离开京城的第十八天，也是在姜府正式住下的第三天。距离我被妖精美人拖入幻境还有两天时间。

　　“君上，在想些什么呢？”
　　怀仁六年腊月初六，我蹲在廊桥的栏杆上，双目无神盯着远方。
　　“……葫芦……”
　　脱口而出。
　　“葫芦？”
　　妖精美人不明就里。
　　“不不不，没什么，没什么，啊哈啊哈啊哈哈。”我回神，赶紧冲妖精美人摇摇头，暗地悲愤捂脸。
　　葫芦啊葫芦，真是有够丢人的哟。
　　关于葫芦的源头，简而言之就是——三天前我被扯进来时，把妖精美人认作了水鬼。
　　水鬼，我或者说莫家的祖祖辈辈最讨厌的一种生物，难缠又恶心，且潜力无限爆发力强悍，是跟讲究快速直接的莫家最不相合的东西。这还不算重大过错。重大过错在于——我把她认作了一只战斗力完全能媲美上古神族的水鬼。
　　这又是什么概念？
　　老实说我也不清楚。
　　没办法，毕竟自从三百年前那场连打都没打，两个主君就一起失踪的战役后，还出来抛投露面上古神族早成稀有物种了。居然说是那些大神们被自家主君的失踪——据说几个其中的几个女神仙将其称之为私奔——所刺激，幼小的心灵受到了伤害。而且不管是人还是别的什么，老了总会有些懒散，所以现如今仅存的几位无论男的女的基本都深藏闺中，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我长这么大还真么见到个活的。
　　于是，当时的我，借着这个压根没见过的胆，很不怕死的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符咒。
　　思及至此便不再多想。远方某处似乎有些许微小的波动，我于是深吸一口气，屏息凝神。
　　……好吧我承认，重大过错也不在这里。而在于——我没有看那张符的真正用途。
　　我做的高级符为了省事有两个特点，一是外观都一样，所以平常用时总得提前花点时间来辨认符的真正功能。二是开场白也都一样，无非就是叽里咕噜念一通绝对不可能实现的血誓。毕竟上头有一群非人类在看着，口头誓约总是得说的。
　　念完那段长的想杀人的血誓，我利落的将符掏出抛向半空，无不优雅地向正北方一指，轻喝道：
　　“去！”
　　只听“嘭！”一声响动，符纸在火花中爆开，一道耀眼的白光从天而降直至坠向我的掌心，眨眼间变得淡薄，消散。
　　“此次支出月钱一两，无剩余可支出。”
　　懒洋洋的童音从空中传来。
　　我一个趔趄产点摔了个脸朝下。这、这这这声儿咋这么像那株为了报答我帮他早了五十年修成人形，答应帮我守召唤阵的葫芦？
　　我怎么记得他守的那个阵是个因为可持续利用也被划入‘高级’范围，需要用一种基本类似于高级符咒但不用□□的符启动的，我为了方便常年画在院子里……放月钱的那个？
　　低头，往下看，手里一颗银锞子静静的躺在手心里，孤单又无助。
　　具体过程就是这样。
　　我一直在想，我当初如果吼一嗓子“好汉饶命！”或者“要钱没有，要命一条！”再或者干脆“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想要过此路留下买路财！”来个反客为主，气势有没有可能上去一点……
　　我思量甚久，发现自己绝对不想听那个答案……
　　“君上。”
　　妖精美人笑嘻嘻在我旁边坐下。
　　“你在姜家这几天有没有什么趣闻啊？”
　　“趣闻？”
　　“对啊，听说这座宅子的主人曾是名满天下的镇国大将军呢。有没有过关于他的？”
　　“唔……”
　　我沉吟，眼前浮现出五天前姜老爷子的回答——
　　“先生不必担忧，老朽过些日子便请斋公登台布道，驱鬼除妖以保家宅安宁。”
　　“姜老爷子前两天倒是跟我提过府中有妖孽作祟，邀请斋公来登台布道来着。不晓得算不算？你说他一将军，也信这个？”
　　“……是么……？”
　　妖精美人一手托腮，金眸闪过一道不寻常的光，复杂得难以言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