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滇城旧事》往来皆白丁

6、第六章

　　这天，殷瑛在回家的路上碰到了一个矮个子，穿和服的日本男人。
　　“这位小姐，我们山本君想请你去对面的餐厅坐坐！”她顺着那人的手指看去，对面餐厅靠窗的位子，一个留着一小撮胡子，穿着和服，约莫三十多岁的日本男人，正礼貌地向她点头示意。
　　两人面对面坐下，互做了一番介绍。日本男子自称自己叫山本武夫，来自北海道，来华经商。当他听殷瑛介绍自己时，惊呼了起来：“太巧了，没想到你就是薛先生的未婚妻！”
　　殷瑛诧异道：“你认识薛务本？”
　　“哈哈哈，务本兄与在下可是多年的朋友了，我们相识于生意场上。”山本武夫紧接着一阵叹息：“真是相见恨晚，我对殷小姐一见如故，没想到殷小姐即将成为挚友之妻，务本兄真是让人羡慕呐！”
　　殷瑛微微颔首，歉意一笑：“山本先生过奖了，殷瑛不过是个寡言木讷的深闺女子，实不及你说的十分之一的好！”
　　殷瑛的一笑，山本如沐春风，他喜欢上了眼前这个内敛的中国女人，并毫不掩饰地说：“殷小姐的这一笑，让我想起中国的一句古诗，一笑倾人城，再笑倾人国！殷小姐，我很欣赏你呐！”
　　殷瑛不曾想山本武夫如此厚脸皮，只得虚以委蛇。
　　山本还欲纠缠之际，他的一个手下，走了进来，低头耳语了几句，山本面色顿时沉了下来，与殷瑛匆匆道了别，离开了餐厅。
　　殷瑛舒了口气，也前后脚出了茶馆。一个戴着草帽的人急急地从她面前走过，那人将帽檐压得很低。殷瑛无意中瞥见了那人右耳上的银色耳环。
　　殷瑛刹地变了脸色，立马转身，朝着与那人相反的方向疾步快走，没成想迎面对上了龙二彪。
　　“呦呵！这不是殷小姐嘛！”龙二彪颇感意外。
　　龙二彪的这一嗓子，让前方戴草帽的人顿下了脚步。
　　“殷瑛？”身后响起苏少杰的声音。
　　殷瑛懊恼地跺了跺脚，瞪了眼龙二彪，对身后人不予理会，直接越过龙二彪，继续快走。没走几步，肩膀就被人抓住了，殷瑛挣脱不了，转身，气咻咻地说：“放手！”
　　苏少杰无辜地眨眨眼，睫毛呼扇呼扇的：“你怎么每次说话都跟吃了枪药似的，那么冲！”
　　殷瑛偏头不理，苏少杰也不松手。
　　龙二彪贼溜溜地瞅了二人一会儿，便低头小声劝着殷瑛：“殷小姐，说句不该说的，你既然是我们少当家的女人，那怎么好顶撞自家男人呢？”
　　殷瑛瞪大了眼睛，指着自己，不可思议地看着龙二彪，一字一顿地说：“我、是、他、的、女、人？”
　　苏少杰咳了一声，松开了殷瑛的肩膀，挡住了龙二彪，打着哈哈说：“额......这个......嗯......那个他......”
　　殷瑛揉了揉被捏疼的肩膀，没好气地说：“整日做些蝇营狗苟之事，现在连说话都不利索啦？”
　　“他娘的！老子刚才说你就是我的女人了，怎么不乐意啊！”苏少杰大力地拍了拍龙二彪，气呼呼地朝他吼道：“你说，她乐不乐意？”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得龙二彪边咳边说：“乐意乐意！”
　　四周看热闹的人，听了全都哈哈大笑。殷瑛顿时面色绯红，推开苏少杰，低头快步，挤出人群。
　　夜幕降临，沁园街春宵茶馆对角的胡同口，苏少杰仰头躺在一路旁的板车上，盖着草帽，叼着牙签，哼着艳曲，踹了脚身旁蹲着的龙二彪，说：“那个鬼子出来了没？”
　　龙二彪眯着眼，聚精会神地看着茶馆门口招揽生意的那些女人，翘着大屁股，小腰肢扭来扭去，跟着胸脯那对□□也颠颠地颤，正是暗爽不已，就被踹了脚也没察觉。
　　苏少杰起身就赏了他一个脖儿拐，龙二彪这才回过头来，涨红着脸，笑着说：“我盯着呢！”
　　“你是盯着门口那群女人的屁股吧！”苏少杰鄙夷地说。
　　“出来了出来了！”龙二彪忙拉着苏少杰看。
　　一个穿和服，留着一撇小胡子的日本男人，踏出了茶馆的大门，并跟身后欢送他的老鸨有说有笑。
