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滇城旧事》往来皆白丁

37、第三十七章

　　这日，殷瑛正在给苏少杰讲课，郝彬敲门进来，冲殷瑛点点头，示意她出去一下。
　　“你先复习一下我刚教的内容，我等会儿就回来。”殷瑛走前关照苏少杰。
　　苏少杰手中的笔“沙沙”地写个不停，头也不抬地应道：“嗯，你快去吧！”
　　殷瑛对他忽然用功的样子不禁有些疑惑，但也没多想就出去了。谁知，殷瑛前脚刚出门，苏少杰后脚就甩掉笔，蹑手蹑脚地来到门边，想听屋外两人的谈话。可惜他俩离得太远，讲话又轻，让苏少杰这个顺风耳都听不真切。
　　不多久，苏少杰透过门缝见殷瑛回来了，连连退回位子想继续装写字，却倒霉地发现刚才那支笔不知被自己扔到哪去了。就在他慌乱找笔时，殷瑛推门而入。
　　“怎么了？”殷瑛一进屋，就看见苏少杰趴在桌子底下。
　　“哦，那个，那什么，找笔。”苏少杰僵在那里，感觉丢脸丢到姥姥家了。
　　“你好好地写着字，笔怎么会不见了？”殷瑛有着情报人员的敏锐观察力，自是要打破沙锅问到底。
　　“额……那个，嗯，那什么笔写着写着没水了，我就甩了一下，谁知太用力就把笔甩了出去，呵呵呵……”苏少杰继续低头找笔，借此躲避殷瑛目光。
　　“噢～但我怎么记得你之前拿的是铅笔啊!”殷瑛拿起桌上那本写满铅笔字的本子，在他眼前晃。
　　苏少杰一看，登时红了脸，但随即又厚脸皮笑道：“嗨～是用铅笔来着，我记起来了，后面屋里突然窜出一只大老鼠，把我吓得一下扔掉了笔，你是不知道那老鼠的多大啊……”
　　“嗯，作为情报人员，要在证据面前慌乱不惧，依你刚才表现，这点可以得个及格，只是下次可要找个好点借口啊！”殷瑛抱臂审视，一脸玩味的样子。
　　“殷老师，这你就冤枉我了，那是事实，怎么能说是借口呢!”苏少杰继续睁着眼睛说瞎话。
　　“抵死不认，不错不错!”殷瑛继续打趣。
　　“诶，快吃饭了吧，我去看看今天做什么好吃的了！”苏少杰见招架不住，只得调转话题。
　　他起身刚要走时，只听得身后殷瑛说：“你偷听我和郝政委谈话了吧!”
　　苏少杰兀地回头，却见殷瑛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我，我，我……”苏少杰被说中，心虚地结巴。
　　殷瑛上前，轻抚他的肩膀，柔声安慰道：“郝政委找我是有要紧事，你别多想。”她知道他的心思。
　　“我哪有多想啊!”苏少杰嘴里满不在乎的，但心头可像吃了蜜般的甜。他回身握住殷瑛的手，低头看去，十指纤纤，白皙微凉。“这段时间，我总有种做梦的感觉，好害怕一觉醒来，你又离我而去!”
　　殷瑛明白他的患得患失，不想气氛变得伤感，就故作轻快道：“傻瓜，那要不要我掐你一下，看是不是梦啊！”
　　“别，掐一下多疼啊，要不亲我一下好了，嘿嘿!”苏少杰将脸凑到她面前，又恢复了不正经。
　　殷瑛忙退后几步，娇斥道：“哼，得了便宜还卖乖，罚你再做三份卷子!”
