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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二十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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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早,薛务本在殷家父女的送别下,出了滇城。
回公馆的路上,殷弘毅因政事要急需处理,殷瑛便带着女儿中途下车,身后只跟了丫头杏儿,主仆三人趁机在街市逛着。
大街上,人群熙熙攘攘,摊贩沿街叫卖,好不热闹。殷瑛怕女儿走散,就一路抱着,可时间久了,胳膊难免会酸。身后的杏儿也算机灵:“小姐,你都抱小小姐一路了,换我来抱吧!”殷瑛也着实累了,便点头应允。可小孩子都有依赖母亲的天性,所以小思洁一离了殷瑛,就哭着喊妈妈了。
殷瑛赶忙哄道:“囡囡乖啊,可妈妈真的累了,这样吧,妈妈牵着你,你自己走好不好?”
“嗯。”小思洁嘟着嘴巴,肉肉的小手紧紧地攥着妈妈的手指。
前头有人耍杂技,围观的人是里三层外三层,还有不少人从四处涌来。小孩子玩性重,见着热闹便撒开了妈妈的手,只管自己往上凑,等回过神来,早已没了妈妈的影子,便嚎啕大哭起来。
这厢殷瑛主仆也快急哭了,不顾矜持大声喊着孩子的名字。
“哎!小姐快看,是小小姐!”殷瑛顺着杏儿手指方向看去,果然是女儿,此刻她正被人举在肩头。她大喊一声,快步跑去。
小思洁迷茫地回头张望,她好像听到了妈妈的声音。突然她眼睛一亮,见到了不远处正朝自己跑来的妈妈。“妈妈!”孩子兴奋地大叫。
殷瑛急忙挥手,但她的脚步却在见到扛女儿的那人转身时而生生止住。无巧不成书,那人正是苏少杰!
“正找你呢!”苏少杰扛着孩子来至殷瑛面前。
殷瑛也顾不上尴尬,从他手里抱过女儿,失而复得的欣喜让她疼惜地亲了亲女儿,然后拍着孩子的背哄道:“囡囡,对不起,妈妈差点把你弄丢了,吓死妈妈了!”
苏少杰看着她紧张的样子,宽慰道:“丫头挺聪明的,都知道家住哪里,还能报得上你和薛务本的名字。”
殷瑛适才抬头,冲他感激一笑。
苏少杰顿时有些不自然,摸摸鼻子,说:“没事儿,那,那我先走了。”正欲转身,没想到却被孩子拉着衣角。
“骑大马。”小思洁眨着汪汪大眼,冲苏少杰撒娇。
“小洁,又不乖了。”殷瑛佯装生气,唬了一句。
“嘤嘤……”孩子一脸委屈,也不要妈妈抱了,扭动着小身子,使劲够向苏少杰。
“小丫头,别哭别哭……”苏少杰也没见过这阵仗,登时不知道该怎么弄。
“小小姐乖,杏儿姐姐给你骑大马好不好?”一旁的杏儿看不下去,上前解围。
“不要……叔叔,骑大马。”孩子不理别人,仍不依不饶地拉着苏少杰。
孩子在殷瑛怀里不停地折腾,眼见殷瑛快抱不住了,苏少杰忙接过孩子,哄道:“丫头,乖!”他的话像是魔咒般,孩子一下就安静了,湿漉漉的眼睛冲他眨巴眨巴,煞是可爱。苏少杰刮了下她小鼻子,说:“那就再骑一阵,之后要听你妈的话,乖乖回家,怎么样?”孩子当然说好,苏少杰又看向殷瑛,见她颔首默许,这才敢将孩子举过头顶,让其骑坐在肩。苏少杰虽是个大人,但从小没人敢管,所以心性也野,好动爱玩的性子很讨小孩子喜欢。他时不时跑跑跳跳,逗得肩上的孩子咯咯直笑,却吓得一旁的大人惊呼急叫。
说好只是骑一阵的,但眨眼便过了一上午。
“小洁乖,出来了一早上,我们该回去吃午饭了!”殷瑛招呼女儿下来。
“不。”孩子摇头。“叔叔去那儿。”她指着不远处的一个捏糖人的摊位,示意苏少杰过去。
但苏少杰可不敢迈步,因为他瞧见殷瑛隐隐不悦,他想了下,便说:“丫头,要那糖人吗?”
“嗯。”
“那你肯下来,我就送你一个最大最漂亮的糖人,怎么样?”
