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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四)捉虫及修文 明月楼里明 ...

  •   风和日暖,暮雨迷蒙,曲巷中伸出几枝粉杏掩映住城隍庙檐的纹图。
      世人称道杭州为天下一绝,绝在何处?我来杭州前特意在店里做过一个调查。
      莺时扶窗而立:“月明风清,渔家灯火,举步皆景,美哉、妙哉!”
      听说她的前主人是个穷秀才,住在苏杭一带,没事就带着她去外面晃荡,搞的好好一个可人儿现如今动不动就透出一股酸劲儿。当真罪过。
      苏白仰面望天:“名伶佳人数不胜数,只叫人恨不能散尽万贯家财入了那红纱帐,不知今夕何夕啊!”
      语罢,缩着头左右望一望:“嗯当然,我有我家小五一个就够了。”
      如果那时我手边有个娃儿,一定会牵着他的手指着某个顾左右而言他的犀角杯,很认真的教导:苏白哥哥现在的表情叫心虚。
      什么叫活范本?这就叫活范本。
      沈晔将扇子摇得哗哗响:“杭州好啊,产的丝好,价格也比京城便宜许多。京城冷嗖嗖的简直不是人住的地儿!”
      沈家的生意最近开始进行从食到衣的多样化经营转型。几个月前,挂着‘七木斋’字样的沈家布庄正式营业。就在浮之轩对面,只隔了一条街。开张时从辰时三点就开始折腾,又是敲锣又是打鼓又是舞狮唱戏,鞭炮点不完似的噼里啪啦烧得震天响,那叫一个热闹非凡。
      我直到现在都很好奇沈晔想法的演变过程。到底是什么强大的思考能力才让卖花馔素食店的分支跳跃一系列变化直接变成布庄。
      秦夏的回答最简略:“明月楼,全鱼宴。”

      要不怎么说简单出真理嘛!
      我舀一勺紫苏鱼汤,默默为秦夏叫好。
      名字很俗的明月楼里的明月阁有个只待有缘人的很俗的规矩。非常不幸,不才小女子和沈大少爷都不属于‘有缘人’的范围。
      “莫掌柜,这是最后一道菜,给您上齐了。”
      俏丽的老板娘生得一张天真讨喜脸,笑起来时嘴角会浮现出两个小小的梨涡,不过分出众但看着很是舒心,完全看不出一方豪强的样子。
      “好,有劳了。”
      我笑着点头。当最好的房间最好的天气配上最好的菜肴和一对赏心悦目的美人夫妇时,心情好不起来那是开玩笑。
      只不过,五天前我和沈晔初来乍到的时候,这小两口作为一方豪强也随大流一起来拜访。恰巧那天沈晔去谈生意,就都跑到了我的那块院子来。
      这本不是什么值得惊奇的事,可问题在于——数量。
      那天,方圆二十里内修成人形修成人手修成人身或者干脆还是个原形的,不晓得发了什么疯居然在同年同月同时一窝蜂涌进了进来,差点把不才小女子挤成人干……
      人界的俗话‘因果偿还’是非常有道理的,这不,今天这豪强小两口为了以示赔罪特意请我们来吃这顿免费的全鱼宴。老板还亲自把后院里那株梧桐树下埋了两百年,据说是他夫人的远房表妹亲手酿造的陈酒挖出来一坛。可惜我不会喝酒,为了避免在外人面前耍流氓调戏同行这种有损店里声誉的事出现,只好忍痛全叫某人霸了去。
      说起来,刚刚看到老板娘的小腹似乎有些凸,莫不是怀上了?也不晓得桃子精和喜鹊妖会生出什么来,是个蛋还是个种子呢?若是种子,那春天种下去秋天会不会长出好多好多个蛋啊?
      我为这个严肃的话题陷入沉思。
      但很显然,沈晔绝不会给我这个沉思的机会。
      他的手持着白瓷酒杯,杯底有一下没一下的轻磕桌面不断制造着打断我思路的噪音,一双好看的眉锁得死紧死紧。
      这表情我很熟悉,每次沈家生意出问题或者我又捅了娄子丢到他那里时,沈掌柜便总是这样一副弃妇似的样子。
      夹一条炸鱼,一口咬下嘎吱的脆响。我边嚼边回想,上次让他露出这种表情是什么时候来着?
      是提议在七木斋的花馔里做些手脚,浮之轩负责出售贵死人的胃药,利润五五分的那次?
      还是今年新年暴饮暴食结果吐得淅沥哗啦,苏白在旁边大喊:“掌柜的你有了?”那次?
      总不可能是三个多月前随他出去,结果梦游到他床上一个劲儿往人怀里拱,然后把人踢下床那次吧……
      沈晔一双桃花眼“唰”的扫过来,看得我全身一凛,心不甘情不愿的停止回忆。
      我就不明白为什么我眼睛比他大眼尾比他挑似乎睫毛也比他长,但他这种气势本人就学不来。
      “阿九。”
      “什么?”
      “你要不要考虑解释一下你说的那条……龙鱼的事情?”
