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滇城旧事》往来皆白丁

20、第二十章

　　但此刻可不是什么儿女情长的时候，苏少杰拍拍殷瑛后背，示意她松开，走到山本面前，一把从地上揪起，拿枪抵着他脑袋，拖到门口，对卫兵说：“不许进屋，否则老子毙了他！”说完，“砰”地关上门。
　　苏少杰赶忙将山本五花大绑，趁这功夫，跟殷瑛说了他们的营救计划。“一会儿我以山本为人质，帮你和龙二彪他们会合，然后你们一块儿从后门出去，那儿有薛务本接应，就可脱身了。”
　　殷瑛适才注意到苏少杰腰间的手榴弹，慌忙上前抱住苏少杰，紧张道：“那你呢？”
　　苏少杰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笑容，说：“放心，我自有办法。”
　　“你答应我，要完好无缺地回来，若你没了，我就随你而去！”最后一句，决绝坚定。
　　“什么话！”苏少杰皱眉瞪眼，从未与殷瑛有过这般重的语气，他扶着她的肩膀，定定看着。“你得好好活着，然后找人结婚人生子，儿孙满堂，就算要死了，那也要活够岁数，躺床上安详地离去！而不是这样，草率生死，你知道吗？”
　　“好！”殷瑛含泪笑道。“但那人只能是你，否则我这辈子也不会与别人结婚生子，儿孙满堂！”
　　“你！”苏少杰楞住不动，无语凝噎。他又何尝不想，只是，他可以吗？苏少杰知道殷瑛喜欢他，但她是把自己当男人了，若有一天，她知晓真相了，还会像现在这样信誓旦旦地说着非君不嫁的话吗？呵！恐怕只有厌之不及了吧！
　　“你什么你！你不同意我就不走！”殷瑛的语气倔强而又笃定。
　　“你......我”苏少杰急得眉毛都拧一块儿了，现下可不是私定终身的时候，为顾全大局，他顺着殷瑛哄道：“行行行！到时候你不嫁，老子抢都要把你抢来！”
　　苏少杰拍醒了山本，挟持着他，出了门，殷瑛跟在苏少杰身后，三人就跟眼前的一帮卫兵相互耗着。
　　苏少杰拿枪的手使了些劲，抵着山本脑袋，狠声说道：“叫他们退开！”
　　山本几次三番着了苏少杰的套，对其已是恨之入骨，但眼下受制于人，也只能听人摆布，心有不甘地说了句“都退开。”
　　卫兵们面面相觑，让出了一条路，苏少杰他们走一步，这些卫兵就跟一步，不敢上前，却也不肯放过。
　　就这样，苏少杰他们一步步来到地下室旁，对着下面大喊：“弟兄们，出来吧！”
　　话毕，地下室门口出来一群只穿着背心裤衩的土匪，他们身后还跟着一帮女人。
　　“八嘎！”山本见状，不禁骂娘。“啊！”但随即他就挨了苏少杰的一记枪坨子。
　　“二彪，等我将鬼子引开后，你们就从后口走，那儿有车，赶紧撤！”苏少杰在龙二彪一旁耳语。
　　“不行！咱是兄弟，要同生死共进退，怎能抛下你一人！”龙二彪梗着脖子，硬声否决。
　　“你咋这样又二又彪，我叫你先走是去通知老爷子，到时候救兵一到，我不就获救了吗？”
　　“噢！少当家果真聪明，那我马上去！”
　　苏少杰挟持着山本，护着身后的人撤离。
　　“少杰。”身后传来响起一轻柔的呼唤。
　　苏少杰转头，见是殷瑛，冲她笑笑：“我命大着呢，死不了！”
　　“嗯。”殷瑛哭笑着点头。“我等你回来！”
　　一切都如计划般顺利，在龙二彪等人成功撤离后，留下苏少杰一人面对着那帮鬼子。
　　“呵呵！”山本狡黠一笑。
　　“笑什么笑！”
　　“你还是放了我吧，否则你有死路一条！”
　　“死也拉你做垫背！老子可不怕！”
　　“哦，是吗？我怎么觉得你不想死呢？你只有两条路，第一条路，耗下去同归于尽；第二条路，相互放过，各不伤命。殷瑛还在等你呢，你忍心舍她而去吗？所以你只能放了我！”
