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滇城旧事》往来皆白丁

39、第三十九章

　　下午三时左右，五十公里外的国、军突然发起进攻，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攻破独立旅在滇城杨村的防线。
　　在摸清对方约一个团的兵力后，独立旅指挥部以最快反应派出一团、二团，前去杨村支援。
　　苏少杰所在的二团主要从国、军右侧包抄进攻。而他的主要任务是率一营众兄弟进行佯攻，分散国、军注意，好让二团里面装备较好的二营和三营从右进攻。
　　接到任务后，一营众兄弟无不怨声载道。
　　一新兵蛋子大着胆子来到苏少杰面前抱怨：“营长，上次打羊角岭咱一营是佯攻，二营、三营是主攻，结果好处全让他们捡了，咋这回咱还是佯攻呢？咱一营又不是小娘养的，凭啥团长这么偏心！”
　　苏少杰猛吸了口烟，然后重重扔地上，骂道：“娘的！当兵就得服从上级，团长交待的咱就必须得执行，你懂不！”
　　新兵蛋子被唬住了，小鸡啄米般一个劲地点头。
　　这时，苏少杰又突然转怒为笑：“嘿嘿！不过在执行完上头任务后，咱还是可以发挥点自主性嘛！”
　　新兵一下恍然大悟，乐道：“噢～俺就说嘛，哪有光看别人吃肉自个儿喝汤的道理！难怪人家说跟着二团的苏营长不吃亏，光吃肉！”
　　“操！上战场给老子打老蒋，才有肉吃，否则就等着吃子弹，懂不！”
　　“俺懂，俺一定跟着您好好干！”苏少杰这一招恩威并施，治得新兵蛋子心服口服。
　　苏少杰不比国、民、党那些受过正统训练的军官；也不像共、产、党内那些恪守纪律的战士；他爱骂脏话，不守纪律，蛮横霸道，不肯吃亏，虽说毛病一大堆，但这人是真有本事，他自打被付裕招进来，就没打过一次败仗，所以付裕对他是又爱又恨呐！
　　两个钟头的佯攻结束，按事先命令，一营先撤退，等待接应后面的二营、三营。但苏少杰可不是什么安分的主，他留了一半人马原地驻守，剩下人则跟着他再次朝杨村进发。凭着对地形的了解，他这次另寻捷径，带着一营悄悄来到国、军后方。
　　不过，也正是他的不安分，这才挽回了这次反击战的胜利。因为他赶回杨村时，两军正激烈作战，由于双方武器装备悬殊，国、军使的是榴弹炮、冲、锋、枪，而他们用的还是土炮、汉阳造，所以一团、二团已处下风。但因苏少杰的突袭，造成国、军后方混乱，他又趁机炸掉敌军作战指挥部，这才取得了杨村反击战的最后胜利。
　　当晚，一营载着满满几大卡车战利品凯旋而归，惹得兄弟部队眼馋不已。
　　付裕得知后，是又笑又骂，他连夜叫来了苏少杰。
　　“又长能耐了么，你一个营打赢了敌人一个团，还是武器装备精良的一个团，得给你好好表扬一下啊！”付裕皮笑肉不笑地说。
　　“诶，表扬就不必了，只要别叫我把缴获的东西上交就行了，嘿嘿！”苏少杰嬉皮笑脸地给他点烟。
　　付裕不动声色地抽了几口，突然一拍桌子，大骂道：“胡闹！要是每个人都像你这样擅做主张，那仗还打不打了！目无纪律，爱逞个人英雄主义，你当你还是从前的土匪头子啊！”
　　苏少杰撇撇嘴，小声抗议道：“打赢了还挨批啊!”
