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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二十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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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早,龙须山上,苏少杰正在大堂擦枪。
“少......少当家,有人要见你。”阿四跑进来禀报。
“带进来。”苏少杰头也不抬地说。
语毕,手下们推搡着一人来到他面前。
苏少杰使了个眼色,让手下摘掉了那人的头套。他瞥了眼,来人身穿长衫、头戴礼帽,文质彬彬不认识。他又低头擦枪,但脑海里却不停思索着这人是谁,因为他直觉这人很面善。突然他停下手中动作,再次抬头看去,不禁瞠目结舌,面前之人竟是女扮男装的殷瑛!
阿四看着自家的少当家呆愣在那儿,便轻推了把。“少......少当家?”
“啪嗒!”苏少杰一个没抓稳,枪从手中滑落。他忙弯腰去捡,然后低头继续擦着枪。“你来干嘛?”声音些许颤抖。
殷瑛看着他一系列慌乱的举动,暗自叹息。三年未见,此刻眼前这人眼眶深陷,两颊无肉,上次匆匆一面,也没察觉到他竟如此消瘦。想起自己三年前曾说永生不见,而今又站在他面前,略觉尴尬地别过头,说:“我来,是有急事。”
“哦,你们去忙吧!”苏少杰遣退了左右人,转身将枪收好,也不回头,紧握拳头,神色紧张道:“什,什么事?”
殷瑛看着他的背影,深吸了一口气,说:“一会儿务本就要来了,我长话短说......”
“务本?”苏少杰心下默念,不禁自嘲一笑。
殷瑛的话被他突如其来的一笑打断,她秀眉微蹙,停顿了一会儿,但还是继续讲下去。“新来的裴瑜亮奉命来滇城修路,这条路很重要,是用来运送抗战物资的,而这路恰好经过龙须山,所以他要在这儿打一条隧道,并要我父亲将你们一网打尽,但我父亲手上人马不够,他叫务本来与你们和谈,希望你们能主动解散龙须,不然的话裴瑜亮就会出兵攻山了。”
“滚他娘的!”苏少杰气极转身,破口大骂。“他要修路,凭什么就得老子滚!他叫老子的几百号兄弟怎么办!”
殷瑛上前解释说:“这不要担心,我可以让务本帮忙安排......”
“嘭!”苏少杰突然一拳砸在桌上,打断了她的话。“老子不是要饭的,不要你们可怜!”
对方的暴怒使殷瑛后退几步,不禁气上心头。“呵!算我多事。”扔下这句,她转身离去。
转头的刹那,殷瑛直觉得满腹委屈。
昨日偷听到裴瑜亮与父亲的对话后,她就一直忧心忡忡,她知晓依苏少杰的秉性,很难会与薛务本和谈,所以她彻夜未眠,纠结着是否要去劝他,最终还是瞒着家里人,一早偷偷上了山。可谁知,自己的一番苦心,对方并不领情,他甚至来不及听完,就粗暴地打断了自己。呵呵,三年未见,他还是一点没变!
“别走!”当殷瑛走到门口时,苏少杰在后面急声大喊:“刚才我脾气上来了,不是冲你,我,我向你道歉!”
“不必。”殷瑛停下步子,但并不转身。
苏少杰忐忑不安道:“我也不知道脾气怎么就越来越暴躁,但我会改的。说实话你今天来,我很意外,也,也很高兴。当初的事,你......你还恨我么?”
“恨与不恨,都已过去了。”殷瑛的声音清冷平淡。
“呵呵,我知道,知道。”苏少杰干笑着点头,忽又想到什么,小心试问:“那,你为什么还要跑来劝我?”
“我......”殷瑛一时语噎。三年来,她积极投身组织,努力忘却在滇城的一切。她想自己对他的感情,已被怨恨替代,而这怨恨,也已随时间冲淡。但既已放下,那为何现在还要巴巴跑来?
