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滇城旧事》往来皆白丁

38、第三十八章

　　一月过后，组织上传来消息，那批药已成功抵达我军前线，故特此嘉奖了西南纵队独立旅，还点名表扬了成功完成此次任务的苏少杰同志。
　　嘉奖令是下来了，可付裕却犯了难，因为已过去一月有余，参加此次任务的同志们都已归队，唯有苏少杰下落不明。据参加此次行动的同志说，当时他们劫走药品后，敌人穷追不舍，为了顾全大局，苏少杰孤身引敌，药品成功运出后，他们赶到事先约定好的地方等苏少杰，可几天过去，还是杳无音讯，最后只好奉命归队。
　　苏少杰迟迟未归队，极有可能是他已牺牲，虽然大家嘴上不说，但心里都十分清楚。又过了一个月，苏少杰还是没消息，大家更是认定了他已牺牲的事实。
　　这夜，殷瑛刚到家，就听到屋内女儿的哭声，她加快了脚步。“怎么了？”殷瑛推门而入，只见里屋的张大妈抱着女儿来回踱步。
　　“孩子刚做噩梦，被吓醒了。”
　　“哦，张大妈把小洁给我吧，你替我照看了一天也怪累的，早些歇下吧！”殷瑛对张大妈歉意说道。
　　“诶，我累什么，有个小家伙陪我还解闷呢，倒是你每天工作这么忙，回来还要带孩子，大妈都看着心疼啊！好好一个闺女，都瘦成什么样了，以前少杰在还好点，唉......好好的人，咋说不见就不见了呢？”张大妈说着激动起来。
　　殷瑛瞬间红了眼眶，忙低下头哄女儿。
　　张大妈见状有些自责：“唉，不提这伤心事了，你也早些歇下吧！”说完回屋了。
　　“妈妈，我想叔叔了。”小思洁拉着妈妈的手，撒着娇。孩子还小，所以两年前失去爸爸的痛苦并未对她造成什么阴影；加之这两年苏少杰待她视如己出，孩子嘴上虽然喊叔叔，但心里早就把他当爸爸了。所以，“爸爸”好久不见了，女儿自然想念。
　　“叔叔他出差了，得再过些时候才回来。”殷瑛看着天真无邪的女儿，只得对她撒了个善意的谎。
　　“哦，叔叔还答应要给我做风筝呢！”孩子一笑，露出弯弯的眼睛和可爱的梨涡。
　　殷瑛一下失了神，她忽然记起苏少杰脸上也有两个梨涡。呵呵，她暗笑自己，真的是太思念那人了么？当初他在时，自己因为矜持，很少表现对他的关心；现如今他下落不明，才发觉自己已离不开他！也许是以前欠他太多，所以这回老天来惩罚自己了吧！
　　这两月里，付裕没少派人寻找苏少杰，虽然他平时闯祸多了点，但打起仗、执行任务起来可不含糊，他不信这么个活蹦乱跳的小子就这样没了。
　　不得不说付旅长的直觉很准，苏少杰的确没有死！两个月后，他完好无缺地出现在大家面前，不仅如此，他还带回了一个年轻姑娘。
　　“哈哈！我就知道你小子死不了！”付裕用力拍拍苏少杰的肩膀，仰头干了一杯白酒。得力爱将大难不死，他一高兴就自掏腰包买了三瓶好酒，又叫上郝彬，三人小酌了起来。
　　“臭小子，你咋现在才回来？你要再不回来，我都快把你上报成革命烈士了！”
　　苏少杰嘿嘿一笑，说起了这两个月的经历。
　　原来，当初他把敌人引到了滇江边后，自谙熟知水性，就纵身一跃跳了下去。那晚江水湍急，敌人不敢下去捞人，就只在岸上拿机关枪不停扫射。苏少杰不幸左肩中弹，后来他顺流漂到了一个陌生地方，被人所救。他的救命恩人就是他带回来的姑娘的父亲。那家人只有父女俩相依为命，救下苏少杰后，那姑娘的父亲为掩藏他，不幸被搜查兵杀害。后来，苏少杰就带着这姑娘一直东躲西藏，好不容易寻了个机会才回来。