　　“啊？殷老师你太狠了!不行，我肚子饿了要先吃饭!”说完苏少杰飞似的逃了，但在逃之前还不忘偷香窃玉一下，蜻蜓点水般飞快的一吻擦过殷瑛的面庞。
　　“哈哈，你不亲我，那就我亲你好啦！”屋外响起苏少杰得逞的笑声。
　　殷瑛刹时羞红了脸。
　　作为侦查人员，侦查敌情、窃取情报等这些都是基本功课，苏少杰除了要跟着殷瑛学一些理论知识，还得跟别人实战练习。日子在打枪骑马，搏击摔跤，电台侦听，盘查审讯中飞逝而过。
　　1945年8月15日，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中国人民取得八年抗战伟大胜利；1946年6月26日，国、民、党军队对中原解放区发动全面进攻，全面内战爆发。
　　“滴滴滴......”阵阵急促的情报接收声从独立旅旅部办公室传出，房门半开，可以窥到里头工作人员忙碌的身影。
　　“小胡，快把这送去给旅长！”殷瑛神情严肃，她刚截获了一份重要的情报。
　　这几年，独立团在西南的规模不断扩大，组织上将其重新整编改为独立旅，付裕晋升为旅长，指挥部依旧在滇城。作战室内，付裕看着刚送来的那份情报，皱眉深思。他点了根烟开始抽了起来，脚下已是一地的烟头。不久，从烟雾缭绕的作战室内传来他嘹喨一嚎：“去趟一营，把苏少杰那小子叫来！”
　　可付裕的警卫员陈七赶到一营时，却得知苏少杰在卫生队，于是就只能马不停蹄地又赶到卫生队。
　　“吁———”陈七在卫生队下了马，急急跑进去却看到苏少杰正陪着一个小女孩玩骑大马。
　　自打苏少杰来了独立旅，虽然屡立战功，也晋升为一营营长，但依旧三天两头犯错误，然后被叫到付裕那儿接受教育，所以作为首长的警卫员，陈七对苏少杰也很熟悉。
　　陈七一个快步上前，这才看清骑在他肩上的是殷瑛同志的女儿，他催促道：“姓苏的，快跟我走！”
　　“呦呵！陈七你丫的见了我是不是得喊一声苏营长啊！”苏少杰一边笑着调侃，一边小心地放下孩子。
　　“哎呀！旅长急着找你，就别啰嗦了，快走吧！”
　　苏少杰不予理会,顾自蹲下给孩子整理衣服，然后悠悠地抬头看了眼急得都快冒汗的陈七，“喊我什么？”
　　陈七一跺脚，闭着眼不情愿地喊了句：“苏营长！”
　　“嗳！替我牵马来吧！”苏少杰很是受用。他隔三差五地去付裕那儿挨批，陈七没少笑话他，所以好不容易逮着机会，当然得捉弄一下。但捉弄归捉弄，正事不能耽误，所以他转头冲后院喊道：“阿四，帮我看着小洁，我去趟旅部。”
　　苏少杰是正午走的，等他回卫生队接孩子时已日落下山。
　　“大......大哥，你可算来了！”刚踏进门，苏少杰就见阿四一脸苦样，抱着睡着的孩子迎了上来。
　　“嗯，来了。”苏少杰轻手轻脚地接过孩子，发现孩子眼睛肿肿的。“又哭了啊？”他知道小洁最怕打针，只要一打，就会哭上一整天，除了殷瑛和自己，谁哄都没用。
　　“可不......不是，我和妞妞怎......怎么哄都不......不顶事，现刚哭......哭累睡了。”
　　“行，那我先走了。”苏少杰刚出门，就见徐婧从里面追了出来。
　　“苏大哥，我刚给小洁拿了点麦芽糖。”徐婧气喘吁吁地递过一牛皮纸袋。
　　“呵呵，小家伙可爱吃了，那谢啦！”苏少杰笑着收下了，转身欲走时，徐婧又喊住了他。“那个，苏大哥，我还做了你最爱吃的芡实糕，给！”
　　恰在此时，阿四也从里面出来。她看着徐婧满目含春地望着苏少杰，有些吃味，就瘪了瘪嘴。
