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与他》苏小堇

3、第二章

　　-1-
　　夏日的清晨是温和的。
　　蝉鸣早已从不同的角落隐隐约约地响起，微小又有些令人烦躁的声音在耳朵中一点一点地突突跳跃着。日光没有正午的那种凌厉感，而是像被挫去了棱角一般暖烘烘的烤在后背。走在路上时偶尔会有阵阵微风迎面吹来，扬起有些微微被汗珠湿润的发丝，带来熟悉的桔梗花香。
　　我们在无数个这样的夏日的清晨醒来，揉揉惺忪的睡眼慢吞吞地换上校服，像梦游一般地刷牙洗脸吃早饭，然后背上书包出门去往同一个地方。
　　我们在校门口互道早安，露出自以为灿烂的笑容掩盖眼底最深处的疲倦，嘻嘻哈哈地上楼，嘻嘻哈哈地走进教室，故意将笑声放大很多很多倍，像是在向所有人宣告我们很快乐。然后气温逐渐升高，慢慢变得炎热起来的空气中充斥着我们的抱怨声，却还是没有停下手中的笔写着摊在面前厚厚的作业本或是惨白的试卷。于是时光在蝉鸣声与闷热的空气中缓缓流逝变得无比漫长，等到指针指向12点，我们伸了个懒腰放下手中的笔，揉揉酸胀的眼眶将台灯关上，闭上眼在冷风肆虐的空调房中迅速地睡去。然后第二天对着同样顶着硕大黑眼圈的同学说“哎呀昨天又看球赛看到很晚”，对方会笑着回答“诶诶我也是”。
　　我们都习惯了这样的谎言。这样的日子。这样的生活。
　　日复一日。日复一日。
　　所以有时候，我会觉得很反感很烦躁很厌倦。
　　——这不是我想要的生活。
　　——这不是我想要的学生时代。
　　蓝绮梦说我这种想法不过是好学生乖孩子的小小叛逆心理，天真得可以跟幼儿园的小孩子相信这世界上永远只有好人坏人之分相媲美。她鄙夷地望着我，轻蔑地笑笑。
　　“不然的话你干脆别做作业了考试也随便写写，反正学习这玩意儿也不顶用，画个妆带个首饰染个头发什么的，打扮打扮自己享受生活好了。你要叛逆的话有本事就这样啊，可你有本事吗？你有本事不在意光荣榜上的前几名到底有没有你的名字吗？你有本事不在意老师当着全班的面批评你叫你家长来学校吗？啊？”
　　我没本事。
　　所以我只是偶尔会在心中默默地这么对自己说，却还是跟大多数人一样日复一日地重复那样的生活，像个死循环一般不肯停下。
　　而顾尘打破了这个死循环。
　　-2-
　　我同顾尘的座位隔了一条过道。
　　在刚刚开学两个礼拜的时候，那个位置一直是空着的，谁都没去在意。
　　直到两个礼拜后的某一天清晨，位置上突然多出了一个少年，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同斜靠在他前排桌子上的莫莫谈笑着。起初我以为是别班的男生来我们班串班，于是没怎么在意，非常自然地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拿出书本开始早自习。然而等到铃声响起班主任进班的时候，他依然没有离开。
　　“夏浅秋你看上他啦？”
　　前排的莫莫翘起椅子靠在我的桌子上，带着一脸暧昧的笑容侧过脸望向时不时撇顾尘一两眼的我。
　　“没想到顾尘魅力还挺大的嘛都能让你一见钟情了？”
　　“臭小子给我叫姐。还有他是我们班的？之前怎么没看到过？”
　　“矮油矮油还挺关心的嘛…………“
　　我望着一脸欠揍样的莫莫，不客气地直接一拳打在了他背上。抬头瞟了眼正在认真盯着电脑看的班主任，小心翼翼地将身子往前倾然后压低了声音。
　　“给我说正事。”
　　“顾尘是我小学同学，他的确是我们班的，只不过为了躲开开学考特意晚了两个礼拜来上课，拉着他爸妈一起跑到欧洲亲子游去了。”
　　我拼命压下想要惊呼出声的冲动，暗自在心里吐槽了无数遍”擦这都可以？为了躲开学考而跑到欧洲亲子游这什么情况？而且家长居然还同意了还一起去了？”然后用力地揉了揉太阳穴。
　　“老师不管他吗？”
　　听着我有些愤恨地低声吼出这句话，莫莫轻笑着挑了挑眉。
　　“你别看他这样他成绩很棒的，而且老师总不好意思追到欧洲去吧？”
　　我一时语塞，直起身叹了口气不再搭理莫莫，他却是没完没了了。
　　“诶诶我知道他长得很帅你对他一见钟情很正常年级里喜欢他的女生可多了，如果你对他有意思的话弟弟我可以帮你追……”
　　我斜了他一眼，不等他把话说完，飞快地将桌子往后使劲一抽，突然失去平衡的莫莫大幅度地一晃下意识伸手拉了一把自己的桌子”咚“得一声恢复了平衡。
　　”陆允你在干什么，给我带上你的语文书出去罚站。“
　　我盯着自己的书本，背挺得笔直，表情认真而投入，直接无视了莫莫向我投来的幽怨的目光仿佛自己刚才什么事也没干。
　　”扑哧。“
　　低低的笑声从身边传来，我侧过头望向声音的来源。
　　顾尘将手放在桌子之下冲我竖起大拇指，咧开嘴轻声地笑着。耀眼的阳光从窗户中透过轻轻洒在他的身上，他的侧脸在阳光下分外美好。
