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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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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
次日,正月初一
天未亮,侍女便前来敲门,“夫人说天寒地冻,还请冷公子前去花厅用过早膳再走。”
冷血只是瞧了那侍女一眼,只觉得她样貌普通,衣着朴素,却自有素雅清华之气。
谷中湿寒,细雪之中方府尤其阴冷,但冷血却敏锐的感觉到了杀气,自四面八方而来,冷血也不言语,只是自顾自走进花厅坐下。
大约一盏茶的功夫,另有侍女端来早膳,统共八样小食,均是京都常见早餐,冷血也不动筷,只是静静看着,似乎在等人。
侍女突然想起什么,抱歉说道:“忘记离陌姑娘了,奴婢这就去将姑娘请来。”
听见“离陌”二字,冷血蓦然抬头,手中长剑出鞘,“你也是安王府派来的吧。”
侍女妩媚一笑,素手一撕,揭了侍女衣裳,露出原本娇俏风流模样,细眉狭目,嘴唇鲜红,指甲又尖又长。
轻轻喟叹,“在听闻神侯府冷血公子眼力极佳,只是没想到这么快便看穿了楚雨身份。”
楚雨不仅善毒,手段更是歹毒,冷血心下一凉,她轻笑,“其实早知道你其实受了那么重的伤,我也不必大清早费工夫混进方家,只是你如何这么快就看出我的身份。”
“冷血公子的确很会掩饰,将自己的伤伪装的那么好,真是难得。”
冷血轻叹一声,他也没想到楚雨竟能在如此偏远谷中找到他。
为了提防楚雨,他刻意隐瞒了离陌的身份,侍女又怎会知道她的姓名。
楚雨又笑,“没想到这方家竟借了神刀之名藏进这谷中,杀了你还能顺便灭了方家,也算是解了心头大恨。”
冷血想起方大人获罪前曾上书参过安王府一本,莫非方大人之死也同安王府有关。
新晋兵部尚书舒无戏又和安王府有着什么样的关联呢。
楚雨既然可以在这里等着他,那方家上下恐怕早就被下了毒手。
索性楚雨本想在花厅将他和离陌一并解决,所以当前离陌应该还很安全。
不过转眼的功夫,冷血便前前后后想了一遍,越到危险时刻他越是冷静。
楚雨手中摸出数十支细针,针上喂了剧毒,只要沾上一根半步便会丧命,他身上有伤,必须十分警惕,细针如水银四处流窜,三十六根之后还有三十六根。
却未料到,冷血即便受了伤,动作仍是飞快,堪堪一刀便架在她锁骨动脉之上,这数百银针竟奈何不了她。
楚雨额上冒出细汗,声音沙哑,“楚离陌也中了毒,难道你不想救她?”
冷血轻笑一声,却寒的可怕,“你觉得我会信你么?”
静了片刻,楚雨轻叹,“但你…还是有片刻相信,不是么?”
否则,到现在她楚雨又怎么可能还活着。
她笑起来,眯着眼睛,没有了畏惧,她想任何一个人都果然不能动情,否则就是弱点,可以随意被人摆布。
却不想阴雪迷雾之中,一道银光闪过,菱形青芒长钉钉进楚雨脊梁之中,她来不及开口便死在冷血手中。
冷血见到那枚暗器,往后退了一步,楚雨瘫软倒在青石板上,他并不理会楚雨,独自奔入花厅正门所对的后院。
一座轮椅自半空徐徐降落,旋了个圈,白衣少年安安稳稳坐在轮椅之上,清瘦,寒冷,目光中带着凌冽寒气。
他寂静坐于轮椅之上,自成一道风景。
冷血不及开口,匆匆转身,身后少年淡淡说道:“不用看了,方家上下都已死尽。”
这并不出乎他的意料,只是为何楚雨要对方家赶尽杀绝,莫非还是为了安王府。
少年的声音如玉碎般冷清。
冷血叹息,终究是他害了方家,虽然当初她们是他所救。
少年叹息,声音如寒风吹过,“世叔令我前来助你带离陌回京。”他说话时似乎很疲惫的样子,整个人蜷缩在轮椅之中,这一程道路艰难,他显然走的很累。
他知道世叔必会派人前来,只是没想到来的竟是无情。
四大名捕中的第一名捕,盛崖余。
(十九)
见到无情,冷血的心一下就定了,多日来被猎杀的那种担忧荡然无存,无情苍白纤弱的如同十七八岁孩子,眼眸却灿若星辰,可容下万里江山。
“离陌眼下由四剑童保护,你不必担心。”
四剑童说的是无情贴身侍从。
冷血弯下腰,不多时从楚雨身上同样找出一块令牌,又将赵雷身上的那块比对一番,递于无情。
他轻轻念道:“安王府。”
冷血点头,“冷血斗胆,想请师兄将离陌带回京,冷血想走一次关外,暗查安王府。”
他原本打算将离陌送回神侯府再去关外,但既然无情来了,那他就不必回京。
“不行。”
冷血解释道,“此行,冷血见到了关外四盗风雨雷电,他们均和安王府有关,而去年兵部尚书被满门抄斩又是与安王府有脱不开的关系。”
无情抬头,淡淡看了他一眼。
眼神一惯的清冷。
“世叔料到此事必同安王府有关,特地嘱我带你们回京,至于安王府我想世叔自有安排。”
冷血桀骜,问:“若冷血非要去呢?”