　　付裕听后，直呼他命大，又给他斟了满满一大碗酒。但苏少杰推脱身上有伤，就开溜了。
　　付旅长不禁发起牢骚：“苏少杰这小子太怂了，这才喝得哪到哪，太不过瘾了！”
　　郝彬玩味一笑，说：“老付啊，他那是赶着见心心念念之人，你这两瓶酒怎会留得住他！”
　　“滴滴滴......”阵阵频繁的电波声从屋内传出，苏少杰趴在窗户处，在一群忙碌的身影中搜寻着那一抹倩影。
　　殷瑛一直埋头于电台侦听，丝毫没有注意到窗外有人注视着自己。直到忙完手头工作，她摘下耳机，抬头活动脖颈时，才看到苏少杰站在窗外，正冲着自己笑。
　　“吧嗒！”耳机从手里滑落，殷瑛恍惚了几秒，然后飞快地跑了出去。
　　阳光下，苏少杰站在走廊上，挥了挥手，笑的一脸灿烂。“我回来了。”
　　殷瑛没有动，抿紧了嘴唇，双眼逐渐泛红。潸然的泪水被人温柔地拭去，失而复得的拥抱，令她悬空的心终于着地。闻着那人身上熟悉的烟酒味，殷瑛安心地闭上了眼。
　　是夜，在送殷瑛回去的路上，苏少杰轻描淡写地讲了他死里逃生的经过，因为他不想对方担心。
　　行至半路，忽然变了天，刮起嗖嗖冷风，殷瑛穿着单衣，不禁打了个哆嗦。
　　“别冻着!”苏少杰说着将自己外套披到她身上。
　　殷瑛摸着不好看却十分暖和的外衣，流露出一丝甜蜜的微笑。她挽住苏少杰的胳膊，轻晃道：“我们快走吧！”
　　“好，明天出门记得多穿点啊，你体质虚弱，改天我弄点人参来，他们说人参泡茶治体虚；呐，你平时也多注意休息，别老熬夜看书！”
　　“知道啦！啰嗦的老婆婆!”殷瑛一吐小舌头，露出难得的顽心。此时的她卸下了高冷的面具，不再是什么四岁孩子的母亲，也不是革命战士，她只是单纯的一个被恋人宠着的小女人，可以撒娇，可以调皮，不必辛苦地撑起一切，她享受这一刻。
　　“哎呀！竟嫌我啰嗦，看我不惩罚你！”说着，苏少杰扮成鬼脸，扑向殷瑛。
　　“啊！”殷瑛一声惊呼，赶忙逃离“魔爪”。乡间小路上登时响起阵阵银铃般的笑声。
　　不多久，殷瑛累得慢下步子，苏少杰一下把她箍在怀里。“嘿嘿，看你还逃不逃!”
　　伴着月光的清辉，殷瑛仰头看他，笑弯的月牙眼波光流转，她抿了下嘴，低下头，轻声说了句话。
　　然后苏少杰登时愣在那里。
　　殷瑛见他半天没说一句话，就羞恼地推了一把。
　　苏少杰适才恍如梦醒，他赶紧抱紧她，不断地问“真的么？”
　　殷瑛也不厌其烦地一遍遍回答。
　　然后苏少杰笑着笑着就哭了。
　　多年后，苏少杰对那晚的事已记不真切了，他只依稀记得那晚的月色很美，然后殷瑛含羞地对他说：“少杰，我们在一起吧！”
　　苏少杰之前是最烦请示上级的，不过这几天他好像转了性般，只要得了空就往旅部跑，屁大点事都要请示汇报。很明显，他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这日中午，苏少杰又来了，付裕的警卫员陈七都烦他了。
　　“喂!你昨儿不是来过了么，咋今儿又来了？”陈七调侃道。
　　苏少杰也不在意，痞笑道：“那你昨儿吃饭了，今儿咋又吃了？”
　　“你！”陈七吃了憋，也就不饶圈子了。“找殷同志就直说么，非得打着找旅长的幌子，嘿嘿，我都知道!”