　　“哼！这次是侥幸赢了，那下次要是输了呢，这后果你想过么！”
　　苏少杰别了开头，一声不吭。付裕瞧他那憋屈样，就软下语气道：“你打仗立功，本来定是会给你晋升的，可谁叫你不守纪律在先，所以这一回将功抵过，知道没？”
　　苏少杰满不在乎道：“老子打仗又不是为做大官，爱升不升随你！”
　　“呦呵！挺有骨气么！得了，本来我还琢磨啥时升你做团长，看来没这个必要么！”
　　“团长多累啊，我才不稀罕呢！”话中略微带点赌气的味道。
　　“团长是挺累的，但团长可以讨老婆啊，你想啊白天再累，晚上回去有老婆暖被窝，嗯～”付裕拿胳膊肘捅了下苏少杰，一副你懂的表情。
　　苏少杰登时老脸一红，结巴道：“你，你，你个大旅长，怎么整天就想这事啊！”
　　“装！接着装！你小子每回跑来见人小殷，难道都没这想法？你今年也二十四五了吧，不小了，得抓紧解决个人问题啊！”
　　“我，我不和你说了，营里还有一堆事呢！走了！”
　　看着苏少杰落荒而逃，付裕哈哈大笑，他冲着他的背影不紧不慢喊道：“小子，慢走啊，记得以后听从指挥，好好打仗，这样才能早日娶上媳妇！”
　　付裕对苏少杰凶归凶，但心里还是向着他的。这次苏少杰虽没晋升，但他所在的一营被改编为独立营，隶属旅部；而且他也没上缴在杨村缴获的武器。所以，苏少杰就凭着这些家底又招兵买马，好好扩大了独立营一番。虽说只是营级，但其人数和装备足以和一个团媲美。
　　这次作战，苏少杰虽没负重伤，但皮外伤倒是不少，所以他少不得去卫生队包扎。徐婧一听他来了，立马出来替他处理伤口。
　　“苏大哥，昨天你们去杨村打敌人，我都担心死了！”徐婧红着眼睛说。
　　苏少杰安慰地拍拍她手，笑道：“别担心了，我这不是好好地回来了么！”说完，他看看四周，又问：“阿四呢？怎没见着她？”
　　“阿四啊，她……”徐婧神色不自然起来。
　　“她怎么了？”苏少杰见状，不禁紧张起来，莫非徐婧发现了什么。
　　“哎呀！就别再提她了，烦死了！”徐婧懊恼地一跺脚，她又想起了昨天的事。
　　昨天下午，她气呼呼地追出去后，想质问阿四到底怎么回事，可阿四硬是一个字不肯透露。后来到了晚上，她趁阿四回屋睡觉前，在门口截住了她。
　　“老大，你烦了我一天了，放过我好不好？”阿四苦笑着求饶。
　　“可以，那你先告诉我你到底单恋谁啊？否则不公平，我当初都把秘密告诉你，谁知你这个卑鄙小人，竟然骗我！我说你对小沈怎么都不热情呢，原先还以为是你脸皮薄，没想到你一直都在骗我！哼！”徐婧满腔怒火，对着阿四一咕噜全发了。
　　“我没骗你，我喜欢的人是卫生队的，她跟我走得很近，是你当初自己猜的小沈，我又没亲口说！”
　　“你分明就是在狡辩！除了小沈，还能有谁啊？”
　　“那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说完，阿四“砰”一下关上了门。
　　徐婧有些没反应过来，脑海里不断回响着“远在天边近在眼前”这句话。“好像是说我哎，不会吧！哼！想欺负我读书少，待会儿我就去问小沈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后来，她还真请教小沈了，“远在天边近在眼前”这句话说的就是自己。她有些烦闷，小结巴怎么会喜欢自己呢？自己一直都是喜欢苏大哥的，但为什么知道小结巴喜欢自己的那一刻，心里会有些窃喜呢？
　　“丫头？”苏少杰的一声叫唤，将徐婧从胡思乱想中拉了回来。“想什么呢？”
　　“啊？没什么，苏大哥，那个，我去给别的伤员包扎了。”徐婧眼神躲闪，忙低头出去了。