      他说到‘龙鱼’两个字时明显停顿了一下,面上的迟疑叫我看着很是不爽。
      于是没好气的回嘴:“你想叫我说什么?”
      “比如模样?或者你梦见她在哪里?”
      “那是个女子,乌发若云,肤白若雪,梳高髻,着蓝裙。我似乎是在一条长长的九曲廊桥里看到她两边的水面上有大片大片一望无际的蓝色芍药花,四周雾气弥漫——哦,你也见过,就是姜府里的那条廊桥一模一样。”
      他看我的表情有点古怪:“所以你的意思是——就凭这些,你就认定你梦到的是一条龙鱼,而不是水鬼艳鬼吊死鬼之类的?”
      “不,我确定那是龙鱼,”
      我摇了摇头,长叹一口气。
      我知道他是什么意思。自三百年前龙鱼一族避世隐居,就再没有人见过他们。突然跑出一条龙鱼,背景还是现在居住的姜府,怎么看都有点惊悚。
      “因为……她有一双金色的眸子。”
      做我们这行的,大抵都知道关于似龙族中最著名的一支——龙鱼。《山海经》中记载,‘龙鱼陵居’,‘状如狸,一曰虾,即有神圣乘此以行九野。’
      传说龙鱼一族天生得以神助,能窥天机,探天意,无所不知,无所不晓。化人后皮肤苍白,发黑如墨,个个都是顶尖的美人,性情孤傲避世,极少现身,在众族中享有极高的地位,仅次于上古神族与合虚山白家,和青丘九尾白狐一家平坐平起。
      简单来说,这一个族群就是名符其实的妖精里贵族中的贵族。连化形这一类对普通妖精来说非常非常艰难的事对他们来说都要简单许多。
      而更重要的是,龙鱼一族化人后,都有一双金色的眼眸,此为六界独一无二。
      ——就跟那个梦中的女子一般。
      那双金眸,清明的、耀眼。带着似乎能看透一切,无半分相同于常人敏锐和锋利。
      “啪!”
      扇子打开的声音把我吓了一跳,沈晔神情有些古怪。
      “阿九,不晓得你可曾听过‘鱼华’?”
      接着,不等我回答,又继续道:“五年前我接手七木斋,整理爷爷留下那几房间旧书时,在一本只剩半本的本子上发现一些有趣的故事。不过似乎因为上头刚退休的那群老头子老太太们都认为不太摆的上台面,而且没有专门去跋山涉水,千辛万苦寻一条隐居的龙鱼来验证的必要,所以鲜少提起。
      “据说龙鱼一族有一种百年来都未曾出世的圣物,名唤鱼华,生长于洞庭山麓。三百年前,龙鱼一族的族长,天君辰渊座下的三大将军之一,以智谋和美貌名冠天下的一尾蓝色龙鱼耗尽全部神力心血才培育出这样一种花。”
      “啊!这个我知道!”
      我轻叫一声。
      怪不得总觉得这段有些耳熟,我当初在沈爷爷那堆书里翻到过!剩下那半本好像现在还在浮之轩二楼的药阁里。
      传闻创世之初,魔族初代君主立下诅咒,将龙鱼与芍药的命格连于一处,永生永世相生相克。虽然芍药的灵气与龙鱼一族属性相合,对其修炼相辅成助甚至有事半功倍之效,然而芍药花汁对龙鱼而言却是剧毒,只需一滴入腹,轻则修为尽毁,重则危及性命。
      创世后三千年,龙鱼举族搬迁至洞庭山麓。两千年前,族长夫人先后诞下一对姐妹,竟都是龙鱼中至高无上的蓝龙鱼,外称龙鱼双姝。自从其中的姐姐成为族长后,姐妹俩内修政外征战,不到十年,这一支似龙族便在龙鱼双姝的带领下,将整个中山一片全部划入疆域之中,一时间震惊四海八荒,龙鱼双姝扬名天下。
      传说,之所以龙鱼双姝能带领族人走至龙鱼创族以来的巅峰,享有先辈所望尘莫及的荣光与威望,是因为龙鱼前代族长——也就是双姝中的姐姐培育出一种粹天地之精华的芍药。正是凭着这种圣物加以辅助,天生得以神恩的龙鱼一族在双姝带领下,才能将本就高得让别族喊打喊杀的整体水平突然又提升了不止一个档次。
      三百年前,魔君秋漻、天君辰渊在大战前突然一起失踪,而那位前任族长为了飞升上神与元始长生大帝一起下凡历劫。后来,元始长生大帝完满归来,但这位却自此蒸发的一干二净。
      传闻那位族长消失那天,开满山谷的鱼华竟瞬间枯萎,储存种子满布结界的木屋也无缘无故起了一场大火,将所有的一切,包括小屋,包括鱼华的种子,一并烧得干干净净。事后,负责收敛遗物族人于那位族长的居所中寻到一张破旧的信笺,上面的字迹模糊却仍依稀可认。大致内容是此花出世本就行天下之大不韪,必会遭上天惩罚。望族中人暂且隐居避世,保安求宁,不要再过问鱼华之事。此花若再次现世,则五界将在大乱之后将迎来亿年安泰,那日,便是龙鱼一族重出山林之时。
      紧随其后,最后一颗鱼华种子的持有者——龙鱼双姝中的妹妹也在一次与外族的争战中失踪,据说已死于非命。双姝皆遭不测,龙鱼一族群龙无首,遂听从族长之语,由族老带领下避世隐居。
      “因为预言,千百年来,无数的人前仆后继想要开启这朵花的封印,但真正的鱼华究竟为何物,从来没有人见过。至此,龙鱼一族也避世隐居,不再轻易示面,这一晃便又是三百余年。对吧?”
