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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二十六章 ...

  •   几日后,苏少杰寻了个机会便将伍儿怀孕一事告知了苏大鹏。苏大鹏虽然高兴但也不免怀疑,前几天还催着小崽子纳个妾,今个儿就来说伍儿有了,哪有这么巧的事,十之八九是为了哄骗自己下山而编造的,于是他悄悄地找了个郎中来给伍儿把脉。等郎中号完脉,眉开眼笑地道喜,苏大鹏适才彻底放心,还乐呵呵地赏了郎中好几个大洋,好礼相待地给送下山,却不知这郎中早被苏少杰收买。
      龙须山的土匪信守承诺,不日后便撤离下山,这可乐坏了殷弘毅,这些年来他与这些土匪斗智斗力,耗费了不少脑力财力,没想到女婿孤身一人上了趟山,便轻而易举地叫百来号土匪们缴械投降,真是叫他喜出望外。虽与裴瑜亮说的一网打尽有些出入,但也算有所交代,这下他病好了不少,更是对这个能干的女婿刮目相看!
      是夜,卧房内,床头一盏壁灯散发着暖黄的光。灯下的殷瑛,温柔安静,轻拍蒲扇,倚在床头为熟睡的女儿扇风驱蚊。薛务本一进来便是瞧见这一副温馨安详的场景,美好的像进入了梦境。漂亮的妻子,可爱的女儿,殷实富足的小家,这是很多男人梦寐以求的,他全有了,不禁嘴角上扬。
      但这笑意并未进入眼里,眼前的美好更称他内心的孤寂。是了,这一切真的只是一个梦境!妻子是假的,女儿是别人的,就连这个小家也会随时因为自己身份的暴露而岌岌可危,这一切源于他坚守的信仰。他惋惜、不舍,但不后悔,自从踏上了那条路之后,就想过了一切后果。
      隐忍、冷静是他与生俱来的性格,‘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是他恪守自己的铭言。‘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他努力做到像他名字一样的君子。所以在信仰面前,他坚定不移,舍小为大;在爱情面前,他恪守情欲,不敢越界。而若叫他在信仰和爱情之间选择,那些深入骨髓的儒家思想、君子之道会叫他毫不犹豫地选择前者,这也正是他与苏少杰不同的地方。苏少杰没薛务本这般大抱负,他的信仰只是殷瑛。如果说薛务本是胸怀天下、冷静理智像个机器一样的儒雅君子;那苏少杰便是冲冠一怒为红颜、有血有肉却违反、天、伦的不羁土匪!
      殷瑛抬眼看到薛务本兀自发呆,便轻喊一声。“想什么呢?”
      薛务本回神,摇头轻笑,说:“没事。”然后上前看了眼女儿,问:“睡啦?”
      殷瑛理了理女儿额前的头发,一举一动都透着温柔和慈爱,笑道:“白天玩累了,所以早早睡下了!”
      “小家伙真顽皮,这像谁啊?”话一出口,薛务本就后悔了,原本无心之语,却让殷瑛再次陷入了自责。
      因为这孩子的生母是柳茵。
      殷瑛想起了那天,是她从滇城回上海九个月后的一个冬日清晨,柳茵抱着一个女婴出现在她家门口的情景。
      “柳茵!你究竟去哪儿了,我一直在找你……”殷瑛惊喜地抱住她。
      柳茵轻轻推开她,淡淡一笑:“我只是不想被人找到。”
      殷瑛自是明白她的意思。当年,她任性离家出走,躲在柳茵家,谁知被山本发现,并因此连累柳茵一同被抓。她幸得苏少杰及时解救,而未受辱;然柳茵并无这般幸运,却是惨遭%¥#@鬼子%¥#@轮%¥#@奸。之后,柳茵好似人间蒸发般不见了,直到现在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
      “嘤嘤……”一个婴孩儿的哭声打破了沉寂。
      “这是……”殷瑛疑惑地看着柳茵怀中的婴儿。
      “我女儿,轮%¥#@奸%¥#@后怀上的,我是基%督%徒,就生了下来。”柳茵神色平静,说得就好像是吃饭睡觉一样普通正常。
      “对不起,要不是我你也……”
      “别说了,突然来找你,是想把她托付给你。”柳茵边说边把婴儿交到殷瑛手里。“我虽生下了她,但实在不想看到她,你若真心觉得愧疚,那就收养了吧!”
