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笺》夜舞飞伤

5、凌波

　　芮司尧被一阵强烈的震感震醒，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在躺椅上睡着了。他还没有来得及回神，就被大力从躺椅里拉了起来，然后向着楼梯口的方向扯去。
　　芮司尧才看清拉自己的人是方之然，见对方表情冷冽，心中不由一沉，他一边调整自己的呼吸，跟上方之然的脚步，一边打量四周。此时，大地的震颤还在继续，然而这样的震动并不是因为地震——方之然不会连逃离的方向都不清楚。芮司尧没有发问，他知道现在并不是提问的好时机。
　　四周不时有碎掉的灯管和砖石掉落下来，窗口没有阳光，应该已经入夜。万幸是电力系统没有故障，除掉破碎的灯和大厅砸落的水晶灯，应急用的灯管都在尽职尽责地发挥作用。
　　没有猜错的话，现在应该是十月九日的末尾了。
　　——同样的，也是十月十日的起始。

　　芮司尧体能欠佳，他们已经连续不停地爬了七八楼，他双腿酸麻，几乎是被半拖着才能勉强跟上方之然的脚步。他一面有些费力地呼吸，一面巡视四周。似乎看出来他在找什么，方之然淡淡回了一句“偃师乙在楼上”，表情却显得并不轻松。
　　“怎——”
　　突然一阵大力的摇晃打断了芮司尧的发问，方之然一把把他推到墙边，按在自己身下，手肘微曲，双臂撑在墙上，双膝跪地，身体微微弓起半伏在他的身上。芮司尧反应虽不及他的迅速，但好歹有些常识，他弯曲双腿，后背尽可能贴紧墙壁——万一两人被石头掩埋，这个姿势可以为他们留出一个以供呼吸的空间。
　　两侧的墙壁发出吱吱的挤压声，细细地碎石劈头盖脸地落下。天昏地暗之中，清晰可闻的只有两人的呼吸。
　　大约几分钟，摇晃减弱了，万幸，两人除了一些擦伤，并没有受到实质性的伤害。方之然明显松了一口气，他小心地起身，抖落身上背上的石头和落灰，然后把芮司尧半扶起来：
　　“没事？”
　　芮司尧摇摇头。有点脱力地靠在墙上，平复着过快的心跳。他并没有经过正统的训练，此刻没有脚软手软，已经很了不起了。

　　芮司尧体能一向欠佳，对于枪械等武器纯碎是只知道理论部分，严格来说，论战斗能力，他甚至比不上小艾——这也是总部放心把他放入五组的原因之一。
　　进入五组算是一个意外，他甚至自己都没有想到自己能成功。第二起大案发生的时候，芮司尧刚刚通过了博士的毕业考核，家人朋友是在那幢大楼里为他庆祝的。而在那次案子结束以后，他向总部递交了12张科技专利，并且因为他的逻辑思维能力高于常人，通过了非正式招生笔试，最后，总部考虑到了芮司尧曾经的导师是总部的一员，最终看在导师的面子上，将他纳入五组。
　　——这也是为什么方之然说他家底清白，没有破绽的原因。

　　“发生什么了？”芮司尧继续着刚才被打断的疑问。
　　两人继续向着楼梯往上走，方之然的耳机一直戴着，他知道其他的人目前都很安全。
　　“就像纸上写的。”
　　芮司尧有些不解，但他没有再问。方之然微微侧眸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纸上写的是十月十日弄凌波。我一直以为，纸上的凌波是目标地址的可能超过了犯案手法的可能。”
　　“……两者兼备。”芮司尧有些喘，虽然被方之然牵着，但连续不断地爬楼梯还是很消耗体力，他抬头看了一眼楼层的号牌，眼底露出了一分痛苦。
　　方之然勉强忍住了笑意：“调整一下呼吸，别想着还有多久能到，小腿放松，脚尖用力。”他抬头，看着墙壁上的裂缝，目前还没有坍塌的危险：“话虽如此，你还记得这里的地形么？”
　　芮司尧吃惊，脱口而出：“那么大的手笔？！难道之前没有任何预兆么？”
　　方之然几乎要对芮司尧的逻辑思维感到嫉妒了。
　　芮司尧见他面无表情地默不作声，愣了一下，随即微微张大了眼眸，然后立刻低下头——他怕自己会笑出来。
　　方之然叹了口气，他继续解释，这完全是为了耳机那头听得的一头雾水的几个人：“这里的地形是洼地，确切说，盆地。偃师乙，笔记本里有地图。”他听见耳机里啪啪啪敲键盘的声音，然后声音停了下来，“你刚刚也看见了，这一次不是地震，而是潮涌。”
　　芮司尧喘了口气，他顺着楼梯的扶手往下看了看，下面已经不是碎石和砖瓦，而是灰色的泥水。芮司尧接过话茬：“既然是潮涌，而且水平面上升的这么迅速，一定不是小范围。这么大的手笔，如果从上一次案发到今天，短短十天，根本不可能做到。”
　　两人离得很近，偃师乙能通过方之然的耳机勉强听见芮司尧的声音：“我明白了。”他的表情严肃起来：“我算了一下，地图上整个盆地的面积是1047.9平方公里。”
　　没有必要通知人员转移了——这场案子，根本不是对点目标实施，他们的目标，是整个市区！