      “没错。”
      沈晔点一点头。
      “所以?”
      他拿了杯茶一口灌了下去。脸上又恢复了那种惯有的模糊笑容。
      “阿九。关于杭州姜家,你知道多少?”
      “唔……将门世家,六十多年前家道中落,全靠老爷子力挽狂澜给救回来了。”
      京城以南,沿运河直通而下,便是盛名远播的杭州城。
      若论起江南中的高门大户,首推便是杭州姜家。
      自古以来,小至各家各户,大至王朝天下,都遵从着一个不变的原则:先从尘埃里爬起,再重新从云端落下。每当碰到这个时候,运气好的,就会有一两个英雄或者三四个知名人物站起来重振家风,运气再好一点,生恰逢时,就可能一飞冲天。姜氏一族就是这个幸运例子的典型代表。
      姜老爷子单名煜,字子旭。早年曾在朝中任职,知名度自我朝建国以来至少能排进前十,可谓不知无人不晓。他十八岁参军,在数不清的大小战役中屡建战功,扶摇直上,十年时间便镇压下为祸一方的蛮族。
      班师回朝后,那时的天子,也就是当今已经埋进土里的先帝力排众议将他封为镇国大将军,迎娶先帝义妹昭平公主为妻,一时风光无人能及。但他又在正是最前途无量时隐退还乡,先帝不晓得是出于不忍妹妹受苦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居然保留了老爷子的爵位。现如今老爷子虽然手上不再握有兵权,但依旧是众人巴结的必要对象。
      姜老爷子与昭平公主是我朝出了名的贤伉俪,夫妻婚后十年恩爱不减。只可怜昭平公主早亡,独留一女,闺名红药,小字芳蕤,生的娇娆妩媚,国色天香。老爷子因爱妻心切不愿再娶,便独自抚养幼女至今。
      其实说白了还是戏本子里的那些个套路。
      我一直很不能理解,就算我朝对于下嫁臣子的公主住哪里住多久这一问题没啥限制,但为什么老爷子明明娶了个公主媳妇儿,却在京城公主府驸马府一应俱全的前提条件下依然选择不在京城居住。而且不管是昭平公主过世前还是过世后,这一家子所住的府邸从来都叫‘姜府’。
      “嗯,还有呢?”
      “很有钱啊。”
      我开始考虑要不要再加一盘炸鱼。“冤大头的有力后备军。”
      沈晔若有所思:“……阿九,你知道那件事吗?老爷子对芍药的……”他顿了顿,考虑一下措辞才又道:“痴迷。”
      “自然晓得。”
      我点头。
      我还以为他会说疯狂。
      姜家的宅院,是芍药花海。
      姜老爷子辞官还乡后一直数十年如一日痴迷于芍药的栽培,最终的成果就是名满天下独此一份的蓝色芍药。没人——包括江大小姐在内——知道他用了什么方法养出那种其质如玉似冰的植物。
      我从前听过一个传闻。说是蓝芍刚刚培育出来不久的某一天,江家旧院失火,家里的下人侍卫好不容易将昏迷的江老爷子从火海里拉了出来,却见他睁开被火熏得几乎半瞎的双眼,开口第一句就是‘芍药呢?’
      下人们摇头表示没去抢救。不想老爷子看到这里,一把正开搀扶着他的下人就向火海里扑去,待好不容易把他救回来时已经半死,怀里抱着的正是那盆蓝芍。
      我实在不明白,究竟是什么能让这个年过半百,再过十多年怕就要踏入鬼门关的人怀有如此之深的执念。
      “你也晓得,我阿爹当年曾救过姜老爷子一命,我们家跟姜家因得这一层关系也算是旧识。”
      “所以?”
      “你知晓鱼华的传说,又可知晓鱼华名为‘鱼华’,是由于那花的颜色与蓝龙鱼之鳞相仿?”
      啪嗒!
      手中的筷子掉到了桌面上。我张大嘴。
      “你、你是说!”
      沈晔沉吟道:“我本以为老爷子种出蓝芍纯属巧合,但是如今看来……
      “姜府里估计八成有一条蓝龙鱼。说不定就是——龙鱼双姝之一。”
      姜府里估计八成有一条蓝龙鱼。说不定就是龙鱼双姝之一、说不定就是龙鱼双姝之一、就是龙鱼双姝之一、龙鱼双姝之一、之一……
      明朗的声音在耳边回荡。
      轰隆一声震天响,一道天雷从九重天顶直落而下,将小女子霹了个外焦里嫩。
      祖师爷在上,这句话是几个意思!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四)捉虫及修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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