　　“啊！”话音刚落，山本又挨了一记枪坨子。
　　“你少哔哔！这些小鬼子，老子可不放眼里！”苏少杰虽这样说，但眼下卫兵步步紧逼，自己则被团团围住，寸步难移，他也着急着该如何脱身。
　　面前的鬼子人数不下百人，而自己的逃脱筹码就只是山本和自己这一人肉炸弹。原本他想着大不了与他们同归于尽，反正了无牵挂，可不知为何，他现下脑子里总浮现出殷瑛当时说要与自己结婚生子、儿孙满堂的场景，他知道这只是奢望，但这念头却萦绕心间，所以他才会叫龙二彪回去搬救兵，因为他想活着回去。
　　薛务本载着一车的人，顾不得颠簸的路面，一路飞驰。
　　他看着大家担忧的脸，轻咳一声，打破了阴沉的氛围。“少杰兄敢于留下，那就说明他有脱身之计，我们要相信他！”
　　“呸！你的女人，却要我们少当家抵死来救，孬种！”龙二彪满腔怒火，憋得无处宣泄，骂完薛务本，接着就骂殷瑛。“还有你，当初既然有未婚夫，就不要勾引我们少当家，若少当家回不来了，你就得陪葬！”
　　殷瑛低下头去，咬唇握拳，两行清泪，漱漱落下。
　　龙须山脚下，龙二彪下了车，带着兄弟直奔山上，却留下了一帮在山本家搭救的女人。
　　薛务本看着这群柔弱的女人，叹了口气，问：“你们自己有什么打算？”
　　女人们睁大眼睛，面面相觑，突然有一人说想回家，接着其余人也跟着说想回家。
　　薛务本一番询问，得知她们来自天南地北，一时间送她们回家不太可能，便提了个建议，先去他的纺织厂做女工，等攒些钱后，在送她们回家。女人们没有异议。
　　这时，从人群里传来一唯唯诺诺的声音。“恩人，我家早没人了，我想去山上。”
　　薛务本闻声寻去，见一瘦小的女人，正泪眼汪汪地瞧着自己，配着她右眼角下一颗黑痣，更显楚楚可怜。
　　“不行，虽然他们救了你，但那毕竟是土匪窝，你个女人去了还能落什么好？”
　　“我，我信他们的少当家！”女人急了，苍白的脸被逼得通红。
　　“那这样吧，你先跟我们回公馆，之后再做打算。”薛务本揉揉太阳穴，在外接应，等了一晚，也着实累了。
　　殷瑛回家见着殷弘毅第一面，就央求他快去救苏少杰。殷弘毅连连答应，殷瑛才肯回房休息。他看着女儿一步三回头地上楼，合上了房门，脸上的慈爱骤然消失，眼里闪过一丝凶光。
　　这边，苏大鹏在得知儿子孤身陷入山本府之后，立马操起家伙，招呼了其他山头的弟兄，直奔山本。
　　龙须山很久都没这般大阵仗了，寨子里基本只剩下一帮女眷，她们围坐在一起，七嘴八舌地议论。
　　“你知道是要去打谁吗？”一个丰乳肥臀的女人问道。
　　“呸！”另一女人吐着瓜子皮，接话道：“好像是去打个叫山本的鬼子。”
　　“鬼子可不好惹啊！”第三个女人插话道。
　　“嘘！”一个叫青莲的半老徐娘贼贼地扫了众人一圈，当看到伍儿时，视线停顿了一下，她拢了拢周围人，刻意避开她。伍儿识趣，便也走了。她晓得自己在这寨子里不太受欢迎。因为在外人眼里，苏少杰是个刚二十出头的血性男儿，英勇神武，仪表堂堂，不乏大把女人的倾心，可他却只要了伍儿一人，所以，伍儿也就成了寨子里女人们嫉妒的对象。
　　青莲见伍儿出了门口，便开口道：“我家男人走前偷偷跟我说，少当家被那鬼子抓了，他们才下山是去救他的。”
　　“啊？”众妇人无不惊呼。
　　伍儿在门外，隐约地听到“少当家”三字，便疑惑地回望一眼，却发现大家伙都看着自己。她先前能在妓院挣得头牌，能游刃与山本和苏少杰之间，可想而知，也是个聪明人。所以她瞧着众人的眼色，也猜了个大概。
　　“是不是少当家有危险？”伍儿紧抓着青莲，神情不安。