“额......那好。”孩子经不住诱惑,犹豫着答应了。
“好嘞!”苏少杰一把将孩子放下,然后拉着她飞快地跑向糖人摊位那边。
“喂!慢点!”殷瑛在后头叮嘱。
没多久,一大一小便叼着糖人喜滋滋地回来了。
殷瑛也不好责怪,只好俯身捏捏女儿小鼻子,说:“小鬼头,这下总可以回家了吧!”
“叔叔也一起。”小思洁抱住了苏少杰的大腿,仰头冲妈妈撒娇。
苏、殷二人登时愣住,倒是杏儿笑着打破僵局:“小小姐,这叔叔也有自己的家,怎么能和我们回去呢?小小姐听话,快过来哈!”
孩子撅着小嘴仍不松手。
“小洁,你再不松手,妈妈不理你了。”殷瑛脸色沉了下来。
孩子也聪明,知道这回妈妈是真生气了,只好不甘地松手,泪眼汪汪地看着刚让她骑大马的叔叔。这也不怪孩子,平时殷瑛管教比较严,而薛务本总是忙生意,很少与女儿待一起。孩子都有爱玩的天性,但和妈妈在一起,不是玩洋娃娃就是过家家,像今日这般骑大马、吃糖人还是头一回,这种新鲜刺激感前所未有,所以才会不舍苏少杰。
“丫头,再见!”苏少杰笑着朝孩子挥手作别。“等等!”他刚要走,身后传来殷瑛的声音。
苏少杰登时紧张起来,脑海思绪飞转,心里一股莫名的期待,不知对方叫他是何用意。
“务本让我转告你,那批药材的事,等他回来后就会处理,叫你别急。”
苏少杰松了口气,同时也闪现一丝失落。“哦,我知道了。”
“走吧!”殷瑛抱起女儿,叫上杏儿,转身前又回望了一眼,人群中已找不到那个削瘦的背影。她忽然想起刚才还没跟他道谢呢,他还好么,下山后的生活还适应么......呵!但这些又与自己有什么关系呢!殷瑛暗自哂笑,怅然离去。
是夜,临睡前,伍儿打了一盆水,给苏少杰洗脸擦身。她边解他衬衣扣子边说:“今天大当家来过了。”
“哦,他来什么事?”苏少杰也动手解余下的扣子。
“也没什么事,就是又来送安胎药,来,抬手!”伍儿不以为意道。
苏少杰配合地脱了衬衣,露出精瘦白皙的身子,他习惯了伍儿的伺候,所以在她面前没有顾忌。“嘿嘿,辛苦你了,要不明天你就来个‘流产’吧,也省得再装了。”
“那大当家又要催着你娶媳妇了,能装就再装几天吧,也好再过些清净的日子。”
“诶,你喜欢孩子么?”苏少杰忽地想起白日里的小丫头来,不禁一问。
“你怎么突然问这个?”伍儿停下擦背的手,略微诧异。
“哦,今天上街碰着个小丫头,挺好玩的。”苏少杰没提是殷瑛的女儿。
“哦,这样啊。”伍儿又擦了起来,但心里却想着他这次是不是要拿孩子为借口又来拒绝自己,因为和他在一起,那这辈子就不可能有亲生孩子。所以她留了点心,说:“孩子吵吵闹闹的,我可不喜欢,来,转身。”
“孩子嘛,都淘气,要是闷声不吭就有问题了。”苏少杰擎着双手,转身正面对她。
伍儿低头擦着,看着那漂亮的马甲线,紧实的腹肌,平滑的胸膛......她的手渐渐慢慢了,动作也由擦变抚。
“咳咳。”头顶上方响起一记咳嗽,伍儿登时清醒过来。虽然她曾是烟花女子,虽然她伺候苏少杰多年,但不知今日为何对那身子魔怔起来。她低头走到一旁搓毛巾,双颊绯红,眼神飘忽。
“那个,今儿天真热啊!”身后传来苏少杰的声音,些许不自然。
“嗯。”伍儿拧着毛巾,轻声应着。
“待会儿你帮我找张席子吧,床上太热,我今儿想睡地下。”苏少杰边穿衣服边说。
伍儿转头看他,眼神小心又委屈:“少杰,你是不是嫌弃我......”
