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若安好》奚枫轩

7、七、开花了

　　第一次见她喝醉的第二天早上，我在走廊里碰见了她。
　　那是我第一次在早上碰见她，——头发乱糟糟的，衣服也没有打理好（我就是在这时后悔之前没有帮她脱掉外套的），一副完全没睡醒的样子。
　　她看到呆站在门口的我，便过来勾住了我的肩膀，“哦，早啊。今天要拜托你送我一程了。”
　　我低着头，盯着衣服上花纹，不敢去看她。她倒好，一路半睡半醒，几乎是被我拖到楼下的。等到坐上了车，她更是干脆靠着我的肩膀睡着了。我坐在那，整个人都僵住了，恨不得自己变成一个雕像。因为经验告诉我，一旦我稍微动了一下，旁边的人大概就会被我弄醒。我希望她在路上能多睡一会儿，但是又怕她的脑袋从我不够宽的肩膀上滚下去。所以，我一边尽力维持着身体不动，一边用另一只胳膊托住她已经从我肩膀上滑落的头颅。
　　我从后视镜能瞥见云山在偷笑，但以我的姿势实在没办法对他做出反击。而且，我们老板的车是红色敞篷，本来就够招人眼的了，再加上我在后座这奇怪的姿势，估计就更“引人侧目”了。我只好低着头，用脑瓜顶挡住云山的嘲笑和路人的视线。
　　不过，不得不说言杉是一个很神奇的人。她用坐电梯到十三楼的时间整理好衣服，并且抱怨我居然不知道要帮她把外套脱了；然后用百米冲刺的速度飞奔到我们公司的卫生间，花了不到五分钟的时间整理好了发型画好了妆。再然后，她就踩着高跟鞋那嗒嗒的响声，昂首挺胸，大踏步地迈向了她自己的办公室，并且一路上优雅地同认识的同事打了招呼。
　　我呆愣愣地目送她走在我们两家公司之间的连廊上，张着的嘴巴忘了关上。云山一边感叹着她的厉害，一边鄙视着我的没出息。我没有反驳他，只是在他用手肘撞了我抱怨我一点反应都没有的时候默默走回了我的办公室。
　　我想起云山说过，我喜欢上她了。
　　我花了一天来想这件事，几乎没和人讲过话。我怕我一开口，就把自己在想的东西讲出来了，我怕我一开口就忘了我想到哪了。
　　回家后，我坐在电脑前发呆，不经意间瞥见那盆仙人球——它居然开花了。我突然很想找个人说说这事儿，然后我就想到了她。
　　我鬼使神差地给仙人球拍了张照，然后找到了她的号码开始编辑短信。我感觉到自己的手在抖，我抖着把那张照片加了进去，抖着打字。我打了删删了打，最后留下一句话——“大灰狼你开花了诶。”虽然觉得那句话怎么看都不大对劲，但我还是一闭眼，按了发送键。
　　她回的倒是很快，感觉好像我刚发出去，她就回过来了。她说，“那小白兔你怎么不开花？”
　　我想了想，回她说，“那肯定是因为你没照顾好。”
　　这次她没有马上回过来，而是隔了挺长一段时间，她说，“如果我们都开花了会怎样？”
　　我不知道。但我不想回个“不知道”给她，于是我开始盯着手机发呆。
　　会怎么样呢？
　　“会……实现愿望吧。”我这样回了她。
　　她回了我一串省略号来表示她的无语，然后又加了句“帮我买便当去。”
　　我乖乖地跑去买了便当。她那天没喝酒，屋子里一如往常的处女座。
　　“今天不喝酒了？”我笑着把便当递给她，开着不好笑的玩笑。
　　“怎么，你想陪我喝？”
　　我摇摇头，告诉她我不喝酒。她用看不明生物的表情看着我，“不会吧。你跟那些作家什么的吃饭都不喝酒？”
　　“他们不敢跟我喝酒。”
　　她突然笑了，“难道你酒后无德？”
　　“我……只是喝不醉而已。”
　　“喂喂，骗人的吧。”她夹起的鸡块停在半空中，被吓到了一般没被送进她的嘴里去，于是她为了安慰鸡块把它放回了便当盒里，“比比？”
　　前一天的画面在我脑袋里一闪而过，我冲她摇了摇头。我不知道自己之前想做什么，但是如果她再喝成那个样子，我似乎知道自己会做什么，那是一旦发生便不会被原谅的事。
　　“嗯？”她索性放弃了便当，撑着下巴，眯起眼睛盯着我，“果然是骗人的吼。”
　　我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解释，只好说，“如果你那么觉得的话。”
　　我不会醉。像是个诅咒。而我是在不久之后才知道，“不会醉”这件事是个诅咒的。想要一醉不醒的时候却变得格外清醒，那种感觉，我这辈子都不想再有第二次了。
　　那天她并没有就此放过我，吃过便当后，她拿出了三瓶啤酒，“你喝了我就信你啊。”
　　“其实你信不信我都没关系的。”我说。
　　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只是尽量想要离那黄色透明的液体远一点。虽然喝不醉，但是酒这东西，在我的味蕾看来味道一点儿都不好。我不知道为什么有的人会对这种苦得可以的东西上瘾，更不知道为什么有的人会说这东西好喝。我看着她，也看着酒瓶。她不说话，却只是看着我。
　　“我先走了。”
　　她歪着头，看着我，不说好，也不说不好。
　　我有点慌了，大概我天生是兵蚁的命，没有命令和许可就不知道自己到底该怎么做。我在大门和她之间摇摆不定，不喝酒我就没有留下来的理由；要走，她却又不给我离开的许可。
　　“过来。”她拍了拍沙发。
　　我愣了一下，乖乖过去坐下，“干嘛？”
　　“你真不喝啊。”
　　“不喝。”
　　“那你不要回去了。”说完她整个人往我这边一倒，躺到了我的大腿上，“我睡了啊。晚安。”
　　我想这人未免也太不讲理了些，却找不到拒绝的理由。她已经闭上了眼睛，呼吸似乎也平稳，一副睡得挺熟的样子。我不敢动，像早晨在车上那样，坐成了一个雕像。
　　大灰狼开花了，小白兔没开花。
　　或许小白兔只是不想开花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