　　似乎是注意到我的注视，他转过头望向我，嘴角依旧保持上扬的弧度，眼中洋溢着满满的笑意。
　　我却是望着那个在夏日阳光下被勾勒出的熟悉轮廓，整个人僵在了座位上。
　　心脏收紧，收紧，再收紧。
　　——赫连？
　　-3-
　　我深知我对赫连的喜欢是很稚嫩的。甚至最初的最初，不过是同死党玩真心话大冒险时的恶趣味。被推搡着到他面前，像英勇赴刑的战士一般立正眼睛一闭不管不顾地大喊“赫连辰我喜欢你”。始作俑者当时就笑趴到地上去了，事后她向我形容说当时的我特别像董存瑞炸碉堡，一边视死如归地向前冲一边嘴里喊着“我要炸了我要炸了”，要多英勇有多英勇。
　　然而当时的我脑子中却是一片空白甚至忘了向他解释这只不过是真心话大冒险输了之后的恶俗惩罚罢了。沉默中听着死党的笑声只觉得脸越来越热气氛越来越尴尬，就在我快要憋不住想要说些什么的时候，赫连开口了。
　　“哦。”
　　我猛地望向他，目光直直地对上了他的。他的眼眸很平静，嘴角依然荡漾着我从小看到大的熟悉的浅浅的笑容。
　　一片空白的脑海中忽然乱了套一般闪过各种画面。幼年时送玻璃弹珠给我的赫连，替我抢糖果的赫连，坐在座位上专注听课的赫连，百米赛道上为我加油的赫连，站在梧桐树下静静地冲我笑着的赫连。
　　最后所有的赫连辰慢慢重合在一起，变成了眼前的浅笑着的赫连辰。
　　——我喜欢你。
　　——哦。
　　不是玩笑，不是恶趣味。
　　明明就是喜欢。明明就是单纯地喜欢着这样干净笑着的赫连辰。
　　所以我深深地怀疑死党当时是故意的。
　　“哈？故意的？夏浅秋你是脑袋被西瓜砸了还是被哈密瓜砸了？我怎么会知道你是真的喜欢赫连辰啊你狗血小说看多了吧难不成我还真故意点鸳鸯谱把你俩凑成一对不成？动用你那不太聪明的脑袋想想我哪有那个闲情逸致？”
　　死党听了我关于她当时是故意想把我同赫连凑成一对的遐想之后，冲我抽了无数个白眼后露出了鄙夷的目光，开始朝我喷射毒液。
　　“还有我拜托你，没事别在那儿给我瞎联想你脑补技术真的是可以达到一种境界了好吗，谁会想得到赫连虽然同你青梅竹马却还真的是接受了你的告白啊？还有你，谁会想得到他不过说了个‘哦’就让你这么多年都没开窍的脑袋突然开窍了啊？你俩这变数太大了好吗恕我就算有那个想法也没那个能力让事情发展成这个样子。”
　　我万分相信后来我的毒舌属性是从死党这儿继承来的。所谓没有您每天不休不止风雨无阻地辛勤教育，就没有我日后光芒万丈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将前浪拍死在沙滩上的美好未来。
　　-4-
　　当下课铃声响起班主任前脚刚踏进办公室时，莫莫后脚就冲进了教室冲我气势汹汹地大喊“夏浅秋什么都不用说了我要跟你单挑”。
　　我无奈地扶了扶额，一抬手接过莫莫朝我砸来的语文书然后顺手丢回了他桌上，露出了无辜的笑容。
　　“诶诶这能怪我吗，谁叫你自己把椅子靠我桌上的，而且弄出这么大动静的又不是我。”
　　“谁知道你会忽然把桌子抽了的啊你来试试能不能不发出任何声音保持住平衡！操这大热天的让我出去晒太阳你倒是在教室里吹空调！”
　　“这个道理告诉我们千万不要得罪长辈哦~”
　　我笑着望向一脸郁闷地坐回位置上的莫莫，抬起手宠溺地揉了揉他的头发。
　　“你们俩什么关系啊这么亲密？”
　　低沉又带着戏谑意味的嗓音忽然在身边响起，我笑容一僵然后迅速放下了蹂躏着莫莫头发的手，慢慢在身旁紧握成拳。
　　那个轮廓真的太像了。
　　“哦顾尘忘了跟你介绍了，这是我表姐，夏浅秋。”
　　“哦这样啊原来是你表姐。”
　　顾尘轻声的笑笑，然后一只手突然伸到了我面前。
　　“你好，我是顾尘。”
　　我愣愣地望着这只手，缓缓转过头。少年一手插着口袋冲我轻轻笑着，逆光的面孔让我恍惚着看到了另一个少年干净的笑容。身体在头脑下达命令前自己伸出了手，我听到了自己平稳的声线不高不低地响起。
　　“你好，我是夏浅秋。”
　　少年缓缓握紧我的手，然后笑得更加灿烂。
　　“请多指教，夏浅秋。”
　　-5-
　　“呦顾尘，才回来就勾搭上新女生啦，真是把得一手好妹子呢。”
　　蓝绮梦的声音在我身后不紧不慢的响起，我缩回手转过头望向蓝绮梦。她没有保持平时那种慵懒的笑容，而是面无表情地看着顾尘，眼中看不出任何情绪。
　　“认识一下新同学而已，蓝绮梦你也没必要这么说吧。”
　　顾尘依旧保持着微笑，然后望向蓝绮梦。
　　“是吗？”
　　蓝绮梦忽然笑了，缓缓地眯起了眼。顾尘耸耸肩，一把拉过在旁边看好戏的莫莫说“陪我上厕所去”，然后勾肩搭背地走出了教室。蓝绮梦笑得越发灿烂，侧过头看向我。
　　“夏浅秋，你最好离顾尘远一点。”
　　“……哦。”
　　漫不经心地点点头，轻轻应了一声。其实也不过是当作耳旁风罢了。
　　——无视蓝绮梦的话，是我那个夏天做过的最后悔的事。