　　她现在都不敢面对她的苏大哥，一看到他就有一种罪恶感，觉得自己就像红杏出墙的妻子，背叛了他。阿四昨天说喜欢她，更让她心慌的是自己竟有那么点窃喜。以前没认真看过阿四，现在细细想起来她长的也不错，白白净净，也不结巴了，而且对自己还言听计从的……
　　不行！徐婧晃晃脑袋，赶紧打消了这个荒唐的念头。她是喜欢的苏大哥的，怎么能这么水性杨花，见异思迁呢？虽然她的苏大哥也不喜欢她，但她却不允许自己背叛出轨，哪怕精神出轨也不可以！
　　“哎呀！”她低头想着事，也没注意路，一头撞在了前面人的背上。“对不起啊！”徐婧揉揉脑袋，抬头看去，登时僵在那里。真是想什么来什么啊！被她撞的人正是阿四。
　　自打昨夜摊牌后，两人就没再见过面。
　　“痛么？”阿四想伸手替她揉揉。
　　“不痛。”但徐婧在撂下这句话后就匆匆走了。
　　阿四尴尬地收回手。
　　“咚！”她转身懊恼地一拳砸在墙上。她想起昨晚进屋后，自己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她为一时口快而懊悔，在看到徐婧气呼呼地走后，更是担心。在还没做好坦白身份的准备之前，突然的表露心迹让她惊慌失措。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徐婧，所以今天一整天都避着她，连苏少杰来了，她都没敢去见，因为她知道徐婧肯定在那儿。她原本就不安的心，在见了徐婧刚才那态度后，更是一下掉进了冰窟窿。
　　思及此处，阿四地揉揉被撞疼的后背，垂头丧气地走了。
　　话说殷瑛在得知苏少杰平安归来后，松了口气，但还是不放心。是夜，在结束一天繁重工作后，她独自一人去了独立营。
　　站在苏少杰住的当地老乡家门口，见里头灯还亮着，殷瑛深吸了口气，叩响了门。
　　“吱呀———”大门被打开，只见门后站着一个年轻姑娘。
　　殷瑛有些意外，但随即就明白过来。“你是阿贞吧？”
　　“嗯，这位姐姐，你认识我？”
　　“哦，我听苏少杰同志说起过你。”
　　是了，殷瑛眼前的这位姑娘就是袁阿贞，她跟着苏少杰回来后，就一直和他住在一起。
　　“噢，那你是来找少杰哥的吧！”
　　“少杰哥？”殷瑛心里咯噔了一下，但她面上仍挂着笑。“嗯，我听说他受了点伤，就过来看看。”
　　“他去巡视了，马上就回来，你先进屋坐会儿。”
　　“好。” 殷瑛跟着她进去了。
　　屋里亮堂堂的，殷瑛进来后开始打量起袁阿贞的样貌。刚才门外光线较暗，她看不清对方的样子，现在一瞧，长得还真不错。中等个头，身材纤细；眉清目秀，清纯白净；一席碎花短上衣，一条乌亮麻花辫，让袁阿贞有种邻家妹妹的感觉，加之她右眼角下的一颗美人痣，更是惹人怜爱。可殷瑛觉得，她好像哪里见过她。
　　袁阿贞给殷瑛倒了杯水后，也跟着她坐下。“你就是殷瑛姐吧。”
　　“嗯。” 殷瑛对她礼貌一笑。她想必是苏少杰在袁阿贞面前提到过自己。
　　“你真是个美人。”
　　“哦，谢谢。”
　　袁阿贞毫不掩饰的夸赞弄得殷瑛有些不好意思，她低下头掖掖耳边碎发。 “对了，阿贞，我们是不是哪儿见过？”许是错觉，她抬头的刹那，竟从袁阿贞的眼底看到了一丝苦楚。
　　“不会吧！”袁阿贞转头给殷瑛又添了些水。“我自小在邬村长大，殷瑛姐你应该没见过我。也许是我俩有缘，你才觉得我面熟吧！”
　　“嗯，可能吧！”殷瑛笑了笑，但心头仍有一丝疑虑。
　　就在殷瑛暗自忖度时，袁阿贞突然叫道：“啊！我忘了厨房还煮着面，殷瑛姐你等我会儿啊！”不多久，就见她系着围裙，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面回来了。
