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滇城旧事》往来皆白丁

21、第二十一章

　　苏少杰一手撑地，吃力起身，身形晃荡，走了几步，看了看四周。他大为吃惊，因为他们竟身处滇城的最南端———颠江！没想到山本后院的池塘竟然直通颠江！
　　苏少杰眯起眼，回想起了当时那命悬一线的场景。
　　当时他已被山本一伙人逼至后院荷花塘一死角处。只听外头响起信号弹，他知道是薛务本来救他了，只是晚了一步，眼下他寸步难行。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殷瑛的突然闯入，替他解了围。苏少杰趁鬼子分心的功夫，将身上的手榴弹快速塞到山本身上，然后猛一拉线，将山本踢向鬼子，再一个翻滚，拉着殷瑛飞奔逃离。只听得“轰”的一声，挨手榴弹近的鬼子顿时被炸得粉身碎骨，幸存下来的鬼子也被周围的熊熊大火烧得抱头乱窜，哇哇大叫。而苏少杰早在爆炸之前，就护着殷瑛扑入池塘。
　　没想到，池塘底下竟别有洞天。池底大的出人意料，并且朝南的那个方位源源不断的有水涌进，那就说明这个池塘不是潭死水，而是与外界相通！现下，外面已被大火包围，想要逃命，十分困难；而逆水而行，一路南游，说不定还能逃出生天的机会。心下一定，苏少杰拉着殷瑛朝南游去。
　　苏少杰在滇城长大，自小深谙水性，水下换气的功夫令人叫绝，即便逆水而游，也不在话下。可殷瑛却没他这般本事，水下待了不到两分钟，便开始气竭，手脚乱舞，拼命挣扎。恰在这时，一股逆流迎面而来，将二人一冲而散。
　　殷瑛无法睁眼，不知自己被冲开多远。惨白的脸痛苦地扭曲着，渐渐地她减弱了挣扎，开始头昏脑涨，水下静谧无声，只剩自己的耳鸣嗡嗡作响。
　　意识逐渐涣散，模糊中感到有人拉住了自己，并给自己注入了缺乏已久的氧气。殷瑛逐渐清醒，感觉有人紧攥着自己的手，她睁不开眼，只能凭感觉伸手去摸，她摸到了对方的脸，接着是右耳上的耳环，顿时心安，她知道这是苏少杰。
　　又是一股逆流，这回苏少杰将殷瑛紧紧地抱在怀里，感到怀里的人儿又开始了挣扎，他知道殷瑛又憋不住气了，没有犹豫，倾身向前，吻住殷瑛，将口中的气输给对方。静谧的四周，微弱的光线，淡蓝的流水，相拥的二人亲吻旋转。
　　后来，不知游了多久，二人遇到另一股水流，顺流而前，最后才冲到了这颠江岸上。
　　苏少杰欣喜地跑回殷瑛跟前，想告诉她安全了，却怎么唤都唤不醒。苏少杰摇着她的肩膀，不停唤着“殷瑛”。害怕地伸手一探她的鼻息，还有气，心下一舒，接着又摸了额头，发现烫得厉害。十月深秋，已是天凉，在水下游了那么久，加之又在江边吹了一晚的风，从小娇生惯养的殷瑛能不发高烧吗？
　　苏少杰打横抱起殷瑛，猛一起身，两眼发黑，身形摇晃，向前倒去，却在摔倒之际，一个翻身，让自己垫在殷瑛身下。他摊在沙地上，闭眼喘气，之前拉着殷瑛游了一宿，已经精疲力竭。他突然狠狠扇了自己两巴掌，逼自己清醒过来，咬牙抱起身上的人儿，“登登”朝岸边奔去。
　　空旷的颠江边，悠悠的川江号子无奈地长叹，好似为这对年轻人的哀悯同情......
　　“咳咳！”伴着咳嗽，殷瑛慢慢睁眼，发现自己躺在一个陌生的地方，四下没人。她动了动，感到浑身酸痛。
　　“吱嘎———”房门被打开，进来两个陌生人，一老一少。
　　“哎呀！闺女你总算醒了！”接着这大娘扭头对身后的小姑娘说：“快去告诉你苏大哥！”
　　“哎！”小姑娘看样子才十二三岁，扎着两辫子，高兴地跑出了门。
　　殷瑛挣扎着起身，大娘上前帮她靠在床头，握着她的手，笑吟吟地拍着说：“太好了，闺女你总算醒了，你知道吗，你昏了三天，你男人就守了三天，要再不醒啊，他就要倒下喽......”