      殷瑛无措地接过女婴,没想到第一次见面,小家伙就冲自己笑,一笑,眼睛也弯成两个小月牙,和自己一样。“好,我会待她视如己出。”
      柳茵颔首,转身离去。
      “柳茵,那你之后什么打算?”殷瑛喊住她。
      “我去苏联留学,然后重新开始。对了,我给孩子留了个名字,叫思洁。”
      看着柳茵远去,殷瑛又低头看怀中的婴儿。“思洁……”她轻声念出了这个名字,隐约明白了些什么。
      虽然这女婴是日本人的种,但孩子是无辜的,加之殷瑛对柳茵有愧,故一直尽心抚养。只是她每每想到柳茵,还是难以释怀。
      “对了,爸爸唤你过去有什么事吗?”殷瑛的思绪回到了现实,换了个话头,打破沉默。晚饭后,殷弘毅便将薛务本叫去了书房,直到现在才回来,所以她不免好奇一问。
      “哦,是裴瑜亮明天想请我吃饭。”
      “你俩毫无瓜葛,他怎么突然请你吃饭?”
      “呵呵,他当然是醉温之意不在酒,十之八九是惦记上了我的钱。姓裴的也不是什么好人,眼下不防着日、本、人,倒是动起了钱财心思。我查过他的过往履历,这人打仗有一手,但捞钱也有一手。不过我手上的钱要用于购置、军、火,支持组织在西南地区的敌后战场,估计明天那顿饭要谈话不欢而散喽!”
      “知道你能言善道,但明天还是小心些为好。”殷瑛善意提醒。
      “诶,我可称不上能言善道,就拿上次与土匪和谈一事来说吧,我知道那是有贵人相助,不然就我这般笨嘴拙舌怎能说服他呢?”薛务本说着看向殷瑛,眼神意味深长。他一向心思缜密,早已猜到苏少杰肯那么痛快的答应,定与殷瑛有关。虽然他极力以君子的标准来要求自己,但身陷情爱囹圄的他有时也难免吃醋较真。所以对于这事,他尽管没说破,但心里难免吃味。
      殷瑛听出了他的意思,轻声淡笑,也不回答。
      “对了,刚还听爸爸说那些土匪们下山后打算做生意,这真是出乎我的意料!”
      殷瑛也是一脸惊讶,停下了摇扇子的手,但随即又漫不经心道:“好不容易才说服了这些土匪,要是他们万一做生意失败了,搞不好会重操旧业,到时候就有的麻烦了,所以你得空就帮着点。”前面都是理由,最后一句才是重点。
      “嗯,那是自然。”薛务本面上虽笑,可心里却泛着酸涩。聪明如他,怎会不懂殷瑛的心思,但此刻他却更希望自欺欺人。
      第二天的那顿饭,果然如薛务本预期那般,裴瑜亮钱没捞着,倒是碰了一鼻子灰,只得另寻他法,恰好,另一块肥肉从天而降。
      苏少杰等人初下商海,运气不错,加之他们对山地的熟悉,没多久就搞了一大批野生三七,只等着脱手卖钱,但寻了好多个卖家,都没人接手,苏少杰纳闷了,这三七有止血、消炎的功效,现在战、争时期应该是供不应求啊,怎么会无人问津呢?派人一番打听后才知是有人幕后操控,这人正是裴瑜亮!
      原来裴瑜亮敲薛务本的竹杠不成,无意间得知苏少杰手头有一大批野生三七,这可值老鼻子钱了。他便开始动这笔药材的心思,先命令滇城商社中所有人都不许接手,坐等苏少杰把价格压低,然后他再来个抄底买进,高价卖出,这样一来,光中间的差价就可让他赚个盆满锅满!
      这一日,殷家老小刚吃完午饭,在客厅唠着家常,一下人进屋来报。“老爷,外头有人找姑爷!”
      客厅大门渐开,没想到竟是苏少杰登门拜访。
      殷瑛大为惊讶,惊得不仅是他的到来,还有他的打扮。以往苏少杰总是一身马褂布鞋,头扎汗巾,一眼看去,匪气十足;如今却是衬衣长裤,斯文清秀。
      苏少杰扫过众人,与殷瑛目光相遇,见对方眼神迅速错开,他略显尴尬,却也不愿示弱,直径来到薛务本面前,清了清嗓子,说:“我今日是来找你谈事情的,有单独说话的地儿么?”