　　“哼！谁说的！”苏少杰傲娇地不肯承认。但他说归说，找完付裕后还是立马去了情报处。
　　屋里依旧传来急促的电波声，苏少杰从窗户处看了眼后，就拿着食盒等在老地方。
　　殷瑛休息间隙，一抬头就见苏少杰等在外面，她连忙起身出去。
　　“一营离这儿挺远的，你平时还要带兵训练，没事别老往这跑了。”殷瑛嘴上责怪，但心里却很高兴。二人刚确定恋爱关系，当然恨不得天天在一起。
　　“放心，一个营才多大点事！”苏少杰不以为意地笑笑。他不是吹牛，以前龙须山三十二个山头都管过，现在一个小小的营根本难不住他。苏少杰递过食盒，说：“阿四送来的山鸡，我就叫炊事兵炖了下，小洁正长身体，得多补点营养。”
　　“你都快把她宠天上去了，现在她连我的话都不听就只听你的，你说怎么办？”殷瑛发起了甜蜜的牢骚。
　　苏少杰一拍胸脯，装着信誓旦旦的样子，说：“那你就快把我领家去，我保证把她养成像你这样漂亮聪明的闺女。”
　　“油嘴滑舌！”殷瑛一声娇嗔。
　　“得，我送鸡汤的任务完成就先走了，你快回去忙吧！”苏少杰戴上帽子，挥手再见。
　　“等等！”殷瑛上前几步，伸手别正了他戴歪的帽子，帮他扣上风纪扣，又整了整他的武装带。
　　看着殷瑛温柔的举动，苏少杰心里跟吃了蜜一般甜。
　　“每回见着你，都歪着个帽子，邋里邋遢的，哪像个人民解放军。”殷瑛捋着他衣服上的褶子，嗔怪地看了眼。
　　“嘿嘿，有你帮我整理，就不会邋遢了！”
　　“嘁！你想得美。”忽然，殷瑛有些意外地说道：“你还会女红啊？”她指着军装上几处针法很不错的补丁。
　　“嗨~我哪会这个，这是阿贞帮我缝的。”苏少杰看了眼，不在意地说道。他口中的阿贞就是跟着他回来的女孩子，姓袁，叫袁阿贞。之前，殷瑛听他讲起过，但没见过。
　　殷瑛慢下了手中的动作，若有所思。“她还住在你那儿么？”
　　“嗯，她也没什么打算，去别的地儿我也不放心，还别说，阿贞人挺勤快的，自打她来了，我那屋里就再没堆过脏衣服臭袜子了。”
　　“行了，那你走吧，我也要忙了。”
　　“好，再......”苏少杰还没说完“见”字，殷瑛就已转身进屋，徒留他一人在原地。
　　“怎么了？”苏少杰纳闷地挠挠头，他隐约感到了殷瑛的不高兴。
　　这头，阿四哼着小曲从外面回来，她一进来就急去病房找徐婧，等她忙完了，就神秘兮兮地把她拉到后院一角。
　　“干嘛啊？”徐婧被搞得一头雾水。
　　“你看！”阿四从身后突然变出只山鸡来，献宝似地晃了晃，吓得徐婧连连后退。
　　“吓着你了，对不起啊！”阿四忙把山鸡丢在一旁。对了，此时的阿四已不再是之前的那个小结巴。为了能和小沈流畅地谈论诗歌，徐婧翻箱倒柜找医术，多方打听寻偏方；而阿四在经历一次又一次试验后，终于在一次误打误撞下被徐婧治好了结巴。
　　“你拿鸡吓我干么啊？”徐婧没好气地说了句。
　　“不是，你昨天不是贫血差点晕倒么，所以我就想给你弄只鸡补补，嘿嘿！”阿四讨好的一笑。
　　徐婧似是没听到般，自顾自地靠近那只鸡。“苏大哥这次回来，整个人都瘦了一圈，这鸡正好拿去给他补补。”
　　“我早就给大哥送去了一只，这是留给你的！”阿四瘪瘪嘴，自己对徐婧的一片心意，她怎就看不到呢？她有些气馁，因为在徐婧心里，想着的永远都是她大哥。
　　徐婧大大咧咧地笑道：“哦，算你小子有良心，也不枉我治好了你结巴，诶，这鸡看着像山鸡，是你打的么？”
　　“可不是，以前在龙须山，我可是公认的神枪手，打只鸡小意思！”灰心的阿四，提到自己的枪法，一下恢复了神气。
　　“呦呵！还真看不出来，不过你少臭美啊，小沈可喜欢谦虚的人。”
　　“哎呀！你别动不动就提小沈好不好！”阿四一听小沈，头都大了。因为自打她结巴好了之后，发现小沈对她还真不一样了，再加上徐婧在一旁推波助澜，所以她三不五时地就被叫去讨论诗歌，河边散步什么的。阿四直觉得玩笑有点开大了。
　　“小沈最近不是对你挺好的么？怎么了？闹矛盾啦？”徐婧不解地问道。
　　“实话跟你说吧，我喜欢的人根本就不是小沈！”说完，阿四就气呼呼地走了。
　　“什么？”徐婧又惊又气。“合着姑奶奶这两年白忙活了，不行！小结巴，你把话给我说清楚！”徐婧赶忙追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