　　大病初愈的殷瑛脸色苍白，但在静静地听完大娘的絮叨后，已是双颊泛红。“大娘，那他人呢？”殷瑛抓着被角，含羞问道。
　　“他刚出去给你煎药呢，我让妞妞去叫了。”
　　话音刚落，门口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接着“砰！”一声，门被推开，惊得房里的人抬头看去。
　　“殷瑛！”苏少杰一进门，就急声大呼。
　　“哎呦！我这老太婆都要被你骇死了，瞧你急的，呵呵！”说着大娘起身，上前推着还愣在门口的苏少杰进来。“那你们小两口聊吧，你说话轻点，别惊着闺女了昂！”
　　大娘轻拍了一把苏少杰的背，便迈脚出去，迎头撞上自己的孙女妞妞。
　　“姥姥，苏大哥跑太快了，我都赶不上！”
　　“好了好了，你去看着药炉子吧！”
　　“不嘛，我还没和姐姐说过话呢！”
　　“嘿，哥哥姐姐要讲床头话，你个小丫头可不能掺和啊！”
　　“不嘛不嘛......”
　　门外大娘和妞妞的声音渐远，苏少杰还木讷地站在原处，挠了挠脑袋，开口道：“身子怎么样了？”
　　殷瑛本有一肚子的话要说，但见他站那么远，顿时不知如何开口，心下别扭，赌气道：“不舒服。”
　　“啊？头还晕吗？”苏少杰立马上前，摸了下殷瑛的额头。“烧退下了啊，那是哪里不舒服？”
　　殷瑛看他紧张着自己，心下一暖，露出可爱的月牙眼，手指绕着自己的发梢，一圈一圈的，撒娇道：“我背靠得不舒服。”
　　“哦，来来来。”苏少杰说着两手穿过殷瑛的腋下，用力一抬，拉她坐上面了一点，接着又拿来一个枕头垫在她背后，见殷瑛惬意地靠下，便替她拉了拉被子，弯腰问着：“现在舒服吗？”
　　殷瑛抬眼对上苏少杰布满血丝的眼，心猛地一疼，顿时鼻头发酸，拉着他的手，嘟囔道：“你站着，我不舒服。”
　　“啊？那，那我先出去......”苏少杰误把“站着”听成“站这儿”，忙退开几步，但手又被殷瑛拉着，所以是进不得退不得，只能无措地望着殷瑛。
　　“傻瓜。”一丝嗔怪，但更多的是心疼。殷瑛一把拉过苏少杰，抱住了他，埋首在他的肩窝，静默无语。
　　“殷瑛？”苏少杰僵硬着身体，大气不敢出，也不敢回抱，只得小心地探问。
　　但回答他的却是嘤嘤哭声。
　　“怎么了？是哪儿又不舒服了吗？”苏少杰紧张起来。
　　殷瑛摇摇头，没说话，抱着他的胳膊又收紧了些。
　　苏少杰心咚咚地跳着，小心地将她揽入怀中，闻着她那熟悉淡淡的体香，隆起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
　　二人在这户人家一待就是好几天，期间苏少杰不是守在床头陪殷瑛，就是帮大娘干活，他看着这一老一少也怪可怜的。大娘姓徐，快七十了，早年没了老伴，一人拉扯着女儿，没想到女儿婚后生下妞妞便去了，夫家要儿不要女，徐大娘只得一人再含辛茹苦拉扯妞妞。
　　这天，出去了一早上的苏少杰带着妞妞回来了。
　　“姥姥，咱们今个儿吃鱼！”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妞妞一蹦一跳地进了厨房找姥姥。
　　“熊孩子，姥姥哪有鱼呦！”徐大娘拍了把挽着自己的妞妞，嗔怪地看了眼。
　　“不打紧，苏大哥抓了鱼，我告诉您，他可厉害了，您是没见着，今天在颠江边......”妞妞正兴奋地讲着，苏少杰就拎着一桶鱼进来了。
　　“徐大娘，我抓了些鱼，但我不会弄，我给你打下手，在一旁学着点行吗？”苏少杰边说边麻利地挽起袖子，舀了一瓢水，涮着锅子。
　　“行行！”徐大娘看着满满一桶鱼，乐呵地直点头。“小殷呐，真是个有福气的，肯为自家女人下厨房的男人，我老太婆活了这么久，你还是头一个！”
　　“我妞妞活了十三年，你也是头一个！”妞妞调皮地有话学话。
　　“嗨，你这丫头没大没小！”徐大娘势作要打。
　　“嘻嘻，我找殷姐姐去！”妞妞调皮地冲她吐了下舌头，立马溜了。
　　苏少杰一愣，接着红脸憨笑了下。
　　“炖鱼要把握时间，时间太长，就没了营养；太短呢，鱼肉就熟不了。”厨房内，徐大娘仔细地教着苏少杰。
　　“嗯。”苏少杰聚精会神地蹲在炉子旁，不时点头回应。