　　两人爬楼梯的速度不算特别慢，有潮水在身后赶着，他们也不敢慢一些。
　　还剩下七八层的时候，方之然看着芮司尧惨白的脸色，不由叹了口气，他松开手，半蹲下身来，脸依旧向着前方，并不去看对方的表情：“上来。”
　　芮司尧双腿已经完全软了，他上楼几乎完全是靠意志力在撑。他咬咬嘴唇，耳根浮出一抹颜色，犹豫了一下，还是趴在了方之然背上。
　　方之然等他趴稳，闪电一般窜上了楼梯，他的体力很好，芮司尧也不重。何况，背着重物上楼梯是训练必备科目，他早已经习惯了。

　　顶楼的门口，方之然没说什么，直接把芮司尧放了下来，也没去看芮司尧的表情，一脸淡定地直接走进门里。
　　芮司尧有些不自然地扯扯有些褶皱的袖子和领口，落后半步，跟了上去。

　　“头儿，水位在持续上升。”偃师乙迎了上来，他把笔记本交还给方之然。笔记本的屏幕大开，整栋大楼的图案出现在上面，并且清晰地标着水位线。
　　小艾匆匆从一只浮空艇边跑了过来：“头儿，我们已经完成转移的准备了。”
　　方之然点点头：“你带着他们先走。”
　　“又是一次无功而返，头儿，这可不像你一贯的风格。”银懒洋洋地双手叉腰站在一边，被小艾瞪了一眼，有点无辜地眨眨眼。
　　“总有一个操作中心，如果是我们推测的那样，这次的行动并不是突发的，而是预谋已久的，那么一定有一个类似指挥台一样的地方。这么大的动静，不可能一蹴而就。”芮司尧听着方之然的解释，顺手在方之然在笔记本上敲了几下，切回了整个市区的地形平面图。
　　方之然给了他一个赞许的眼神，在笔记本上划着方位：“兵分三路，小艾，你带三个，沿着这个大扇形绕圈，从外向内；阿琉、偃师乙，再加两个，从左边开始，这个扇形，从里向外，没问题？”他没有点名的人，就自然是最后一组，负责中路。
　　（总部在行动开始前，有派来协助人员，一共五人）
　　芮司尧没什么犹豫，很爽快地把银色浮空艇的钥匙摸了出来，递到方之然面前，对方却摇摇头，示意由他来驾驶。

　　三组人很快地驾驶着浮空艇离开了大楼。

　　“大扇形区域，从里到外？”芮司尧一边打开智能系统，一边做了确认。银依旧是懒洋洋的样子，半趴半靠在副驾驶的位子上。方之然在芮司尧的座位后面站着，一面敲击着键盘，头也不抬地应了一声：“你的浮空艇能不能扫描周围的人员？或者别的什么……”
　　“热能呈象。”芮司尧点点头，他用指节敲了敲他右手边的咖啡杯放置台板：“照我说的做，我亲爱的明珠。”
　　“谨遵您的吩咐，先生。”智能发出一声脆响，很快整座浮空艇的墙壁上白光浮现，呈现出外界的热能投影。银长大了嘴巴，从座椅上弹了起来，发出一声惊叹：“我的老天啊，你简直是个天才！”
　　“如果您指的是，先生用了12份科技专利来制造我，那么您说对了，芮司尧先生确实是一个天才。”智能极尽溜须拍马吹捧之能。
　　方之然轻轻咳嗽了一声。
　　芮司尧有些不自然地敲了敲墙壁：“闭嘴！”
　　智能显然分不清楚自己的主人是尴尬还是真的生气：“我很抱歉先生，尽管您一向谦虚谨慎，但您的功绩显然值得歌——”
　　它被谦虚谨慎的主人无情地关掉了。
　　芮司尧有点尴尬地把手指从智能的开关上移开：“……开启智能要耗费更多的燃料。”
　　“当然，我们可能要飞行很久。”方之然一脸淡然地顺着他的话表示了同意。
　　银很识趣用加热完毕的叉烧把自己的嘴填满了。
　　芮司尧咬了咬嘴唇，他当然知道自己这么说简直是此地无银三百两，耳根浮出了一点红晕：“……智能的录音，很多是母亲录的……她很慈祥，你知道的，母亲总是以儿女为骄傲——”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又很快地咬住了嘴唇不说话。
　　方之然叹了口气，他放下手里的笔记本，语气有些严肃：
　　“这没什么，芮司尧，不会因为这个，就有人嘲笑你，也不会因为这个，所有人都在同情你。银，他是被作为杀手胚子培养出来的，你能想象么？从四五岁的时候，就要拿着刀子和同龄人搏斗，如果输了，就是死。他在死人堆里长大，有时候甚至和野狗争抢食物……”
　　芮司尧有些惊愕，忍不住向银看去，对方懒洋洋地打个哈欠，把叉烧盒子扔远一点，看起来一点也不介意方之然的谈论。
　　“……那，银……你，怎么会来五组？”
　　“再被头儿俘虏以后——头儿是个怪物！然后被总部的人洗脑洗了几次，还有其他一些七七八八的，然后被邀请进入五组……”银扁扁嘴，有点烦躁地抓抓头发：“我也讲不清楚了，总之就是被方怪物抓来做苦力的。再说了，我的考察期到现在还没结束呢……”
　　银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像是被抽掉了骨头一样摊在了座椅上：“妈的，考察期啊，每个月要写一篇一千五百字的考察书，真不是人干的！”
　　芮司尧浅浅地笑了笑，然后若有所思地低下头去。

　　几秒钟之后，他慢悠悠地伸出手，轻轻把智能打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