　　“哎呦！你放手呀！”青莲不满地打着伍儿的手。
　　“你快说呀！”伍儿不顾疼痛，咬牙追问。
　　大家都没想到，平时看着柔柔弱弱的伍儿，此时却跟换了个人似的，疯了般抓着青莲不放。
　　青莲怕了她，最后吐露了实情。伍儿顿时面色惨白，跌坐在地。
　　殷公馆，殷瑛房内。
　　“啊！”殷瑛猛地从床上坐起，一头虚汗，呼吸急促。这几天的经历，给一向锦衣玉食、生活安逸的殷瑛，造成了不小的心理阴影，使得她刚睡下没多久，就做噩梦。她没多想，立马下床，要找父亲，却发现自己门前站着两个士兵。
　　“小姐，老爷说你刚脱险回家，要我们守着你，护你安全。”
　　“我要去找我爸爸！”
　　“不行！老爷说你需要休息，不能出这门！”
　　殷瑛顿时明白，她是被爸爸变相软禁了！
　　殷瑛凝眉，想了会儿，说：“那你把薛务本叫来，可以吗？”
　　话说那头，苏大鹏带着手下，在赶赴救人的路上，被一群巡警阻拦，说是近来土匪横行，要搜身检查，看是否挟带枪火。苏大鹏顿时怒上心头，朝天连放数枪：“老子就是土匪！你还查不查！”那群巡警吓得抱头缩脖，放任苏大鹏前行。
　　尽管苏大鹏快马加鞭，但被路上那群巡警纠缠，浪费了不少时间，赶到之时，山本宅子已是火光熏天，还是来迟一步。
　　“儿子！”苏大鹏一声哀嚎，翻身下马，却一下腿软，跪倒在地，挣扎起身后，踉跄跑向火海。
　　“大当家！”众兄弟忙上前阻拦。
　　就在大家都劝解苏大鹏时，一旁传来一阵呜咽声。闻声望去，竟是一个戴眼镜的男人，跪地哭泣。有人认出了他就是那日上山找少当家的人。
　　没错，这人是薛务本。
　　薛务本捶胸顿足，以头抢地，痛斥自己为何一时心软，答应带殷瑛来救苏少杰。
　　原来，殷瑛在知晓自己被父亲软禁后，找来薛务本，哭求着带她去救苏少杰。薛务本于心不忍，因为他偷听得知殷弘毅派人阻拦苏大鹏救人，那样苏少杰能脱身的机会就很小。苏少杰被困，虽然是他擅自做主，改变计划，救了那一帮女人造成的，但也是侠义之举，况且最初是自己把他叫去救殷瑛的，所以于公于私，自己都有义务回去救他。薛务本最后答应了殷瑛，但跟她约法三章，不能冲动冒险。
　　二人开车，到了山本府外，沿着宅子浇了一圈汽油。之后，薛务本扔了一个信号弹，这是当初他与苏少杰的信号，苏少杰一扔此弹，薛务本便施火攻。不过，现下颠倒了一下，但薛务本想，凭苏少杰的聪明，应该能懂。
　　可是很久，都没人出来，薛务本也迟迟不敢引火。殷瑛想要进去看看，薛务本连忙拦下，怕她冲动，便将其关进车里。薛务本凑近宅子，听着里边的动静。突然，“轰”地一声，从宅子里传出爆炸声，接着爆炸产生的星火落到浇灌的汽油上，整座宅子顿时变成一片火海。熊熊火焰的热浪，逼得他连连后退，退至车旁，他伸手一扶，却发现车窗大开，猛朝车里看去，殷瑛不见了！
　　薛务本顿时跌倒在地，面对大火，失声痛哭。他知道是自己大意，让殷瑛跑了进去，他还是没保护好她！
　　清晨，太阳初升，滇江堤岸，潮水习习，海风阵阵。
　　江岸边躺着两个年轻人，一男一女，阖眼闭目，细细看去，两人双手紧握。
　　太阳越升越高，四周温度逐渐上升，阳光开始毒辣。刺目的阳光让年轻男子微微皱眉，动了下眼皮。没多久，他缓缓睁眼，“腾”一下坐起，满目惊慌，突然察觉了什么，低头一看，自己正握着一只白皙小巧的手，沿手看去，一年轻漂亮的女人静静躺在自己身边。年轻男人不禁舒心一笑。
　　这两人就是苏少杰和殷瑛，他们并没葬身火海，而是死里逃生，到了颠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