“我只是还三年前的解救之恩。”当自己也解释不了这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后,报恩便成了好理由。
“哦,是这样。”苏少杰神色黯淡,但又马上强颜欢笑。“施恩不求报,与人不追悔嘛,你以前教过我的......”
殷瑛出声打断:“以前的事我不想再提,但我希望你今后能好好生活。”语气虽淡,但发自肺腑。
“嗯,我好好生活。”苏少杰不住地点头,手情难自禁地攀上了眼前人的肩。
殷瑛一怔,接着叹了口气。“所以,我希望你能与务本好好谈谈,仗终有一天要打完,你们也不可能当一辈子土匪,还是趁早下山,做个普通人不好么?”她说着回过身,并拉下了肩膀上的手。
或是殷瑛避开他的举动,又或是“普通人”三字,刺痛了苏少杰敏感的心,他悻悻开口:“你知道的,我这辈子都做不了普通人,呵呵!”
殷瑛受不住那绝望、自嘲的眼神,别开了头说:“你又何必如此悲观,这世上总会有人在乎你,你得为在乎你的人好好活着。”说罢转身,但手却被身后人突然拉住,她刚要转头。
“别回头!”苏少杰急急说道。眼前这个女人与自己近在咫尺,但她的心自己却遥不可及。于是,他涩涩地缩回了手,说:“我怕你回头,我就没勇气说了。”他望着殷瑛的背影,这三年来压抑的痛苦再难自持,并伴着蚀骨的思念一涌而出。
“我知道,一切回不去了......再多的解释,也改变不了我欺骗你的事实。我没有资格喜欢你,却自私地让那份本不该有的感情伤害了你,对不起......不过你放心,我会让这份喜欢到今天为止。嗯,我听你的,好好和薛务本谈,好好活,只要你说的我都听......”
殷瑛听到身后的哽咽声,抿紧了嘴唇,心中五味杂陈。
苏少杰抹净泪水后又笑道:“不过看到你们一家三口那么和美,我觉得自己也可以少点愧疚了,嘿嘿,你女儿很可爱也很像你,我,祝你幸福。”
“谢谢!”殷瑛冲他苍白一笑,不再多说什么,匆匆离去。
难舍的背影渐渐消失,苏少杰倔强地仰着下巴,不让泪水流下来。
后来薛务本也来了。他说明来意后,诧异对方竟无半点意见,便试问:“少杰兄,你真是爽快之人,但真的没一点条件吗?”
“条件倒真有一个。”苏少杰重重拍了下薛务本的肩。“好好待殷瑛。”说完,起身离去。
“她是我妻子,我定会呵护一世。”
苏少杰听着身后大声笃定的誓言,落寞一笑。
劝弟兄们离开龙须山这事答应容易,可做起来就难了。苏少杰筹谋良久,才敢找苏大鹏言明此事。但不想他刚要开口,却被他阿爸抢了话头。
“我苏大鹏当了一辈子土匪,这命一直别在裤腰带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被仇家拿去了,不过我不怕,因为我有儿子!”说着欣慰地拍了拍苏少杰的肩。“你随我,不怕死,敢拼命,为老子争脸,哈哈,当初没白找你!”说完大笑着连喝好几杯酒。
苏少杰隐隐感到对方的笑里藏刀,果不其然,苏大鹏放下酒杯后,表情立刻由喜转悲。
“唉,但这世道是越来越乱了,四处打仗,鬼子比咱土匪还可恶,指不定哪天就一命归西了,老子活了大半辈子,有你这儿子是没遗憾了,但老子放心不下你啊!你说你连老婆都没讨,儿子都还没生,我就是去了也闭不上眼呐!”
苦情计!苏少杰翻了个白眼,他知道苏大鹏这是又要催婚了。这几年来,成亲二字被提的频率越来越高。他有些头大,便嚷道:“老子还没玩够呢,才不要老婆!”