　　“哦，那，那辛苦你了。”苏少杰知道徐婧对自己有意思，所以这两年一直与她保持距离，可这徐婧就是锲而不舍，看着这傻姑娘不明真相地喜欢自己，他心下过意不去。接过糕点时，苏少杰瞅了眼阿四，那哀怨的目光令他手一抖，忙灵机一动说：“给阿四吧，她比我更爱吃呢！”说完把糕点塞给阿四，然后飞快地溜了。
　　看着苏少杰远去的背影，徐婧又气又失落，噘着嘴回屋时，转身经过阿四的身旁，一下夺回了她手里的芡实糕。
　　“诶！这不是给......给我了么！”阿四追了过去。
　　“哼！上个礼拜为了安排你和小沈的约会，我还牺牲了一支眉笔给小沈呢！不问你讨就算了，现在还打我芡实糕的主意，没门！”
　　“切！快......快别提那......那次约会了，你明......明知道我结巴，还帮我约小沈谈......谈诗歌，人小沈都......都一个劲地笑......笑话我。”
　　“那不是投其所好嘛！”但看到阿四一脸的憋屈，徐婧还是有些自责的，毕竟是自己擅作主张帮她约的小沈，要是吹了，阿四可不得给自己急。阿四除了贪吃点，人还是不错的，尤其待自己更是没的说，所以可不能因为自己的馊主意而让她丢了媳妇。于是，徐婧开始绞尽脑汁，想亡羊补牢。
　　“对了!”她突然灵光一闪，想到了办法。“小沈笑你，不就是因为你结巴么，你要是不结巴了，她肯定会对你另眼相看的！”
　　“可结巴哪......哪那么容易治……治得好！”阿四觉得她说了白说。
　　“这你别担心，包在我身上！”徐婧很讲义气地一拍阿四胸脯，哪知阿四被吓得连连护胸。
　　“切!你又不是姑娘家，害什么羞啊！”徐婧的语气跟流氓调戏小媳妇似的，说完就得意地走了。
　　只剩下愣在原地的阿四，仍心有余悸。
　　苏少杰带着孩子骑马回去时天已暗了下来。
　　“咚咚咚!”苏少杰叩响了木门，里头出来一大妈。
　　大妈姓张，是个挺热心的老太太，老伴早年去世，两个儿子全参了军，所以家里空了两间屋子。鉴于张大妈家离旅部近，组织上照顾殷瑛母女，就安排她们娘俩住大妈家。张大妈白天带带孩子，晚上等殷瑛回来就和她唠唠嗑，隔三岔五的苏少杰还跑来送东西，以前冷清的小院一下热闹起来，张大妈别提多开心了。
　　“是少杰啊，来，快进来！”张大妈乐呵地招呼苏少杰进门。
　　苏少杰边哄着孩子边进了门。孩子在回来的路上，就已被一路的颠簸给弄醒，所以现在正耍着小性子。进门后，他朝殷瑛的屋子望了眼，发现黑漆漆一片，心里隐隐有些失落。
　　张大妈看出来了，就笑着安慰道：“小殷这几天挺忙的，你再坐一会儿她就回来了。”
　　“好，我再坐一会儿。”苏少杰强扯出一个笑容。
　　张大妈嘴闲不住，就拉着苏少杰唠起嗑来。
　　“我说少杰啊，你待小洁还真是好，每回孩子生病，你都忙前忙后，小殷也真是个有福气的，能遇着你这个顾家的男人。”
　　“呵呵!”苏少杰讪讪一笑。听到这样的夸奖，他既开心也别扭，他的确顾家，但“他”不是男人。
　　“那你和小殷打算什么结婚啊？”年纪一大，就爱操心晚辈的婚事，张大妈也不例外。
　　“啊？”苏少杰从没考虑过结婚。倒不是他不想，只是殷瑛愿意么？毕竟自己终究不是男的，所以他不敢奢望能与殷瑛结婚，觉得能像现在这样守着她们母女过一辈子已经很好。“哦，组织有规定，团级以上的干部才能申请结婚，所以我不能结婚。”他无法言明最根本的原因，于是很聪明地找了个理由打发张大妈。
　　“这样啊，那你加把劲，好好表现，争取当上团长把小殷娶走，小殷人不差的，虽有个女儿，但论其模样和学识，那都是万里挑一啊，要是晚了就被别人娶走啦！”张大妈拍拍苏少杰的手，一脸的语重心长。