“不是不是,你想哪去了,是天实在太热,我怕一床挤两人,把你热着了。”苏少杰是在编托词。
其实,他早想与伍儿分开睡了,只是以前寨子人多眼杂,怕被发觉,不好解释;如今搬出来了,还是趁早保持些距离,否则像刚才那事,他可不想再经历几次。他喜欢殷瑛,不代表就喜欢女人;他不喜欢伍儿,也不代表每晚同眠就不会发生些什么。毕竟也二十多的人了,正值血气方刚,他可不担保要是哪晚喝醉了,不会误把伍儿当殷瑛,所以还是分开的好。
伍儿默不作声地收拾出一张席子,便端着脸盆出去,经过门口时又停下脚步,说:“地上凉,你还是睡床吧,以后我都睡隔壁的客房。”
房门被阖上,只剩孤身一人,苏少杰疲惫地来到床边,仰头倒下,盯着头顶的蚊帐,想着些什么。
次日一早,阿四登门造访。
“小结巴,这么早来有什么事啊?”苏少杰睡眼惺忪地倚在门口问话。
阿四憋屈地说:“少......少当家,我能不能搬......搬来和你们住?”
“干嘛?老头子那儿不好么?”
“不......不是,只是不......不习惯,我......我想伍儿姐。”
苏少杰听到后半句,顿时瞌睡醒了。他似笑非笑了声,说:“我问你,你是不是喜欢伍儿?”
阿四瞪大了眼睛忙罢手:“你误会了,伍儿姐待我好,我把她当姐姐!”这一急,说话又顺溜了。
“当真?”苏少杰眯起眼审视。
“我若撒谎,天......天打雷劈!”阿四立刻挺起胸膛发誓。
苏少杰看他这么较真,也就作罢:“好了好了,我信你。”说着玩笑似地伸出一拳,朝他胸口捶去,但却被反应迅速的阿四躲闪过去。苏少杰撇撇嘴,收回半空中的手,说:“我再问你,你可留意过谁喜欢伍儿?”
阿四紧了紧衣口,笑道:“嗨,少......少当家,大家伙都.....都知道伍儿姐是你的人,谁......谁敢惦记啊!”
“这也是,唉,怎么办呢?”苏少杰轻声嘀咕了句。
“啥?”阿四没听清,凑耳过来。
苏少杰回神被他一吓,便领着他耳朵,边进门边说:“没啥,我说我批准你住这了。”
“哎......哎,疼!”阿四嘴上喊痛,心里却乐开了花,他就知道少当家是个嘴硬心软的人。
进屋后,阿四一见着伍儿,就抱着她啼哭起来。
苏少杰在一旁看不过去,拉开两人,指着阿四说:“喂,你娘们儿啊,这么会哭!”
阿四抹着泪,瘪着嘴,委屈地望向伍儿。
伍儿见他可怜样,不忍开口道:“少杰,他还是孩子么,别凶他。”
“切!赵妈儿子十三就娶媳妇了,他都十六了还算孩子么!”苏少杰不服地回了句,瞪了眼阿四后,便晃出了屋。
等他走后,伍儿便热络地拉过阿四的手坐下,笑着说:“别理他,他就这脾气。”
“嗯,我......我知道少当家是刀......刀子嘴豆腐心。”阿四也破涕为笑。
伍儿拿帕子替他揩去脸上泪痕,自责道:“也怪我,当初就该跟少杰讲,不该把你扔在那群大老爷们那儿。”
阿四轻覆住那双停留在自己脸上的手,说:“快......快别这么说,伍儿姐你......你待我已经很好了。”
“唉......真是个苦命的孩子。”伍儿一声叹息,将他揽入怀里。
苏少杰出门后,无所事事,便在街上闲逛起来。
“喂!没长眼啊!”在一胡同拐角处,苏少杰被两个陌生男人撞了下,他不满地喊了句。
那俩人未作理会,绕过苏少杰又急匆匆走了。
“他娘的!走这么快,投胎啊!”苏少杰冲他俩背影骂了句。
走在前头的二人依旧没有理睬,在交头轻声嘀咕了句后,反倒走得更快了。
苏少杰突然有些不好的预感。因为耳力过人的他,刚才听到那两人说的好像是日本话。
姚记茶馆门口此刻人来人往,茶馆内也是客聚如潮,声喧如沸。殷瑛端坐在二楼一靠窗的位子,喝着普洱,闲然自得。
