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14 清晨时的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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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晚我都抱着被子缩在沙发里等青瑞的电话。学校里打电话的人很多，要排队的，所以我也没办法确定她到底会几点打过来，干脆从下午五点开始就坐到沙发上等着。
苏州的冬天真的好冷。我一直觉得江南应该四季如春，一年四季都暖暖和和的，没想到这里的冬天居然可以冷成这个样子。就像穿着一件浸满了水的湿衣服走在街上，被十二月的寒风吹了个正着。
偌大的客厅里没有暖气，倒是有种叫油汀的类似暖气的但是需要插电的东西，不凑巧的是前几天坏掉了，所以只能抱着热水袋。可是热水也会慢慢变凉，那是个不算漫长的过程。
每晚我缩在被子里抱着慢慢变凉的热水袋一边等青瑞的电话一边好笑的想，为什么之前都没发现冬天这么冷，因为一直在青瑞身边吗？我很喜欢青瑞抱着我的，总是往她怀里钻，她身上暖暖的，像个小暖炉。
那青瑞每年冬天就靠着热水袋过冬的吗？好可怜哦。啧啧啧。
那她小时候呢？冬天这么冷，会不会生病？生病了谁照顾她呢？在一个我们没有相遇的年岁里，她是怎样度过的？她应该有很多小伙伴，成绩优秀，家长和老师都很喜欢。她可能养过一只小狗，叫做贝贝、乐乐什么的。她小时候喜欢玩洋娃娃什么的吗？应该喜欢吧，毕竟现在卧室里也摆了好些玩偶。恩，脾气会比较骄纵，我记得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可是对前台的女生很凶的。喜欢穿裙子。喜欢吃零食。大一些的时候会叛逆吗？也许有过一个喜欢的人，什么样的？同桌温柔可人的女生？隔壁班打篮球的男孩子？想到这里我嫌恶的皱起眉。怎么能喜欢别人呢，不可以。
电话铃声响起后我迅速的窜到地上把电话抱到怀里接通。
青瑞在电话那头嘈杂的背景音中欢快的‘喂’了一声。
“囡囡，在干嘛？”
“唔——看电视。”
“今天有好好吃饭吗？”
“有啊。”
“是吗，那吃的什么呀？”
我只好拧着眉胡编“米饭，青菜。”
“那今天的药吃了吗？”青瑞的口气柔和。
“还没呢，一会儿去吃。”
“恩，记得吃就好。”
（......）
“青瑞。”我觉得她要挂电话，喊了一声。
“啊？怎么了怎么了？”
“没事，那个，你冬天怎么过的呀。”
“冬天？怎么过？囡囡你再说清楚一点，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
“屋子里好冷，也没有暖气，你以前的冬天都是这么过的吗？”
青瑞咳笑了两声，说：“对呀，冬天没有暖气的，过冬全靠天地正气。”
“天地正气...”
“冷了？”
“恩。”
“油汀呢？怎么不开着？还是开着也冷？”
“坏掉了。”
“坏掉了？”
“对，坏掉了。”
“全坏掉了？”
“没，只有客厅的坏掉了。”
“哦，这样，我记得仓库里还有个小取暖器，你把它拿到客厅去，虽然小了点不过应该还是有点用处的，小心不要摆在沙发上，平常就少看点电视在卧室或者书房里呆着就不会太冷了，然后等我回去再说，坏掉的那个你不要动。”
“恩。”
“晚上准时睡觉啊，睡前喝杯牛奶。书房里还有暖桌，你要是看书就把暖桌打开，不会冷的，知道吗？”
“知道。”
“这还差不多，如果你想出门记得不要走太远，天黑了就不要出去了。超市出门往右走，过了桥一直走就到了，你没事去买点菜啊零食什么的记住了吗？”
“知道了知道了，你都说过好多遍了。”
“恩恩，好好好，那你要记住啊。”
“还有别的事吗？”
杂七杂八的又说了一会儿，青瑞轻笑着说“那好，自己在家里乖乖的，我过段时间就回去。”
旁边隐隐有旁人的询问声，是你妹妹吗，囡囡...
青瑞的声音断断续续，对，我妹妹。
“好了，后面还有人排着呢，先挂了？”
“恩，挂吧。”
“那，晚安？”
“晚安。”
......
