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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13 一个人怎么 ...

  •   青瑞离开后我仿佛一下子拥有了大把大把独自的闲散时间。

      整理屋子,把楼上楼下的地板都慢慢擦拭一遍。

      把青瑞和我的衣服都拿出来,整理,叠好,再放进去。

      用青瑞的紫砂杯泡一大杯茶,裹着被子看一下午她留给我的菜谱。

      打坐,或者发呆。

      一天24小时成为了像战争开始前的黎明那样漫长。

      我有了很长的时间去思考。去思考从我有记忆开始直至如今的一切停留在脑海中的岁月。

      最初的记忆是一片天空,湛蓝,无瑕。我大概四五岁年纪,穿着横条纹T恤,在大太阳下满身泥土灰尘的坐在地上仰着头看天。那时我被寄养在爷爷奶奶家,爸妈忙着在外地工作,他们在我的记忆中朦胧无法定义。在家里的小辈中,我是最不讨喜的,因为我不会说话。他们问我的话我从不会回答,只会点头摇头,性格也不像我其他的兄弟姐妹那样活泼可爱,伶俐健谈,反而呆板木讷,久而久之也就没什么人来管我。

      到了上学前班的年纪,奶奶叫小叔叔带我去附近的学前班上学。几天后接我放学的小叔叔被老师叫下,说了些什么,小叔叔扛着我跑回家把我放在院里嘱咐我自己玩,然后奔进了后屋大声和爷爷奶奶说着什么。

      家里所有的亲戚都聚到了大院,在外的爸妈也被叫了回来。我坐在地上看着天等他们回来,大伯家的姐姐说他们回来会有好吃的。

      爸妈回来后抱着我直奔进屋里,我听到他们说话。

      在学前班的时候老师偶尔会叫小朋友起来回答问题,或者分几个人一个小组一起讨论问题。但是我哪怕被叫起来也从不说话,别的小朋友和我说话我好像听不到,要做很大的动作在我眼前我才能看向他们。连续近一个星期几个老师才发现她们从没听过我说一个字,所以询问小叔叔我是不是一直这样。“可能是轻微的自闭症。”老师说“我们之前也见过和她一样的小孩子。”

      我奶奶说“这个孩子我带不了,你们带回去吧。”

      爸妈带我回了哈尔滨。

      他们带我看医生,买很多玩具给我,去游乐场。到了七岁上小学的时候我终于可以简单的和人交流了。

      然而,小学二年级我有了一个弟弟。

      五年级时爸妈工作调动去了西安,偶尔回来。等到我初中一年级,弟弟也到了上学前班的年纪,因为他还小,爸妈把他也带去了西安。我执意留在哈尔滨,在吵了许多架之后和我爸妈的关系也开始变的僵硬。

      在一次忘记因为什么原因开始的争吵后我爸把家里能砸的东西都砸碎后气愤的离开了。“你哪怕有你弟弟半点听话,孽障!”

      我第一次尝试自杀,用削铅笔的美工刀对着左手腕上可以看到的青色静脉划下去。美工刀是很薄的,刀尖从手腕上缓慢而用力的划过去,在足够寂静的环境下可以听到一种麻人的肌肉组织分离的声音。如果你的动作足够缓慢,匀速,你就可以看到血液像一片薄薄的刚刚融化的软糖般顺着你划开的伤口安静而汹涌的蔓出,而你的刀尖上只有一点点血,带着铁锈味和凉薄的金属味。

      ‘死亡是一门艺术’

      我以前所未有的深刻理解了这句话。看着生命缓慢消逝是神奇的,仿佛站在这个世界的边缘伸出手触碰另一个世界薄薄的壁垒。而看着自己的生命缓慢消逝,就仿佛站在生与死的界线上,超越了这个人世,具有了前所未有的无与伦比的接近生与死真谛的机会。

      我迷恋上了这种奇妙的感觉,小心翼翼的控制着不让自己真的死去。也不让任何人发现我的行为。我变得嗜睡,睡很久,做很长很长的梦。在梦里,我常常能见到一个女孩子,她面目模糊,她温暖而光明,她温柔而美丽,她让我信任,让我依赖,让我逃避现实,让我在梦里获得我想拥有的一切美好。我越发沉沦梦境,我相信她是真实存在的,她或许是个鬼魂,或许真实存在于这世界的某处。我不知道自己有生之年会不会见到她,我不知道她是人是鬼,所以我也不清楚自己应不应该就此死去还是继续活着。

      我不得不每两周去王宇那里,不得不吃百忧解。我常常在傍晚画上精致的妆容,细细描我的眉,描的盛气凌人,涂鲜嫩的口红,在镜子前一遍又一遍换着各式各样的衣裙,微仰着头,面无表情的,仿佛穿着战甲出征的将士那般骄傲的披着傍晚夕阳金色的余晖,在旁人的注视中坚定的,却又漫无目的行走。

      街上人很多,汽车的鸣笛声,交谈声,身旁飞快掠过的自行车的链条声。街角卖零食饮料的小贩,问路的陌生人,脖子上挎着相机的外国人,手里拿着咖啡背着书包在路边等待路灯的学生。包子铺飘来的热腾腾的香气,橱窗里的人偶,开着门的小饭馆,公园里鲜花和青草被露水打湿的味道。
      我在人群中行走,不动声色的观察,装作自己是他们中的一员。整个城市仿佛成了一场盛大的默剧,我沉默的逆流穿梭。