　　看着袁阿贞忙碌进出的身影，殷瑛恍惚有种她是这个家的女主人的感觉。
　　“少杰哥最爱吃我做的面了，每晚回来都会嚷着让我给他做，他爱吃辣，每次都要放两大勺辣椒酱，吃完后一身汗，害得我回回要帮他擦身，呵呵！不说了，今天正好多下了些，殷瑛姐你也尝尝看。”袁阿贞热情地把一大海碗的面端到殷瑛面前。
　　殷瑛吃力地笑了笑，忙婉拒道：“太客气了，我也不饿，还是留给苏少杰吧！”
　　“放心，留着他的呢！”袁阿贞拿手在围裙上搓了搓，有些不好意思道：“是不是做的不合你胃口啊？”
　　“不是，不是，是我实在不饿。”殷瑛忙解释道。
　　就在二人相互推让时，院子里响起了苏少杰的声音。“好香啊！阿贞，你又煮了面么？”
　　“少杰哥，你回来啦！”袁阿贞先殷瑛一步，起身迎了出去。
　　苏少杰边走边脱下军装外套，袁阿贞自然地接过衣服，二人有说有笑地并排走着。而这一切落在殷瑛的眼里，她莫名地有些别扭。
　　苏少杰走了几步一抬眼，见到殷瑛，又惊又喜道：“殷瑛！你怎么来了？”
　　“哦，我是来看看苏同志你伤势的，看样子没事，那我就回去了。”殷瑛客气一笑，又冲袁阿贞点点头，然后抬腿就走。
　　“别啊！再坐一会儿么，你看，我刚回来，咱再说会儿话。”苏少杰拦在殷瑛面前，嬉皮笑脸道。
　　“不了，天色已晚，小洁还等着我，苏同志你也早些休息吧！”殷瑛依旧客气说道。
　　“那好吧，天这么晚了，我送你回去。”说着他转身对袁阿贞挥挥手。“阿贞，我先送殷瑛回去，你回屋吧！”
　　“少杰哥，吃了面再走吧，否则都涨了！”袁阿贞上前拉着苏少杰的袖子。
　　苏少杰犹豫了下，点点头，然后对殷瑛笑道：“你看，反正都这么晚了，要不你再陪我吃会儿面吧，阿贞做的面可好吃了！”
　　“多谢苏同志，我吃不下。”殷瑛赌气地不去看他。
　　“哎呀！你今晚怎么一口一个苏同志的，我听着实在别扭，来来来，咱们回屋再说会话么！”在苏少杰的连哄带拉下，殷瑛适才跟着他又回了屋。
　　三人围着一张小圆桌坐下，苏少杰在中间。
　　袁阿贞端上一大碗面，在里头放了两勺辣椒酱，熟稔地用筷子拌了拌，然后递给苏少杰。苏少杰笑着接过，捞起一大筷子面，“嗞溜”一声唆进嘴里，一脸满足地嚼着。
　　“今天我加了点雪菜，比昨天的面香吧！”袁阿贞说着又给他夹了点小菜。
　　苏少杰嘴里塞得鼓鼓囊囊的，笑着“唔唔”点头。
　　不知为何，看着苏少杰吃得越香，殷瑛就越郁闷。
　　这一顿夜宵，殷瑛没胃口，就没怎么吃；袁阿贞光给她的少杰哥夹菜，也没顾着吃；唯有苏少杰一人吃得最欢。
　　天上月色朦胧，山间小路清幽。
　　“嗝～”一个饱嗝声不合时宜地打破了这一份宁静。
　　殷瑛看了眼身旁的人后，心烦地加快脚步，将其甩在后面。
　　“喂！你等等我！”苏少杰追了上去。“你今晚怎么了，好像都不高兴。”
　　“我哪有！”殷瑛继续目不斜视地快步走。
　　“好好好，那你走慢点，山路不好走……”话还未完，就见殷瑛“啊”地一声跌倒在地。
　　苏少杰赶忙跑上去，紧张问道：“痛么？”
　　“不痛。”殷瑛嘟着小嘴摇头。
　　苏少杰小心地抬起她的脚，试探性地扭动，然后舒了口气。“幸好没扭到脚，来，我背你。”
　　“不用，都说没事了，我自己能走。”殷瑛别扭地在他怀里挣脱。
　　“不行，路上这么黑，要是再摔着呢？”说完，他也不顾殷瑛的挣扎，背起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