“怎么还不挂？”
“等你先挂啊。”她理所应当的说。
“无聊！”
青瑞在那边欢快的笑，飞快的在电话里飞快地亲了我一声，挂了电话。
第二天的天气灰蒙蒙的，从窗里看出去像整片天空笼着一层散不去的雾气，我披着外套在院里站了一会儿，侧着耳朵听高墙外隐隐约约传来的流水声，人的交谈声，风声，和遥远的遥远的汽车鸣笛声。停驻一会儿后，我回过神来，径直去了后院的仓库。
仓库一连三间，褪色的灰瓦密密地叠着，房椽两边都刻着镇兽，意为祈求保家宅平安。蹲下身去看，墙角的石阶上隐隐露出泛灰白的石头划在石头上刻画出的涂鸦，线条简单直白。那一瞬间我突然意识到，在这世上的每个地方，都曾有过一个人住过你住的地方，看着你现在正看到的或看不到的景色，驻足，发呆，凝望。在那同一个角落，不知几代以前也曾有那么一个人在这同一个角落发出过同样的感慨。
人世百年，白驹过隙。
一代人又一代人更迭着，如同地里的野草，生生死死，枯萎了一茬重又诞生。
总有一天，我会死，青瑞也会死。
可是那又如何呢？每个人都会死，这世上的每个人都会如同他们来时般轻薄的合上眼睑，化作一团清晨时的雾气，一把飞灰，拢在每一座他们曾生长，奋斗，老去的城市上空，化作一个几十年后就无人再能忆起的梦。
“我想和青瑞安安稳稳的，一刻也不浪费掉的，把这流水般的一生细细度过。”我听见我自己空灵的声音，仿佛从遥远的山谷上传来，带着不近人情般的坚定。
仓库里干干净净的，却不会显的空旷。自左手边角落里开始向右延伸，一大堆零零落落七七八八大大小小的白色透明塑料箱和一些物什散堆着。我紧了紧衣服凑过去，吉他，成套的英文唱片，茶具，旧音响，古老的太师椅，榧木的围棋桌，旁边的塑料箱里扔着两盒晶莹剔透的精致云子。钢琴，滑板，成箱的时尚杂志，空花盆，几箱子各式各样的小玩意儿。挨样看过去我惊奇感叹道他们真是五花八门无所不包。真切的反映出了青瑞的一时热血和三分钟热度后的不了了之。
青瑞是个特别喜欢买东西的人，偶有出门都会带些没什么大用的小玩意儿回来。我还一直纳闷屋子里竟然如此简洁，现在看来是都扔到这儿来了。我甚至惊奇的发现了上次同青瑞一起出去时她买的那个精致的小风铃连带着包装的塑料袋都丢在一个大箱子里。我好笑的‘嗤——’了一声，发现这个箱子旁边就是青瑞说的取暖器。我试着抱了下，不重。在我把取暖器在怀里抱稳准备离开时突然发现在原本放取暖器的地方下面还有两个大塑料箱，箱子后面画架孤零零倒在地上，箱子里的东西却让我无比熟悉。我把取暖器放到一旁，蹲下身去打开那两个箱子。是整整齐齐的画具，成套成套地摆放在一起，从中国画的毛笔宣纸到油画的画布纸笔颜料一应俱全，簇新的堆在一起。
“画！”我听见独属于我的声音短促的惊叹了一声。
我从八岁开始学画，最爱的是印象派，画是我生命的另一部分。我猛然跪坐到地上，像神经质般缓缓俯身，低下头，把一个动作都做成了仿佛电影中的慢镜头，表情虔诚。闻着箱子上方的空气中隐约飘出的松子味道，我以为我会哭或者情绪激动，但我发现我很平静，我亲吻了空气。
晚上和青瑞通话时我对她说“你东西好多，都堆成小山了。”
青瑞不好意思地说：“啊，就很多时候会突然想要做些什么呀，所以就把需要的东西都买全了，可是总是过了一段时间就发现没有那么喜欢了，于是就，恩，放那里了。”
没长性！
“我今天看到了两箱画具...”
青瑞打断我的话“那个啊，有段时间想学画画来着，买了东西后来就忘了。”
“我想要它们。”我说。
“恩？”青瑞从嗓子眼里发出了一声长长的疑问。
“那两箱画具，我想要它们，可以吗？”我把语速放缓，声音也放轻，带着撒娇的口气说。
“啊，你说它们啊，当然可以啦，你喜欢什么随便拿出来玩就好了，不用问我的。”青瑞说“但是你搬东西的时候一定要小心些，不要怕麻烦每次少拿些多搬几趟就是了，你的腿刚好，不要搬太重的。”
“恩，知道啦。”
“要注意别磕到啊。”
“知道啦，别念，那我把它们搬到阁楼上了，以后我要把那里当做我的画室。”
“画室？”
“对。”
“你会画画吗？”
“那当然。”
青瑞惊讶地轻声一笑“真棒，我还以为你只是好奇闹着玩。你还会些什么我不知道的？”
“多了去了。”
“好吧，那你画画的时候吧取暖器拿到阁楼上，多披件外套，别冻着。”
“好...你还有多久回来？”
“想我了？快了，再走些手续就可以了。”
“恩。”
“等我回来？”
“恩，等你回来。”
“什么？”
“我说好。”
“好什么？”
“...”
青瑞在电话那头轻笑，催促着我“刚刚说什么了，我没听清。”
我闷声答“我说，等你回来...我想你了。”
青瑞仿佛带着巨大的惊喜般猛然“哗——”了一声“你说你想我？”
“恩。”
“我也想你。”
“恩。”
“我爱你。”青瑞压低了声音“早点去睡吧，晚安。”
“晚安。”
我走神地看着话筒里变成了断线的‘嘟——，嘟——’声，不知道为什么叹了口气，抱着已经凉掉的热水袋慢慢走上楼去。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1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