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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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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
离陌在不知不觉中睡去,却在半夜醒来,才惊然想起自己正躺在冷血身边,她侧过身子看着他,她始终觉得冷血有一种力量,安静冷漠中带着的力量,她无法用言语来形容。
方家在隔壁给她准备了厢房,她想趁夜离开,却没有动,只是静静看着冷血,沉睡中的他仍旧蹙着眉,他安静,冷漠,悠远,而又神秘。
不知过了多久,冷血突然颤抖起来,隐约发出呻吟声,呼吸急促,她试图去安慰他,他慢慢变成一条困在网中的鱼,拼死挣扎。她唤不醒他,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在梦魇中沉浮。
冷血猝然醒来,眼睛清澈干燥,没有一滴眼泪,却充满了恨意,令离陌胆颤的恨意,冷血这样的人会对谁恨之入骨,又无可奈何呢。
她的手抚慰的放在他的肩上,小声说:“没事了,一切都会过去的。”
他的目光渐渐清明起来,聚焦在离陌脸上,双手扣住她的肩,她流露出痛楚表情,他却没有松开,过了好久才回应她:“我梦见了我的父母…”
离陌温柔看着他,并没有打断,冷血又停顿了良久才接着说:“我四岁那年,也是这样一个冬夜,原本漆黑一片,有人闯进了我家,将我们全家满门血洗,我们全家上下二百一十八口全死了。那天夜里我父亲背着我一直跑一直跑,直到路的尽头,他也被杀了。”
他能回忆起的只是那一夜的血光,铺天盖地没有尽头,他所有的亲人都死在了那个晚上。
他说这话时平静至极,只有他的眼睛里那种刻骨的恨让离陌相信他一生都不会忘记这个仇恨。他缓缓放开离陌,仰面躺进褥子中,目光恢复了平日里的平淡。
离陌问他:“你父母是被谁杀害的?”
他安静了很久,却只是摇摇头,不愿回答。
冷血不愿提的事,任何人问他都不会回答,他从不沉溺于痛苦之中,更不愿张扬这种痛苦,他表情中带着一点平日极少见的脆弱。
离陌看着他的眼睛,鬼使神差般俯身在他脸颊上轻轻吻了一下,冷血诧然看这他,一时间不知如何回应。
离陌脸烧的通红,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突然想要去亲吻冷血,或许她只是想安慰他,却不知该如何安慰。
两人只是相互看着,离陌从床上翻身而下,匆匆忙忙夺门而出。
冷血深深吸了口气,扭过头看着窗外,仍旧是风雪下的黑夜,他这一生太多责任,负担,他从未去想过喜欢谁,更未曾去想感情应该是什么样的。
但当感情到来的时候,他才发现比欣喜,快乐更先到达的竟然是牵挂,是不安,是眼下举步维艰的担忧。
他根本来不及问自己,是否喜欢离陌。
他觉得更贴合实际的是,他要问自己,怎么才能让离陌活下去。
(十七)
转眼即是除夕,即便是方家也多少有了几分平日里少见的欢喜,天刚亮离陌刚站在廊下,冷血走出隔壁屋子,仍旧是黑色单衣,墨黑长发,惨白的一张脸,同样在廊下站了一会,末了才淡然一笑。
离陌惊讶冷血短短一日竟已能自由出入,昨夜他还伤的昏昏沉沉,冷血转身时看了她一眼,离陌笑容微涩,回了房间。
伤好了,他们也该继续赶路。
临行前,冷血同离陌前去正堂向方夫人辞行。
离陌仍旧穿了男装,只是身量合适许多,长发挽了发髻,带上黑色小帽,浅浅笑意,看上去精神清爽,十七八岁少年摸样。
冷血微哂一声,离陌却觉得他似笑非笑模样,寒的渗人。
却又…
那么好看…
冷血带了离陌去祠堂向方夫人辞行,刚巧赶上除夕祭祀,祭的是去年被满门抄斩的方府满门男子。
冬日祭祀本就寒冷,加上气氛凝重,更多了几分阴冷。
冷血不便进祠堂,便带着离陌站在院里。
“方家犯的何罪?”
冷血听见离陌问他,淡然回答:“方府主人原本位列三公重臣,兼兵部尚书,因私通金敌叛国谋反嫌疑被下令满门抄斩,女子除籍后下放流花堂,也就是闻名天下的军妓之所。”
听见谋反二字,离陌有些惊讶,“然后呢?”
“方家是被冤枉的,救她们乃世叔的主意,冷血也不过是领命罢了。”
离陌诧然:“既然是冤枉,为何不平反?”这不像神侯所为。
冷血并没有吃惊她会这么问,安静回答:“世叔得到消息时大势已定,世叔能做的也只是保护方家所余亲眷。至于平反也必须找到源头才行,朝廷之上事事关联,世叔必须考虑周全才行。”
说罢,冷血不再开口,离陌也不敢多问了。
祭祀结束,冷血见到了方夫人,在院中残了的梧树下,“多谢夫人搭救,在下急于赶路,不敢叨扰太久,至于方大人一案,还请夫人放心,世叔说过只要他在朝廷,必有昭雪一日。”
方夫人劝道:“今日是除夕,不如公子和夫人在府上用罢晚膳明日一早再走不迟,况且公子伤势仍未痊愈,如此上路未免逞能。”
冷血刻意隐瞒了离陌的身份,但离陌却有些羞涩,偷偷拉他的衣角,看着他欲言又止。
除夕,一年间的最后一日。
明年,未必还能见得到除夕。
“那就打扰夫人了。”
似乎是皆大欢喜的结局。
夜晚,风寒骤冷,离陌趴在窗边看外面的烟火,细细碎碎照亮夜空,若在神侯府每年也会有这样的风景,她不免想起无情,那个单薄瘦弱,温柔闲适,却又睿智聪慧到极致的少年。
她回头看正在案前灯下读着地图的冷血,不禁好奇,“像无情这样的人,会喜欢什么样的呢?”
“苏梦烟…”
她原本并没有期待回答,却未料冷血竟给了她一个真真实实的名字。
“苏梦烟是谁?”
冷血合上地图,沉默片刻又答,“金风细雨楼楼主苏梦枕唯一的妹妹。”
京城第一帮派,三分天下之主,万人拥戴的金风细雨楼。
她恹恹一笑,答:“从未听说苏梦枕还有妹妹。”
冷血同样若有似无笑了笑,“那是因为她十年前就已经死了,那一年她年方十五,艳冠京城,却为无情而死。”
因此,金风细雨楼才会同神侯府势不两立。
“所以无情再不会对任何人动心了?”
“或许吧…”
她起身席地而坐,半俯在冷血案上,又问:“那你呢,你会喜欢什么样的?”
他尽量平静的卷起地图,将目光移开,小声说:“夜已深,明天还要赶路,你早点回房去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