　　“嗯，嗯，知道了。”苏少杰尴尬地答应。
　　夜越来越深，张大妈抵挡不住浓浓的睡意，就带着孩子去睡了。苏少杰也不好再待下去，他这个“男”同志大半夜的还留在女同志屋里，这要是传出去，对殷瑛的影响肯定不好。但他今晚没向往常一样直接回去，而是逗留在院子外，继续等着殷瑛。
　　“沙沙沙”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苏少杰仔细辩听，是三个人的步子声，他隐约还听到来人正轻声交谈，只是隔得实在太远，听不清谈话内容。他迅速躲到一棵大树后，借着月光，看清了来人除了殷瑛还有郝彬和他的警卫员。
　　苏少杰等了好久，才等到二人谈完，看殷瑛进了屋，他也跟着翻墙进去。
　　“吱嘎———”房门被打开，屋里的人儿警觉地朝门口张望。“谁？”殷瑛攥紧了手里的枪。
　　“是我。”苏少杰嬉皮笑脸地出现在门口。
　　“呼———”殷瑛舒了口气，边收枪边问：“这么晚了，你怎么来了，有事么？”
　　“哦，没什么事，刚哄完小洁睡觉要回去，在门口碰着你回来了，就想进来和你再说会儿话。”苏少杰挠挠脑袋，他原本还想问郝彬为什么会送殷瑛回来，但看她那一脸倦容，也就于心不忍了。“最近回来怎么都这么晚啊？”他坐在床边上，晃荡着两条腿，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
　　“嗯。”殷瑛是情报员，工作上的事无法与他分享，所以只是轻声应了下。她出去打了盆热水回来，然后背对着苏少杰开始洗手擦脸。脱下宽大的军装，里头是一件修身的白衬衣，很好地突显了她那曼妙的身材。十指纤纤，轻轻解开衬衣最上头的两颗扣子，露出白皙玉颈和性感诱人的锁骨。
　　苏少杰目不转睛地盯着，吞了下口水，不自然道：“你，你衬衣挺好看的啊!”
　　“哦，原先发的衬衣太大，我就改了一下。”殷瑛回头俏皮一笑。
　　原本就看得出神的苏少杰被这一笑勾得更是不知东南西北。“你真漂亮!”心中所想，一下脱口而出。
　　殷瑛觉察到了点什么，停下手里的动作，转身回望，就见苏少杰正直勾勾地看着自己。她不着痕迹地扣上扣子，说：“也不早了，你快些回去休息吧!”
　　“哦，哦!”苏少杰从臆想中清醒过来，挠了挠头，满脸通红。
　　“今天又让你看了小洁一天，不好意思，老麻烦你。”殷瑛将他送至门口。
　　“嗨～你要是想麻烦别人，我还不同意呢！”苏少杰又恢复了厚脸皮。说完后，他又看着殷瑛，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殷瑛问怎么了。
　　“嗯......那个，我今天刚领了一个任务，明天就下山。”语毕，苏少杰神情复杂地看着她。
　　“什么？”殷瑛有些意外。早上她刚截获了敌人的一份密报，说是两日后，滇城会来一国、民、党要员与一美国商人秘密进行药品交易，都是批市面上急缺的消炎药和抗生素。所以付裕这时候派苏少杰下山，十之八九是为了这批药。苏少杰虽然冲动了点，但他侦查出身，又懂情报，身手还不错，付裕会挑中他，虽有些意料之外，却也在情理之中。
　　殷瑛想了下，倾身上前，抱住了苏少杰，在他耳边轻声说：“万事小心，我等你回来。”
　　苏少杰略微紧张地抱住了她，埋首于颈间，怀中人若有似无的体香，消除了他之前所有的不安和失落。他紧了紧怀抱，嘴角微扬，“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