这时,二楼上来了一个穿藏青长衫的男人,在一楼梯旁的位子上坐了下来。他脱下礼貌,扇了三下,叫来伙计,点了壶茶后,便随意地向四处看去。当他看到靠窗位子的殷瑛后,目光略停了一下。
是了,这个男人就是殷瑛等待已久的“红隼”。
殷瑛也注意到了他,按计划,她在下楼结账时,要经过“红隼”身边,然后装不小心跌倒,“红隼”便伸手相扶,趁机将情报送到她手上。
殷瑛深吸了一口气后,便起身走向“红隼”。
“诶,你等久了吧!”突然,苏少杰出现在她面前,并挡住了去路。
“你怎么在这?”殷瑛大为意外,但此刻也无暇多想,便直径越过苏少杰。
“你放手!”殷瑛被苏少杰一把拉住,她不好声张,只能轻声挣扎。
苏少杰看了眼四周,故意大声说:“妹子,你怎么不等哥就先走了呢?”然后他强行将殷瑛拉回座位,凑近轻声说:“你的同伴已被日本人盯上了。”
殷瑛顿时停下了挣扎,不可思议地看着苏少杰。
苏少杰又掩饰性地大声说:“妹子,你这耳环真好看,让我看看。”然后他凑到殷瑛耳旁,说了早上遇到的事情。
原来,苏少杰之前被两个陌生人撞了,无意间知道他们是日本人后,便一路尾随,发现那两个日本人原来是在跟踪一个穿长衫的男人。长衫男人在街上兜兜转转一阵后,进了姚记茶馆,苏少杰跟着日本人也一同进去了。当他跟到二楼,看到殷瑛后,便明白了一切。这个点,殷瑛一个人跑出来喝茶,实为古怪。唯一的解释就是她在这儿和人接头。苏少杰知道薛务本是共、党,那么殷瑛十之八九也是,和她接头的人就是那个长衫男人。但那男人已被日本人盯上,所以苏少杰决不能再让殷瑛暴露。
“他们这是放长线,钓大鱼,你放弃这次行动吧!”苏少杰焦急地劝着。
殷瑛不甘地看向楼梯旁,发现“红隼”也在看自己,心下一盘算,对苏少杰说:“你带烟了么?”
“啊?你什么时候学会抽烟了?”苏少杰十分意外。
“哎呀,烟呢?”殷瑛急迫地看他。
苏少杰慢腾腾地掏出烟,语重心长道:“呐,紧张的时候呢,抽烟是可以让人放松一下,但烟不是好东西,你要少抽啊,抽多了容易......”
“我不会抽,你抽,快点!”殷瑛抽出支烟,堵住了苏少杰啰嗦的嘴。
“啊?”苏少杰叼着烟,一脸茫然。
“过来。”殷瑛佯装亲昵地搂住苏少杰,然后伏在他耳边说:“待会你抽烟时,听我的节奏来抖烟灰,这是摩斯密码,对方要是看见后,便能懂我的意思......”殷瑛说话时呼出的热气令苏少杰心下一颤,全身仿佛电流经过般,酥酥麻麻,舒服惬意。
殷瑛说完抬眼,见苏少杰一副迷乱的样子,又急又气,拿胳膊肘撞了一下:“你在听么?”
“啊!”苏少杰吃痛一声低呼,忙讨好道:“别气,不就是用抖烟灰来传情、报么,我听着呢!”
苏少杰也算聪明,佯装气定神闲地抽烟,然后按着殷瑛长短长短的命令,准确无误地抖落烟灰。而“红隼”看到苏少杰看似随意,实则暗藏玄机的动作后,立刻知道自己已经暴露了,迫不得已下,他也掏出烟,利用形同的手法,开始传情、报。就这样,殷瑛与“红隼”在日本人眼皮子底下完成了情、报传递。
“红隼”传完后,便结账下楼,角落的两个日本人立马跟了过去。
一场有惊无险的接头后,苏少杰舒了口气。“你说日本人没抓到你同伴接头对象,会不会气死啊,呵呵!”
“砰!”这时,楼下突然传来一记枪响,接着是一阵失声尖叫。
苏少杰的笑容登时僵在脸上,他转头看向殷瑛,见她仍低头喝着茶,似是早有意料。“我想他在知道自己暴露的那一刻,便做好了牺牲的准备吧!”殷瑛语气平静,只是那端茶杯的手微微颤抖,泄露了她此时悲痛的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