      “你不请自来,还口气不小啊!”一旁的殷弘毅面露不悦。
      “我又不找你,搭什么话!”苏少杰反唇相讥。
      “如今已不是土匪头子还敢这么嚣张!你以为我拿你没办法啊......”
      “好了好了,各退一步,有话好说!”薛务本及时化解了这一老一少的争斗,在一番央求下,才借了岳父的书房与苏少杰详谈。
      看着二人进了书房,殷弘毅在客厅也坐不住,他本就不对苏少杰抱有好感,而对方又如此狂妄,更是气上心头,便开始在女儿耳边不停数落。
      “哼!土匪就是土匪,穿得再怎么人五人六的也是衣、冠、禽、兽,真是本性难移、鲁%¥#莽%¥#@粗鄙......”
      “爸爸,我累了,先回房了。”殷瑛秀眉微蹙,面露难色,不禁出声打断。
      殷弘毅迟疑地点了下头,说:“行,那去吧!”
      不知不觉已日落西山,公馆灯火渐明,下人们开始陆续端菜上饭。
      书房门被打开,从里头走出二人。
      “嗯,这事我答应了。”
      “那,那拜托了。”苏少杰不善言辞,兀地双手抱拳,复又暴露土匪做派。
      “诶,少杰兄客气了!”
      二人说着下了楼,苏少杰的目光突然转向客厅处。客厅是殷家用饭之地,此时正飘来阵阵饭香,薛务本似有所悟,便说:“少杰兄吃了晚饭再走吧!”
      苏少杰扯扯嘴角,说:“不了,我先回了。”然后便神色匆匆地走了。
      薛务本诧异,也顺着刚才苏少杰的目光看去,见客厅一曼妙的身影正在布置碗筷,是殷瑛。
      不久,滇城暮色降临,灯火渐明。苏少杰一人穿梭于喧闹大街,周围是酒肆茶楼、勾栏瓦舍,时时莺莺燕燕、欢声笑语,四周越是热闹,他的内心越是孤寂。
      他烦躁地扯开了衬衣最上头的扣子。他还是不惯衬衫皮鞋,但在下山后却一直穿着,因为他想改头换面,重新开始生活。但天不遂人愿,头遭生意就吃了瘪。从未求过任何人的他,无奈之下找了薛务本,一个他最不想求的人,并且还在殷瑛面前,这无疑是打了他一个响亮的耳光。说到殷瑛,苏少杰又想起她今日躲避自己的眼神,忽地心中一疼。
      “他娘的!”苏少杰突然狠狠敲了自己脑袋一下,骂道:“不是说好放下的么!”
      很快,他到了家门口。这是一间不大的院落,下山后刚添置的,里头住着他与伍儿还有个老妈子,他爹与其他弟兄住在不远处,方便联系。
      此时门前已挂起红灯笼,里头也飘来饭菜香,在外一天的他忽然觉得一阵心安。
      “吱嘎———”,这时门从里头被打开,伍儿正笑吟吟地站在门内:“回来啦。”
      “嗯,回来了。”苏少杰也报以一笑。
      “那洗手吃饭吧!”伍儿拉过他的手,徐徐穿过院子。
      苏少杰任由她拉着,笑道:“好,我都饿死了。”一阵温润细滑从掌心处传来。
      饭桌上,伍儿捡着苏少杰爱吃的夹给他,看他狼吞虎咽的样子,嘱咐道:“慢些,否则对胃不好,来,喝口汤。”
      苏少杰听话地张嘴,喝掉递到嘴边的汤。“诶,赵妈呢?”他四下看了看,突然问道。赵妈是这院子雇的老妈子,苏少杰不爱摆架子,平常会叫上赵妈同桌吃饭。
      伍儿拿帕子掖掖他嘴角,说:“哦,今儿是赵妈儿子娶媳妇,她昨个儿跟我请了两天假,我忘同你讲了。”
      “赵妈儿子才十三就娶媳妇啦?”苏少杰有些意外。
      “对啊,难道要像你,都二十一了还不成亲。”伍儿揶揄了一句。
      “呦呵,三天不打,你上房揭瓦!”苏少杰一挑眉,故意唬吓她。
      “去!不过话说回来,你什么时候成亲?”伍儿问得认真。
      “啊?”苏少杰瞪大眼睛,怔了会儿后低头喃喃道:“开玩笑,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什么情况!”