“诶!你个混小子!”苏大鹏一听又是老一套说辞,登时又气又急。可一旁的儿子依旧是一副吊儿郎当、不以为意的样子,他只得败下阵来,毕竟娶妻生子这事逼不了。“好好好,不逼你讨老婆,那纳个妾或要个丫头总行吧,老子就你一根独苗,你可得给咱苏家开枝散叶呀!”
“我有伍儿了,不要别人!”苏少杰出言反驳,觉得无奈又厌恶。
苏大鹏一拍桌子,大叫:“还好意思提那娘们,跟了你三年,连个蛋都没生!不行!小崽子你必须再要一个!”
苏少杰听后低头倒酒,闷声不响。他知道不能再拖下去了,必须得找个理由,毕竟在外人眼中他是个二十一岁的大小伙,要再不娶媳妇就说不过去了;可娶了媳妇,他就过不下去了!
“老头子,我与你商量件事,要是你同意了,那我就娶媳妇。”苏少杰见不能正面回应逼婚,那只能声东击西,围魏救赵了。
“什么事?”
苏少杰琢磨了下措辞,便说了离开龙须山一事。不出所料,苏大鹏刚听完就勃然大怒。
“诶,你先消消气。”苏少杰忙上前替苏大鹏拍背顺气。
苏大鹏一把推开儿子,怒吼道:“滚!龙须山是老子一辈子的心血,老子不走!”
“老头子,眼下世道变了,我们又打不过那个姓裴的,只能另谋出路!”苏少杰无可奈何。
“你他妈孬种!老子年轻上山时,就和那时的兄弟们锸血为盟,誓与龙须山共存亡,如今你叫老子走,那等老子死了,怎么还有脸见地下的弟兄!”
“你怕对不起死去的弟兄,那活着的呢?你不能为了你那张老脸而不顾弟兄们的死活,大丈夫要能屈能伸,眼下的走只是援兵之计。”
苏大鹏无话反驳,又不肯服输,依旧嘴硬道:“哼!你说的容易,那你叫弟兄们下山后干什么?”
苏少杰见机赶忙说:“滇城有这么多山,我们可以倒腾里头的树木药材之类的,到时候保证不愁弟兄们的吃喝!”
“什么!你叫一帮拿惯了刀枪的土匪做生意,这不玩笑么!”
“老头子,我是认真考虑过的,现在那些当官的没对我们赶尽杀绝,是因为他们要忙着对付小鬼子,一旦这仗打完了,他们就会来收拾我们,我们不能一辈子当土匪!”
苏大鹏一阵沉默,良久问道:“小崽子,你是不是嫌弃自己是土匪?”
“你是土匪头子,我是你儿子,做土匪没的选,但我从没嫌弃过!”这是真心话。苏少杰知道若说嫌弃自己是土匪的话,那就等于嫌弃苏大鹏。他不能伤害眼前这个年过半百的男人,因为他待自己是真的好,尽管这好是建立在自己冒充他儿子的谎言上。
“呵呵,年轻的时候,官逼民反,老子上了龙须山;如今老了,这当官的又来逼迫,连土匪都没的做。老子老了,再不想折腾了,一切你做主吧!”
苏少杰听着话语里的凄凉与无奈,心头也不好受,正想出言安慰,却料苏大鹏话头一转,惹人厌道:“老子都同意搬离龙须山了,你小子总该答应娶媳妇了吧!”
“操!老头子,不带这样的!”苏少杰哪曾想这老头情绪转得如此之快,早知道刚才就不该嘴贱拿婚事作为搬离的条件,现下只剩欲哭无泪了。
“我呢,也不逼你,啥时成亲,咱就啥时走。你刚才也说了姓裴的对我们虎视眈眈,所以呀…………”说到这,苏大鹏得意洋洋地瞄向儿子。“这弟兄们的命就看你了!”说完,他仰头大笑出了大堂。
“喂!”苏少杰忙追上去。“老头子,咱再商量商量,你看这样……”
“哈哈,没得商量!”
