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笺》夜舞飞伤

6、女妖塞壬

　　“找到了。”
　　芮司尧迅速地起身，将银色浮空艇的操作转化成为手动，然后飞快地在巨大的操作面板上敲击，他的指速很快，对浮空艇的性能也极为精通，肉眼可见，笨重的浮空艇像是一只轻盈的飞鸟一样，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平稳地下降，并且不断靠近着热能投影中显示出来的人影。
　　银在旁边张大了嘴巴，眼睛里几乎可以看见喷涌而出的小星星，方之然有些无奈地敲了敲他的脑袋：“好了，银，快点准备起来。”
　　敲击操作板的动作因为单手的原因时断时续，芮司尧另一只手放在了一个手闸上：“这种速度，浮空艇不能很快降落。我会打开快速通道，你们先下去，通道边缘有约150米的绳子，我会尽力把高度降到200米左右……不能再近了，否则……”
　　“……会因为高速飞行产生的吸引力，使得浮空艇直接坠落。”银飞快地接过话茬，轻轻松松地跳到绳子边，比了个“OK”的手势，“安心吧，这种高度，没有绳子都没关系。”
　　芮司尧抿了抿嘴唇，将手闸猛然拉下。
　　浮空艇的底部很快松动，两块面板交替张开，显露出一个可以通过一个半人左右的洞口。
　　银果然没有去碰绳子，一脸轻松地向芮司尧挥了挥手，就跳了下去。一贯谨慎的方之然倒是将绳子在手腕缠绕了两圈，然后对着芮司尧点了下头，紧随着银跃下浮空艇。
　　见两人都安全着陆，芮司尧松了口气，飞快地按下抬升按钮，将浮空艇拉回500米左右的空中——这是浮空艇的距地最短安全距离，然后敲了敲面板：“明珠，找最近的开阔区域，我们准备降落了。”
　　“谨遵您的吩咐，先生。”

　　很快的，银色的浮空艇在一幢楼房凸出的小平台上稳稳地停了下来。芮司尧拍了拍浮空艇的墙壁，眸光温柔：“辛苦了，我的明珠。”
　　“为您服务，先生，这是我的荣幸。”
　　芮司尧浅浅地笑了，然后很快地收敛起笑容，他有些眷恋地抚摸了一下浮空艇的墙壁。只有在单独的时候，他才不会压抑自己的情绪。面对着智能，他微微垂下眼眸，流露出一种孩童般的迷茫：“……明珠，你喜欢他们吗？”
　　理所当然的，没有回答。芮司尧微微摇了下头，浅浅笑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我和他们永远不一样，对不对，明珠？”
　　没有回答。
　　“抱歉，亲爱的明珠，我总是会问你这样的问题。当然，我也像往常一样喜欢你的沉默。”芮司尧安静地阖上眼眸，“明珠，安慰我吧。我现在很难过，还记得我教你的安慰我的话吗？”
　　“是的——我会永远陪伴您，先生。”
　　“呯——”子弹的爆破声划破了艇内的平静。
　　芮司尧警惕地向着热能投影望去，投影中出现了一个较小的人象，应该是个孩子，人象的手臂、肩膀、腰侧，都有着被灼伤的痕迹（火药灼伤的热能呈现和人体不一样的颜色）——现在他知道，刚才的枪声是冲着谁去的了。
　　来不及拔钥匙（关闭银色浮空艇需要关闭智能、熄火、加锁等多个步骤，然后才能拔出钥匙），只能吩咐智能 “除了认识的人，不要放任何人上来”一句，芮司尧匆匆从自动打开的大门跳下，智能随即将大门关闭，然后进入了省电的“休眠模式”。

　　“呯——”
　　又是一声枪响。

　　这次命中的是女孩的小腿，她狼狈地摔倒在地上，发出痛苦而绝望的呜咽。她再也不能逃了，只能趴在原地害怕地颤抖着哭泣。

　　“啊，真可怜啊。作为你如此配合我玩这钞猫抓老鼠’的游戏的奖励，我就发发慈悲，痛快一点了结你吧。”
　　一个男人从一侧的楼角慢慢走了出来，他反戴着一顶鸭舌帽，左边的脸颊贯穿着一条深深的伤疤，显得半张脸十分狰狞，他的眼睛相当深邃，带着鹰隼一类猎手独有的锐利，这份锐利抹淡了疤痕带来的冲击，使他并不会显得丑陋可憎，反而有几分狩猎者的强大气息。