      伍儿上前握着他手,满目疼惜地说:“我若没这福气陪你,你大可再找别人,不是每个人都像那女人一样,你若想找,总会寻着的,何必苦了自己。”
      苏少杰推开她的手,默不作响,低头狠命扒着饭,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伍儿见劝不动,只好继续给他夹菜。
      苏少杰吃着吃着突然哽咽起来。“咳咳……”又不小心呛到了气管,一阵猛咳。
      伍儿忙给他拍背。“来,喝口汤顺顺气。”
      “咳咳……你的好,我咳咳……我知道,但咳……”
      “快别说了,来,喝汤。”伍儿出言打断,不想听到他又一次的拒绝。
      好不容易止了咳,苏少杰抹净眼泪,说:“你的好,我知道,但我的心装不下别人了。”其实说完这话,他就在心里把自己骂了千百遍。他知道这世上怕只有伍儿愿意真心待自己,但自己却迟迟不肯回应。他也不知这是什么心态,也许犯贱一词最为贴切,放着爱他的那个不要,偏生执拗于把他弄得遍体鳞伤的那个。
      伍儿眼神暗了下去,却依旧强颜欢笑道:“没关系,能让我待你身边就行。”
      唉,旁观者清,当局者迷!先前还劝别人要放下,但聪慧如伍儿又怎会不知,自己何尝不是与他一样,不过都是在追求一份得不到的爱。
      是夜,书房内,殷瑛端坐在近门处的椅子上静静看书,一旁的薛务本带着耳机,正全神贯注地听着广播,准确的来说是一个收音机形状的电台。
      书房内一阵寂静,只有殷瑛翻书的声音。她看起来认真,其实心思并未在书上,她主要的任务是替薛务本把风,防止外头的人突然进入书房。
      伴随着电台里传来的最后一声“嘟———”,薛务本木木地放下耳机,面无表情,良久沉声道:“不好了。”
      这事要从一个月前说起。
      那时,薛、殷二人还在上海从事、地、下、工作,主要任务是利用身份之便获得上流社会的情、报。组织上对二人的表现很满意,在得知二人曾在滇城待过后,便派发了新任务,去滇城与一个代号“红隼”的同志接头,获得他手上的情%¥#报。而此时,恰好殷弘毅病重,薛、殷二人便以探病为由,时隔三年重返滇城。二人在滇城停留数日,等待与“红隼”的接头。但是刚才电台来报说他们在上海的组织可能被汪、伪、政、府的人盯上,所以薛务本急需回去处理这一棘手问题,可与“红隼”接头的日子又马上要到了,这可真是两头为难。
      书房内二人同时敛容屏气,凝眉深思。
      良久,殷瑛说:“要不你先回上海,我留下与“红隼”接头。”
      薛务本知道这是唯一的办法,但他不想,三年来他们都是一起执行任务,突然分开,叫他难免担心殷瑛,便叹气道:“唉......容我再想想别的法子。”话是这么说,可迫在眉睫的状况让他不得不采取这一方案,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耐心细致地嘱咐接头事宜,以确保殷瑛的安全。
      在交代好这一切后,薛务本欲言又止起来。
      “怎么了?”殷瑛迟疑地问。
      “还有一事,与任务无关,是私事。我下午刚答应了少杰兄,会帮他解决一批药材,但眼下我马上要走了,所以届时托你转告他,药材一事,待我回来定当处理。”
      殷瑛应了下来,但心里却一阵别扭。自从那日在山上一别后,她害怕地发现自己并未真正放下那人。虽然她在国外待过两年,也听闻过同性之说,但骨子的那份保守让她对这类事惧而远之。所以她抵触再与苏少杰的见面,自欺欺人地认为不见即会不念。
      也许真的有命中注定这一说吧!殷瑛是共、产、党、员,信奉唯物主义、反对封建迷信,但她却好像遭到了那个她向来不屑一顾、认为虚无缥缈的老天爷的惩罚,让她逃不出冥冥中的安排,避不开与那人的痴缠。
      呵呵!只是若干年以后,殷瑛才领悟到这惩罚其实也是缘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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