“诶,别介……”
声音渐远,依稀还能听到两人喋喋不休的讨价还价声。哈哈!谁人想过,骄傲如苏少杰,有朝一日竟也像小媳妇这般放低身段求人吧!
后山草场上,坐着三个人。
“小花,你说我该怎么办?”苏少杰灌了口酒,一脸烦躁地问左手边的手下小花。
“少当家,我实在想不出啥办法。”小花老实巴交地坦白。
“操!”苏少杰转头又问右手边的跟班阿四。“小结巴你说!”
“少……少当家,我倒有……有一计,不知当讲不当……当……”
看阿四张了半天嘴都蹦不出那个“讲”字,苏少杰心急得跟猫爪挠似的难受,一巴掌呼他后脑勺上。“有屁快放!”
“叫伍儿姐假怀孕!”阿四一急说话竟顺溜了。
“啊?”苏少杰不可置信。
“大……大当家要你娶媳妇主……主要是他想早点抱孙子,你要是直……直接给他孙子,那……那他就不逼你讨老婆了!”这一长串话说完,累得阿四直喘。
“对啊!”苏少杰心中烦闷登时一扫而空,他喜滋滋地递酒过去说:“想不到你人小鬼大嘛,来,喝一口!”
阿四连连罢手。
“怎么,瞧不起我?”苏少杰佯装板脸。
“不……不是,是我今天肚……肚子不舒服,喝不了酒。”
“切,真的假的。”苏少杰高兴,也不再问。
晚上,苏少杰直径找伍儿商量,推门而入,发现阿四也在房内。
“小结巴,你在这干嘛?”苏少杰纳闷。
阿四慌忙从伍儿床上起身,局促地看着他。“少......少当家,我......我......”
“少杰,阿四他不舒服,找我来拿药的,你瞧。”说着伍儿拿起一包中药在他面前晃了晃。
“他不舒服不会找郎中么,干嘛来找你?”苏少杰眯着眼审视眼前二人。
“嗨,刚路上碰着,他顺嘴说起肚子疼,我想我这正好有药,就叫他来拿了,也省得他再去郎中那跑一趟了嘛!”伍儿不慌不忙地说。
半晌,苏少杰将信将疑地问阿四:“你真肚子疼啊?”
阿四一摸肚子猛点头。
“好了好了,你拿药走吧!”
苏少杰轰走了阿四,来到桌前倒了杯茶,伍儿笑盈盈地说:“你是要和我商量假怀孕的事吧。”
“诶,你怎么知道?”苏少杰满脸诧异。
“哦,阿四刚和我说了。”
苏少杰摆弄手里的茶杯,有意无意地说:“又是阿四啊,你和他走得蛮近的嘛!”
伍儿听出话里的酸味来,心下暗笑,故意说:“嗯,阿四机灵、秀气,蛮讨人喜欢的。”
“切,那个小结巴一张嘴,半天都啊不出个鸟来!”
伍儿掩口一笑。“少杰,你吃醋啦?”
苏少杰登时起身,赶忙澄清道:“哪有的事!你要有喜欢的人我自是高兴,只是阿四自己还是个孩子,把你交给他,我不放心。”
“哎呀,这么激动干嘛!”伍儿拉着苏少杰复又坐下,轻声嘀咕了一句。“你就不能为我吃一次醋么!”
“嗯,那个,我跟你说说假怀孕的事吧......”苏少杰又讲回了正事。
伍儿的话中话他不是不知,若说三年前他对感情还是一窍不通,那么现在他对感情是敬而远之,因为他怕了。不男不女的身份,令他在感情世界里极度自卑,而伍儿再怎么低微卑贱,至少她是正常女人,所以他无法做到平等地回应。三年前那段无疾而终的感情在他心里形成了死结,这个结,旁人解不开,他自己也无法解开,也许只有当初那个亲自在他心头系下的人儿才能解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