无情了解冷血,微微抬眉,轻叹:“既然如此,我拦不住你,自然只能一路跟着你了。”
冷血欲言又止,转身将整个方府翻了个遍,静悄悄的死寂,按无情判断,楚雨应当是今天一早在井水中下了毒,方府内外起得早,故而无一幸免。
大雪,不断。
冷血,无情同离陌三人将方家上下一一安葬。
方家终究是因他而死,他自然要找出真凶,替方家要个公道。
回到屋中,已是深夜。
冷血将此事反复想了一遍,说道:“当初方大人曾提及安王爷暗地里偷偷联金,而今安王爷对我一路赶尽杀绝,恐怕针对的是神侯府而非楚离陌。”
剑童递了暖炉给无情,他握在手中,“按这样说来,公主的死也未必如此简单,为的是宫中大乱,杯弓蛇影。”
两人想到了一处,冷血又说了一遍:“师兄将离陌带回京,而我去关外。”
离陌神情一乱,情不自禁握住冷血的手,“你受了伤,不能一个人去关外,我陪你。”
冷血低头看着两人交叠手掌,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回答。
无情转身,轮椅滑出,到了门口竟运用轻功腾空而起。
“要么三个人一起会京,要么一起出关,冷血你自己决定。”
他总是又温暖,又冰冷,让你想要靠近,却又永远无法靠近。絮阳般温暖的少年,却总让人觉得又悲凉又绝望。冷血看着无情背影,无奈一笑,相识十载,无情说出来的话从未食言过。
离陌站在冷血跟前,抬起头看着她,目光清澈而认真,“回京也是死,不如让我跟你去关外,说不定会是转机,也未可知。”
她的神情那样坚持而执着,就好像这次是要同他一起赴汤蹈火一样。
(二十)
他无言以对,悄然将手收回。
离陌却充满信心,“眼下有你,还有无情公子,我们一定能查明公主被害真相,就从安王府查起。”
她还说,“只要我们在一起,就没有克服不了的困难。”
无情或许像个孩子,而离陌就是个孩子。
她不仅像个孩子,更像太阳,充满温暖,简单而单纯。
短短几天,她就可以完完全全相信他,依赖他,无条件信任她。
可是,这事哪里有这么轻松。
他没有经历过感情,即便是亲情在他记忆中都是模糊的,这世上他只相信过两个人,一个是神侯,而另一个就是师兄无情。
而离陌对他而言,却是炙热而滚烫的。
她可以照亮他,温暖他,令他不自觉想要靠近。
却也是他阴郁岁月中所畏惧的,陌生的,不敢靠近的。
今日,他见到无情的第一念头,便是将离陌托付给无情,他相信若世上还有谁能保护离陌,这个人必定是无情。
但现在他却是从未有过的怅然若失。
离陌伸手,去握他的手,他却往后退了一步。
离陌不懂,问他:“你怎么了?”
他寂寞冰冷的回答她:“无情既然已经走了,你也该回房了。”
她有些尴尬,笑容勉强,“那你是答应带我一起去安王府了?”
他只是回答,“你其实…跟着无情才更安全。”
他轻轻将她推出房门,退出了他原本可以走入的那个世界,他畏惧将来终有一天会万劫不复。
风雪依旧,离陌站在屋外,他听着她徘徊不去的脚步声,吹熄了蜡烛。
夜半,他收拾行装独自离去。
他挑了小路,走的飞快,却还是被无情拦住。
他坐的是轮椅,行动却比他还快。
轮椅空中轻轻一滑,便拦住了他的去路。
无情轻笑一声,“早知道,依你的性子必定会独自去,再难你都不怕,你就怕同伴陪你一起。”
他回答:“既然知道,师兄就不该阻拦冷血。”
无情依旧素衣胜雪,淡然坐在他跟前,轮椅突然一旋,四道细如发丝铁索四面八方拦住冷血去路。
“要么三个人一起回京,要么一起出关。”
无情将自己的性命悬在这铁索上。
冷血哑然无语,若断了这铁索必定伤及无情。
“师兄又何必…”
无情淡然回答:“我们是兄弟,自然要同进退。”
冷血垂下手中长刀,转身对着苍茫黑夜,“你还记不记的小寒山?”
无情面色微微一变,十年前,小寒山,诸葛神侯府对金风细雨楼,公门对朝野。
秋叶如火,烟雨迷蒙,苏梦烟为化解双方恩怨,以身殒命。
京城第一才女,诗舞双绝,艳冠长安,自我了断时果断决绝,殷红鲜血染透他的素白长衫,他心里藏了一团火,一生无法化解。
那次,他缠绵病榻整整半年,闭上眼睛就会想起苏梦烟,她如此聪慧,又怎会不知,只有自己的死才能换来神侯府同苏梦枕的数年太平。
十年后,他只是轻轻回答:“离陌不是梦烟…而你也不会是当年的我,感情并没有你想的那么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