　　徐大娘教着教着开始了絮叨。“哎，这就跟男女相处一样，久了，没啥味道；过早呢，又不交心，是不？”
　　“嗯。”苏少杰应了声。
　　“你和小殷是私奔出来的吧？”
　　“嗯。”苏少杰忽然意识到不对。“不不不！”他激动地一下站起来，连连摇手。
　　“嗨，你这孩子激动什么，我是过来人，我懂，放心我不会跟人说的。”徐大娘一脸了然的样子。
　　“不是，我，我，唉......”苏少杰叹了口气，复又蹲下。他盯着炉子，一脸郁闷。
　　“是她家父母不同意吧？”徐大娘关切地问。
　　苏少杰想了会，抹了把脸，一声苦笑：“若我和她在一起，恐怕这世上的人都不同意吧！”
　　“胡说！你这孩子咋这样想呢？”
　　苏少杰笑着摇摇头，没说下去。
　　不久，鱼炖好了，苏少杰端着碗，坐在窗边，就着亮光，耐心地挑刺。
　　悄悄的脚步声渐近，苏少杰可是耳力过人的，心下有数，嘴角上扬，装没察觉。
　　“哈！”来人一拍苏少杰肩膀，想吓他一跳。可苏少杰不为所动，依旧忙着手上的活，挑眉得意地说：“你吓人的功夫再练个十年来吧！”
　　“哎呀，不好玩了！”妞妞耍赖地坐到一旁，看他专心挑刺，朝外瞄了眼，说：“苏大哥，这碗给我好吗？”
　　“你要喝锅里有，这是给殷瑛的。”说完，苏少杰提防着将碗挪远了些。
　　“你对殷姐姐这么好，还不承认她是你老婆！”妞妞双手撑着下巴，眼珠骨碌转着，又朝门外瞥了眼。
　　“我没承认，但也没否认啊。”苏少杰低头挑刺，也乐得跟妞妞瞎扯。
　　“那就是说殷姐姐是你老婆喽！”妞妞一脸兴奋。
　　“呵呵，这个嘛，要问你殷姐姐了。”苏少杰漫不经心地说。
　　“哦？”响起一轻柔的声音。
　　苏少杰猛一回头，见殷瑛倚在门口，冲自己微笑。
　　“你，你咋来了？”苏少杰上前扶殷瑛进来，又忙着搬椅子、擦椅子、倒茶的，想掩饰刚才的尴尬。
　　“嘻嘻，是我叫殷姐姐来的。”妞妞说完脚底抹油般溜了。
　　厨房内，只剩两人安静坐着。
　　苏少杰低头摆弄着碗，不时挑眼看殷瑛，见她捧着杯子，面上绯红，也不知如何开口，只好继续挑刺。
　　“那个，我挑好刺了，你趁热喝吧！”苏少杰故作平常地将碗递过去。
　　奶白色的鱼汤，飘着浓香，鱼肉完整，并没弄散。殷瑛抿了口汤，鲜美可口，温度适宜。“你厨艺不错嘛！”殷瑛喝着，抬眼夸道。
　　“我现学的，聪明吧！”苏少杰颇为得意。
　　“嗯，不过你在某些方面可太笨了。”殷瑛放下碗，直视对方，眼神波光流转。
　　“嘿嘿嘿！”苏少杰装傻。
　　殷瑛暗自叹气，捏紧了握勺子的手，心里打着鼓，悠悠开口：“刚妞妞的话，你还没回答呢？”说完红了脸，低头对着一块鱼肉戳啊戳的。
　　“啊？哦，那丫头话太多，哪句啊？”苏少杰眼神躲闪，起身走到灶头前，拿了块抹布装模作样地擦着。
　　殷瑛顿时一愣，随后撇下勺子，咬唇瞪眼，除了生气还有一股失落。
　　苏少杰停下动作，低头捏着抹布一角，思量良久，一声叹息，说：“会有更好的人来照顾你，而不是我。”
　　殷瑛瞬间红了眼眶，却心有不甘，说：“那日你答应了的。”
　　“那天情况危急，不作数。”苏少杰狠着心拒绝。
　　“是因为薛务本还是你顾及自己是土匪？”殷瑛双眼擒泪，咬牙忍住不让它落下。
　　“都是吧！”苏少杰痛恨自己的懦弱，一方面，他留恋殷瑛对自己的感情，不敢说出真相；另一方面，当要他对两人的感情负责时，却又拿别的理由当挡箭牌。
　　“务本的话，只要我不想嫁，没人能强迫我；至于你是土匪，我从头到尾有嫌弃过吗？”殷瑛倔强地质问。
　　“你若真跟了我，有想过以后的生活吗？我是土匪，整天过着刀口舔血的日子，你能受得了吗？我不懂你的花前月下，你也讨厌我讲粗话，你我就不是一道人，像姓薛的这种人才配得上你，懂吗？”苏少杰越说心越疼，攥紧拳头，指尖泛白。
　　“呜呜......”殷瑛再也忍不住，低声啜泣。苏少杰痛苦地闭上了眼，他不敢看眼前这个爱他的女人落泪。
　　殷瑛含泪夺门而出。苏少杰听到“砰！”的一声，门被重重关上。他缓缓睁眼，靠着灶台沿滑下，坐倒在地，盯着地面，神情呆滞。“啪！啪！啪！”苏少杰突然抽着自己耳光，好像失去了知觉，不停地机械扇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