　　“娘的！让老子好等！龙二彪，家伙事儿都准备好了没？”苏少杰吐了牙签，少有的严肃了起来。
　　“一早就让人备好了，就等着干他姥姥的！”龙二彪一旁垂手恭立。
　　日本男人出了门后，就让四个手下前后两两护着，慢悠悠地融进了热闹的大街。
　　“走！”苏少杰拉低了帽檐，招呼了声龙二彪，二人悄悄地跟了上去。
　　沁园街正是热闹的时候，喧嚣的歌楼舞厅，来往的商贩路人，使日本男人丝毫没有察觉已被人跟踪。
　　“妈的！他这是上哪儿去？”苏少杰低声咒骂，发现日本男人并没像往常一样回家。二人一路尾行，最后日本男人在殷公馆停下了脚步。
　　苏少杰隐身于公馆前的矮树丛中，看着日本男人进去。一旁的龙二彪耐不住了，问：“少当家，这鬼子不按套路出牌，我们怎么办？”
　　苏少杰凝神望着，原本他跟踪了日本男人几天，发现他每次出门，会带不少手下，而且他家离警察局近，警备森严。平时去的又都是些闹市区，就是嫖妓，也大多叫到家里来，很少会去外头妓院。今日机会难得，从春宵茶馆回家的路上，有一段路，叫畹町路。畹町路较为僻静，利于下手，可以到时候用火药偷袭，趁乱再伺机劫走。而现在这个日本男人去了殷公馆，若要回家，再走畹町路，势必要兜很大一圈，所以他很可能会选近的普洱路回家。而普洱路灯亮人多，不好下手。思及此处，苏少杰皱了下眉，说：“静观其变，再见机行事吧！”
　　夜色愈浓，玄月高挂，远处传来的几声犬吠，衬得周围更静了。
　　不久，日本男人就出来了，同时出来的还有一妙龄女子。
　　“殷小姐，多谢款待，刚与你说的为滇城学堂募捐一事，要不再去寒舍详谈一番？”山本武夫一脸期盼地说着。
　　“只是这夜色已晚，实不方便，要不明日，我再登门拜访。”殷瑛微不可见地蹙了下眉头。
　　“那真是不巧，明日一早，在下就要动身离开滇城，去处理一件急事，并且要好久才回来，那学堂的孩子们不知又要等多久，才能改善他们学习生活的环境啊！”山本武夫扼腕叹息。
　　殷瑛眼里闪过一丝厌恶，却又陷入两难。
　　就在刚才，山本武夫趁殷弘毅不在家，深夜拜访，流露出想追求殷瑛的意思，可他的滥情花心，令殷瑛不耻，加之他又是日本人，更添成见，之所以不翻脸，是不想给父亲添麻烦。但刚才那番话，是赤裸裸的道德绑架。一阵犹豫，殷瑛强颜欢笑：“好吧！我替滇城的孩子们感谢山本先生的慷慨相助了！”
　　山本武夫满意地笑了，做了个请的手势，殷瑛叫了几个家丁一同随行。
　　“哎呀！殷小姐怎么跟他走了？”龙二彪一声急呼。
　　苏少杰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不管了，继续跟着，看路上能不能动手！”
　　山本武夫果然选了普洱路，一路上灯亮人多，苏少杰实难下手。看着山本武夫进了家门，苏少杰不甘地说：“他奶奶的！今晚算了，撤！”
　　“咕噜咕噜！”响亮的声音从龙二彪腹中传来，他尴尬地笑了笑：“少当家，跟了一晚都饿了，我们吃点宵夜吧！”
　　二人寻了好久，才找着一家铺子，晃了进去，要了两碗米线，三筷两筷地吃了起来，后来索性拿起碗，仰头往嘴里倒。
　　“啪！”苏少杰吃完，一抹嘴，将碗掷在了桌上，刚一抬眼，发现殷瑛坐在自己的对桌，并且正一错不错地看着自己,表情惊讶。
　　“咳咳咳！”最后一口还没来得及咽下的米线，呛得苏少杰咳出了眼泪。
　　“娘的！咳咳！一天见三次！咳咳咳！撞邪了！”苏少杰边咳边骂，并走了过去。
　　“你要干嘛？”殷瑛的声音略微颤了一下。
　　“你说我干嘛！”说完，苏少杰给了殷瑛一记手刀，敲晕了过去，龙二彪也配合着打晕了殷瑛身旁的家丁。
　　夜宵铺子的老板躲在酒柜后，看着苏少杰他们走了后，才小心地探出脑袋，哆嗦地说：“还，还没付米粉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