　　女孩慢慢爬了起来，她恐惧地看着对方，就像面前站着一只魔鬼。
　　男人举起了抢，轻描淡写地扣住了扳机。
　　女孩的瞳孔因为恐惧而剧烈地收缩着，她就像是落入了陷阱的野兽，发出了一声愤怒而恐慌地喘息，然后她死死捂住了双耳，张开嘴唇，发出了一声极其刺耳的尖叫。

　　——这是一种怎样的叫声啊！
　　已经远远不是人类的声带可以发出的最高的音调，相反，就像是从喉咙里面迸发出来的一种超声波。
　　楼面的玻璃被尽数震碎，噼里啪啦地落了下来。不大的弄堂被飞舞的玻璃碎片填充成了一个可怕的爆破地。女孩本身也不能在这样的音波里幸免于难，她的周身被坠落的玻璃刺伤，鲜血淋漓，看起来格外可怜。

　　男人“啧”了一声，很快地就地一滚，躲到一个翻倒的垃圾箱旁边，以挡住飞溅的玻璃碎片，并且用力地捂住耳朵，皱着眉毛喃喃：“真该先一枪打碎你的喉咙啊，小怪物。”

　　这种穿透力极强的尖叫大致维持了一分钟左右的时间，女孩猛地吐出一口血，剧烈地咳嗽起来，她趴地上努力地挣扎着，血液在她破碎的皮肤上流动，混合着晶莹的玻璃渣，在阳光下简直像是在发光一样。
　　可惜，黑色的枪口已经对准了她。追逐的猎人带着漫不经心的蔑视，慢慢地从垃圾箱后面走了出来。他的手臂和后背也有不少的划伤，但这些看起来可怕的皮外伤，并不能从实质上影响他的行动。

　　“呯——”
　　子弹打在了铁质的垃圾桶盖上，留下了一个深深的洞，然后，擦着女孩的头皮，落在不远处的地上，带着一点点烧灼的烟气。

　　男人拉长声音“哦——”了一声，音调里却并没有太多的惊奇成分。他歪着头，看着来人一把抄起女孩窜进小巷，挑了挑眉，然后就慢悠悠地向着两人的方向迈步。

　　“你对这里熟悉吗？”
　　奔跑中，芮司尧扫了一眼怀里的女孩，女孩用力摇摇头，尽管在不断地发抖，却拼命咬住自己的嘴唇，不发出一点点的声音。
　　芮司尧的眼眸微微一闪，他将女孩轻轻地压进胸口。这个姿势女孩并不舒服，她却像是获得了救命稻草一样死死抓住了芮司尧的衣领，大大的眼眸盛满了恐惧。
　　“别害怕。”
　　虽然这样说，但眼下的局面，只能碰碰运气了。

　　……

　　长时间的奔跑让芮司尧的体力告罄，他双手抱着女孩，半倚着墙喘气，他的体力本来就不太好，加上女孩的重量，现在双腿都有些打颤。
　　那个男人的身影在巷子的尽头依稀可见，他的步伐如同开始时的不紧不慢，就像是悠闲自得的猫咪，因为无趣而一次次释放着身为猎物的老鼠，欣赏着对方疲于奔命的可怜姿态。
　　女孩在芮司尧怀里微微挣扎了一下，芮司尧低头，女孩小心地松开他的衬衫领子。雪白的领口留下了两个小小的血红的手印。
　　女孩的声音十分微弱，甚至带着一点绝望的哭腔：“放我下来吧。”

　　按常理，他会的。
　　甚至，从一开始，按芮司尧一贯的性格，他就不会插手这样的事情。芮司尧这样惜命的人，怎么可能会因为一个陌生的小姑娘，让自己沦落到这样一种受困的绝望境地？
　　然而，就算再怎么告诉自己“已经够了”、“你已经尽力了”、“赶快逃走，否则真的会死的”，他最终不能让手臂松开。
　　为什么？

　　芮司尧咬咬牙，他回头看了男人一眼，继续向着巷子的深处跑去。

　　“呯——”
　　枪响。

　　但，这一声和之前的完全不一样。

　　芮司尧一个刹车停住脚步，他微微回过头，五组的头头正从小巷的一处墙头翻身下来——方之然衣衫褴褛，满身烟尘，头发的小半边都已经烧焦了，整张脸被熏得焦黑，肩膀处有明显的烧伤痕迹。此刻，他右手握着的一支枪正冒起一缕青烟。
　　显然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有多狼狈，方之然脸上一贯的淡然也有些绷不住，他皱着眉，示意了芮司尧一眼，然后谨慎地正面朝向慢慢走近的男人：“抱歉打扰一下，我是警局特别部门第五组的组长，方之然。因为非法携带枪支，请你和我回警局一趟。如果抵抗，那么视为不配合……”