      周围人来人往,我却满目凄惶。

      幻听,幻觉。长大的弟弟,和爸妈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了剑拔弩张的关系。

      冬天的雪。

      冬天纷飞的大雪。

      穿着羽绒服在深夜的广场上抽烟。

      好大好大的雪。

      我一直觉得在冬天最寒冷的时候纷飞的大雪里可以闻到一种世上最芬芳的花的香气儿。

      我准备用一种最美丽,最优雅,最瑰丽无比的方式结束上天赋予我的生命。

      我去了敦煌。

      遇到青瑞。她和我梦中一直以来出现的幻影融为一体。

      我拒绝了死去,因为我爱上了她。

      在短短几天中我完成了我一生中最重要的事情,爱上她。

      然后,然后呢。

      然后啊我在她的包里留了我的地址。等待她过来找我。

      等啊等到冬天过去春天夏天又秋天。

      哦,对了。

      我勾引了一个女孩子,一个无辜的女孩子。

      被她母亲发现后她苦苦哀求。

      在一天夜里她偷偷跑来找我,“我们私奔吧”她说。“林错,我爱你,我不会离开你。我们离开这里吧!”

      “好啊”我听到我自己笑嘻嘻的说。

      约定那天我没有出现。我忘记了。

      那,再然后呢。

      再然后?

      啊...我要想一想,再然后,再然后...

      再然后,那个女孩子选了一种决绝的方式,她从楼顶跳了下来,她在顶楼大声喊了什么,可是风声那么大,我听不清。她从16层楼上跳下来,轻飘飘的,像片羽毛似的落到地上。安静的,沉闷的,轻巧的,‘砰—’的一声,坠落到我面前。

      有那么一瞬间我们对视,她想说些什么?

      我魂不守舍地跑到马路上。

      然后呢。

      然后我就到了疗养院。

      在那里浑浑噩噩的呆了两年。

      这两年我混混沌沌,我麻木不堪,我混乱不清。

      但是我很清楚的知道,

      这是罪孽。

      我恨青瑞,恨她为什么不来。我恨我爸妈,恨他们小时候就没有好好照顾我,如今又这样轻易把我抛弃。我恨这个世界,恨所有的一切,为什么偏偏是我?偏偏我要这样身不由已的,饱受折磨的,如同一叶轻舟般无穷无尽的在苦海中折磨。为什么偏偏是我呢,我在佛前虔诚的跪拜,磕头,低诉,请求,请求他告诉我为什么偏偏是我。可是佛依旧冰冷,他半阖着眼俯瞰着这个混乱的人世,俯瞰着我。烟雾缭绕中,佛依旧冰冷,从未开口。

      静喜欢我的身体,我就给她。我尖叫时,她们把我绑起来,我由着她们绑。她们看我的目光就像看一条狗,我就像狗一样活着。反抗的意义是什么?生存的意义是什么?尊严是什么?恨是什么?爱又是什么?

      喜、怒、哀、惧、爱、恶、欲。

      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

      这七情七苦就是人的一生吗?那这一生不要也罢。

      可是,死亡这门艺术,我该怎样用最优美绮丽的方式完成它?

      比如,用自己的血掺着颜料在整个房间的四壁上画上壮丽豪放恐惧邪恶恢宏神奇的画,然后像个武士那样,在屋子的正中跪坐着,用一柄短刀刺进自己的腹部,就像划开手腕那样缓慢而坚定的感受肌肉血脉被破开的感觉,搅开内脏,划上一朵十字的花朵。

      我利用着静,利用她对我身体的迷恋一点一点交换我想要的东西。

      我热爱冬天。热爱北方的雪。

      我要在落雪那天优美的结束我自己。

      可在那天之前青瑞又一次以一种我意想不到的方式出现了,在她迈着向我走来的每一步中我都恨她恨的入骨,每一步,我都想杀了她。直到她来到我面前,带着颤音询问我,她颤抖的手抚上我的面颊,我坐在轮椅里,她站着,这样的高度让她拥着我的头贴在她小腹上。温暖的。

      在那短短的几秒里我改变了我的想法。我贪恋这温暖。我贪恋她的手在我肌肤上的触感。我还是恨她,可是我决定继续爱她。

      一个人怎么会这样爱另一个人呢?爱到想要杀了她让她永远留在身边,又不肯她受到一丁点伤害。爱到咬在她身上的每一口都恨不得把她吞吃到肚子里,又小心翼翼的控制着力度,不动声色面无表情。爱到每时每刻都弥漫着恐怖的想法把她留在我身边,爱到无时无刻不在揣测她的想法,爱到深信又怀疑她说的每一句话,爱到隐藏着我的一切,隐藏我的想法,隐藏我的感情,隐藏我控制不住的情绪,竭力像个正常人那样出现在她面前。我怕她发现我的想法而害怕,怕她发现我非但没有好转反而越发病入膏肓而恐惧。

      王宇发现了我的爱,他不止一次的劝我离开青瑞。

      “青小姐已经成了你的病因,边缘性人格障碍总有一天会燃烧尽你仅有的理智,如果有一天你发现了现实和你的想象不符,到时候,你有多爱她,你就会变的多恨她。到时候,你就无药可救了!”
      无论我如何诡异,古怪,所以人都无法否认,从小到大我一直都是个极其聪明的人。

      我隐隐知道这种强烈的极端的甚至变态的爱很可能有一天会毁了我们,可是,那又如何呢?

      就算我丧失了理智我也不会伤害青瑞的。她就是我的理智了。哈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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