　　“傻逼。”男人对这样的公式化口吻嗤之以鼻，却也没有管抱着女孩跑走的芮司尧，而是恶意满满地指了指方之然的肩膀：“哟，躲得不错啊。”
　　“……刚才我路上碰到的那些炸弹，都是你安的吧。”方之然放弃了沟通的想法，他拍了拍衣袖裤腿，激起一阵飞尘，这让对面的男人裂开嘴哈哈了两声。
　　那些炸弹都不是完全的炸弹，也不是失败品，而是成功的半成品。即，全部爆炸了也并不会致人死亡，却也不是完全的温和无害。就像是一场过了头的恶作剧，顽劣而卑鄙，充满了玩弄的快感和恶质的趣味。窥斑见豹，放置这样炸弹的人，性格简直毫无可取之处。

　　“我是BO。”BO舔了舔嘴唇，他指了指东边的方向，裂开嘴笑了笑：“看样子，你们五组的人好像很能打？一个人还能够和爱丽丝打成平手的人可不多了。”
　　他的语气里带着满满的恶意。方之然皱眉，他将手枪插回腰间（子弹已经在刚刚的战斗中用完了），很快地向着对方冲去，出拳。BO只是微微偏了偏头，然后用一记漂亮的抬腿，踢开了方之然的右臂，紧跟着飞快地出拳反击，方之然有些讶异地侧身闪过，向后小跳了半步。

　　……失策了。
　　方之然确实没有想到，这个喜欢躲躲藏藏、玩弄猎物的恶劣家伙，还是个打架的好手。他应该先联系五组的其他人，再进行追击的。

　　“哟，看样子还行嘛。”
　　BO吹了个口哨，他在地上微微一踏，一记踢腿又狠又准，方之然沉下眼眸，半退了一步，微微弯腰，侧身用左手手臂拦下，右手则冲着他的腰腹击去。BO勾着嘴唇，弓起腰，双手挡在腹部，接下一下，随即顺着方之然发力的方向，伸手将他的手臂捉住，猛然一带。方之然没有往回扯回手臂，而是顺势在空中翻了个跟头，一脚踢在BO的肩膀，BO似乎没有感觉一般，将他重重摔下。方之然就地一滚，同时双手抓住了BO的脚踝，猛然一拉。BO双脚离地，双手却在地上一撑，毫不在意形象地打了个滚，翻身起跳。
　　一秒之中，两人同时出了几次拳脚，快速地过了几招，然后几乎同时警戒地后退了半步。

　　“嘀嘀——”机械的声音在小巷子里回荡。方之然一怔，警惕地小退了一步，BO则是毫不避讳地大咧咧从裤子口袋里摸出一个手机，似乎并不担心方之然的偷袭。
　　他看着手机屏幕，啧了一声，然后露出一个无辜的表情：“看样子我们打不成了，方之然，下次继续。”
　　方之然还没来得及反驳，就看见BO露出了一个充满恶意的笑容：“如果想来追我，那么我也没有意见。不过，你最好还是回去那个叫银的家伙那里看一看。”他挥了挥手，浑不在意地慢悠悠向着巷子那头走去。
　　“你要是现在过去，说不定，还来得及给那小子收个尸。”

　　方之然犹豫了一下，一咬牙，回头向着来时的方向飞快地奔去——东面，他刚刚和银分开的地方。

　　这场面简直是地狱。
　　方之然赶到的时候，战斗已经结束了。距离他离开只有短短几十分钟的时间，刚刚还活蹦乱跳的银侧身躺在血泊里，微微合着眼眸，已经陷入了完全昏迷的状态。他的双手和左腿呈现出一种翻折的可怖状态，整个胸口鲜血淋漓，几乎看不到一块完整的皮肉，腹部拉开了一个长长的口子，几乎可以看见里面裸露的内脏。
　　方之然深深吸了一口气，飞快地拨号叫来医疗员，然后死死捏紧拳头，沉默着目送银被抬上担架，送上医疗浮空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